凌晨一点四十分,手机震了两下。

我眯着眼摸过来,屏幕白光刺得眼眶发酸。是傅总发来的消息:“合同解除,准备离场。”

还没等我清醒,第二条又到了:“一千万分红已到账。”

我一下子坐起来,困意全消。手指头点开银行短信,反复数了三遍那串零。三年了,这个项目熬了我一千多个日夜,总算没白干。

我正咧着嘴,准备倒回被窝好好睡一觉。“叮。”第三条消息弹出来。

我低头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屏幕上清清楚楚写着:“合同解除,结婚登记,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

什么合同解除?什么结婚登记?

我丁睿渊卖的是技术,可不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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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分钟,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傅可馨那女人是不是疯了?大半夜给我发这种消息。我翻了个身,想把这事当个恶作剧无视掉,可手指头不听使唤,又把那条消息读了一遍。

“合同解除,结婚登记,明天上午九点。”

我忍不住回了条消息:“傅总,您发错人了吧?”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等了十分钟,没有任何回复。我干脆拨了电话过去,响了四声,被挂断了。

这他妈算什么?

我坐在床沿上,脑子乱成一团。

三年前签约时,那份合同足有四十多页,光附件就占了半本。

我记得当时法务催得急,说甲方等着盖章,我翻了翻重点条款就签了字。

现在回想起来,心里莫名发慌。

我从床头柜底层翻出那份合同。纸张已经有些发黄,页脚卷了起来。我一页一页翻过去,在第十四页停了下来。

“乙方应服从甲方一切工作安排。”

当时我只看了一眼就略过了。

这种条款在技术合同里并不少见,说白了就是甲方要求赶工期的时候,你不能撂挑子。

可此刻,我盯着这行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翻到合同最后一页,附则部分。就在那一行字的下面,多了一行笔迹。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合同解除时,乙方需配合甲方完成一项民事登记手续,具体内容由甲方指定。”

像是有人用钢笔后来加上去的。我凑近了看那笔迹,越看越觉得眼熟。

片刻后,我猛地站起来。那笔迹是我的。

我攥着那份合同,指节发白。

三年前的记忆模模糊糊,签合同那天晚上我喝了不少酒,发生了什么,细节已经记不太清了。

可我确定,我从来没有写过这种内容。

“什么意思……”我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到公司,直奔总裁办公室。秘书小周拦住我说:“丁总,傅总今天没来公司。”

“那她人呢?”

小周犹豫了一下:“傅总交代了,说让您直接去她家。”

我愣住了。傅可馨的家?我在这家公司待了三年,连她住哪个小区都不知道。小周递给我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个地址,是城北的翡翠湾。

“傅总还说了一句话,”小周压低声音,“她说,让您带上那份合同。”

我捏着便签,手指微微发颤。她果然知道那份合同有问题。

走出公司大楼时,太阳白晃晃的,晃得人眼睛疼。我深吸一口气,拦了辆出租车。

翡翠湾是高档别墅区,大门保安检查了我的身份证才放行。

我按地址找到那栋独栋小楼,按了门铃。

门开了,傅可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色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着,和平时在公司见到的那个职业装女总裁判若两人。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客厅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她给我倒了一杯茶,然后坐到对面,开门见山:“合同带来了?”

我把合同放在茶几上,她没看那本合同,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我。纸张边角已经磨损,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

“这是二十年前,你父亲签下的欠条。”

我接过来,手指微微颤抖。纸张下方,确确实实是我父亲的名字:丁建军。

02

“我爸什么时候欠过傅家的钱?”

我当时声音肯定在发颤。

因为父亲丁建军,在我记忆中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离开家那年我才七岁,只记得母亲抱着我站在县城汽车站,父亲拎着一个旧皮箱上了车,回头看了我们一眼,就再也没回来。

他到底去了哪里,欠了谁的债,母亲从来不肯说。

傅可馨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指了指那张欠条上的日期:“1999年,你父亲是傅家的专职司机。那年冬天的某个晚上,他开着车送爷爷回家,路上撞了一个人。”

我心里一紧:“然后呢?”

“那人伤势不轻,需要赔偿一大笔医药费。你爸拿不出这个钱,爷爷替他垫付了。你爸写下这张欠条,承诺以后慢慢还,”傅可馨顿了顿,“但第二天,他就离开了傅家,再也没出现过。”

“所以你是说,我爸欠了你们家的钱,跑了?”

“是。”

我用力攥着那张欠条,纸张在我手里发出轻微的声响:“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就算要还债,也不该由我来还。”

傅可馨看着我,目光平静得出奇:“你爸签这份合同的时候,用的身份是傅家的司机。而你是他儿子,按法律来说,你确实没有义务替他还债。”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

“但一个多月前,我找到你爸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病得很重,住在省城医院。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托我带一句话给你。”

我的手僵在半空。隔着茶几,傅可馨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一把刀子。

“他说,欠傅家的,让儿子来还。”停顿了一下,“这是他的原话。”

“你胡说!”我一下子站起来,“我爸不可能说这种话!他消失那么多年,连一封家书都不写,怎么可能托你带话?”

傅可馨不慌不忙地拿出手机,翻到录音文件,点开。

里面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拼尽了全身力气:“我……欠傅家的……让……让我儿子……来还……”

我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那声音,确实是父亲的声音。

我二十多年没有听过他说话,可血脉相连,那份熟悉感骗不了人。我跌坐回沙发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傅可馨收起手机,声音平静:“你爸现在的情况不太好,医生说也就剩下这几个月了。他托我把欠条交给你,也托我跟你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跟我结婚,一年后离婚。欠条还给你,另外,你爸的医疗费和后续所有费用,由我承担。”

我盯着她,感觉像第一次认识这个女人。

三年了,我在她手下做技术开发,一直觉得她果决干练,是个值得敬佩的老板。

可此刻,这份“交易”从她嘴里说出来,云淡风轻,像在谈一单几千块的买卖。

“你结婚,就为了帮我要回一张欠条?”我不敢相信,“你图什么?”

“这是我的事。”傅可馨说,“你只需要回答同意还是不同意。同意的话,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不同意的话,欠条归还原主,你爸那边,我也照常承担费用。”

我愣住了。她说不论我答不答应,父亲的医疗费她都会管。

那她这笔交易,到底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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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回到出租屋,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脑子里全是那张欠条,那段录音,还有傅可馨那句“你只需要回答同意还是不同意”。

她说得轻巧,可这是一桩婚姻,不是儿戏。

就算一年后离婚,那也是我人生履历里抹不掉的一笔。

我翻身坐起来,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妈,我爸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她擦了一把脸,才缓缓开口:“你见着他了?”

“没有,但有人跟我说,他欠了傅家的钱。”

“傅家的人找你了?”

“妈,你告诉我实话。”

我妈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爸的事……你别管。”然后她挂了电话。我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半天没动。

我妈的反应,让我心里的疑团更大了。

如果父亲当真是欠钱跑了,我妈提起来,多少会带点怨气。

但电话里,她既没有解释,也没有愤怒,只是让我别管。

那语气里,我分明听出了一丝慌张。

到了晚上,我实在躺不住,去了趟公司附近的老巷子。

陈诚师傅退休前住在那一带,我之前逢年过节去过几趟。

我去敲门,陈诚穿着一件旧毛衣开了门,见是我,愣了一下。

“小丁,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陈师傅,我想问您个事。”我进了屋,也没绕弯子,“您当年在傅氏做会计,1999年的时候,傅家有个司机出了车祸,这事您知道吗?”

陈诚的脸在灯光下微微变了色。他沉默半晌,说:“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有人拿着我爸签的欠条找上门来,”我直说,“说是他欠了傅家的赔偿款。”

陈诚的眉头拧了起来,像是在纠结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小丁,你爸的事,我知道的不多。”

“那您知道什么?”

“你爸那事儿,当时的账目是从公司账上走的,”陈诚压低声音,“对外说是司机个人欠款,公司代为垫付。但我总觉得那句话不太对劲。”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

陈诚走到窗口看了眼,又回到我面前,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爸当年开的那辆车,出了事故后,保险是全额理赔的。公司账上还报了一笔维修费,数目和赔偿款差不多。”

“所以那笔钱,公司其实不需要自己出?”我脑子转得飞快。

“按理说是这样。但账本上记的,却是傅家代司机个人垫付赔偿款。”陈诚顿了顿,“而且那笔钱后来转了三次账,最后一笔去向不明。我当时觉得蹊跷,就多留了个心眼。”

他转身走进里屋,在衣柜最底层翻了半天,拿出一本用旧报纸包着的软皮本子,递给我:“这是那时候的账目底本,我留了个复印件。后面那几次转账记录,都有。”

我翻开那本泛黄的账本,看到傅家兴这个名字出现在签字栏里。一笔一划,规规矩矩的。可我总觉得,那笔迹的落笔方式有些生硬。

“傅家兴是谁?”

“傅可馨的大伯。”陈诚说,“当年是公司的财务总监,你爸出事那年,所有账目都经过他的手。”

我坐在陈诚家那张旧沙发上,手指头一页一页翻那本账册。屋里灯光昏黄,影子落在墙上,随着我的动作轻微晃动。

陈诚坐在对面,抽着一根烟。烟雾升起来,又散开。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时不时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我读出了我不该问太多东西的意思。

04

我把账本复印件锁进出租屋的保险柜里,回到公司。

还没坐稳,秘书小周就敲了敲门:“丁总,傅总让您去趟会议室。”

我推开会议室的门,傅可馨和傅文渊都在。

傅文渊坐在长桌一端,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见我进来,他笑了笑:“哟,这不是咱们项目主力嘛,您也被傅总叫来了?”

“傅副总。”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傅文渊坐在那里,像是领导视察似的,慢条斯理地转着手里的钢笔。

我总觉得他每个动作、每句话都带着别的意思。

傅可馨坐在长桌另一端,看了眼手机,才抬头:“项目收尾的几份验收文件还缺技术部签字,今天下午前弄完。”

“没问题。”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傅可馨叫住我,“明早九点,我让司机在公司门口等你。”

我脚步一滞。

她当着傅文渊的面,说得云淡风轻。

好像我们只是在约一场普通的工作碰头。

我没回头,只嗯了一声,快步出了会议室。

身后传来傅文渊的声音:“姐,明天周六,你还安排工作啊?”

“项目要紧。”

“我看你是安排别的事吧。”

我听出傅文渊话里带刺,但没停步。

回到办公室,我把头埋在桌上,手指头按着太阳穴。

傅可馨这意思很明白了,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

箭在弦上。

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完全可以拿着那张欠条去法院告我,强制执行债务,何必搭上自己的一桩婚姻?

一个女人,做事狠辣,手腕强硬,在商场上杀伐果断。

一个“婚”字,不可能只是她处理债务的方式。

我打开手机,翻到三年前的录用通知。上面写着入职原因一栏,简要一句话:“由总裁办直接指定。”

我当初还以为自己运气好,被大老板看重。现在看来,恐怕从三年前开始,我就在她的计划里了。

那她到底图什么?

我正想着,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的大学同学袁乐欣发来的消息。

她在县城农技站工作,跟我老家在一个镇子上。

消息只有一条:“你妈刚才来我这儿坐了会儿,也没说什么事。我看她脸色不太好,你要不抽空回来看看?”

我盯着这条消息,心里咯噔一下。

我妈一向性子硬,从不肯跟外人说家里的事。

今天去找袁乐欣坐坐,那说明她心里愁得慌,又不想在电话里跟我多讲。

我回了一条:“知道了,我这两天就回。”

第二天一早,我起了个大早,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翻出一条很久没穿的深色西裤。站在镜子前面,我看着自己,觉得荒唐。

结婚,我从来没想过这两个字会用这种方式落在我头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傅可馨的消息:“我在楼下等你。”

我深吸一口气,抓起那本合同,推门下楼。

傅可馨的车停在小区门口。

她今天没有穿西装,换了一件浅蓝色的大衣,头发挽起来,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

司机给我拉开车门。我上车,车开出去一段路,傅可馨才开口:“你把合同带上了吗?”

“带了。”

“那好。”

我转过头看她。

她侧脸看着车窗外,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我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不出口。

她是我们傅总的身份在我心里刻得太深了。

我实在没办法把她和“妻子”两个字联系到一起。

车到民政局门口,傅可馨先下了车。她站在台阶上等我,风吹起她的发梢,她伸手拢了一下。

“走吧。”她看着我,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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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厅里人不多。

排在我们前面的一对老夫妻,老爷子穿着中山装,老太太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笑一下。

我盯着他们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要是正常恋爱结婚,谁不盼着能白头偕老呢。

可我身边这位,和我连话都不多说一句。

填表,拍照,领证。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工作人员递来两个红色的小本子,我拿着自己的那本,翻开看了眼。

照片上,我和傅可馨并排坐着,她微微弯着嘴角,看不出喜气。

我也一样,眼神里没有光。

出了民政局大门,还没等我们走到停车场,一个人影挡在了前面。

傅文渊。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站在台阶下面,嘴角挂着一抹笑。可那笑意没到眼底,看着让人心里发毛。

“哟,巧了。”

傅可馨脚步没停:“哥,你有事?”

“本来是来办点自己的事,没想到碰到你们俩,”傅文渊说着,目光落在我们手里的红本子上,“这倒巧了,结婚登记?我怎么不知道妹妹你谈恋爱了?”

“我私事,还要向你汇报?”

“那倒不用。”傅文渊笑了笑,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不过我这个当哥哥的,刚好想起一件事。爷爷的遗嘱里好像有一条,继承人领证结婚,对象不能是公司员工。你看这巧不巧。”

我一怔,转头看傅可馨。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停下脚步看着傅文渊,语气淡淡的:“所以呢?”

“所以我刚刚已经提交了申请,要求法院对家族基金启动冻结程序,”傅文渊慢条斯理地收起手机,“毕竟这条规则,是为了防止有人用假结婚骗家产的,是不是?等法院查清楚了,你俩这婚是真的,基金自然也解冻。要是假的……那可就不好说了。”

他说完,笑着冲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从容,那步伐里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劲。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血往脑门上涌。反应过来时,我已经往前冲了一步:“你什么意思!”

胳膊被人拉住了。我回头,是傅可馨。她攥着我的手指用了几分力,眼神里却依旧是波澜不惊:“不用理他。”

“他说什么假结婚?谁假结婚了?这婚是怎么结的,他心里没数吗?”

“他知道。”傅可馨松开我的胳膊,语气平静,“他一直在等这一天。”

我盯着她,喉咙里堵着一团火,却发不出来。

从见到傅文渊那一刻起,我就明白了。

我站在这两个女人和两个男人之间,可能从三年前签下那份合同开始,就是别人的一颗棋子。

我以为自己是拿钱办事拿分红的技术骨干,结果被人安排得一清二楚。

“傅可馨,”我声音发沉,“你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在这等着?”

傅可馨没有看我,也没有回答。她弯腰上了车,车门关上前,传出她的声音:“上车,送你回去。”

我没有动。窗口里透出来冷风,吹得我心口一阵阵发凉。那本红本子捏在手里,纸张边角被我的手指攥得变了形。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傅可馨的车扬长而去,在地上拖出一道影子。

从早上踏进民政局大门,到此刻,整个过程不到四十分钟,我的人生就多了一个红本子和一个没来由的敌人。

我掏出手机,给袁乐欣发了条消息:“我妈怎么样了?我明天回去看看。”

发完我又拨了陈诚的电话。响了两声,他就接了。我直接开门见山:“陈师傅,傅家兴那个人,您还了解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陈诚的声音才传过来:“你怎么突然又问他?”

“有人要拿我当枪使。我得知道,这把枪里装的是什么弹药。”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陈诚叹了口气:“晚上你来我家一趟吧,有些事我当面跟你讲。”

06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老家。

县城变化不大,老街的两排梧桐树还是老样子。

我推开家门,屋里飘着饭菜香,我妈正在厨房忙活,见我进门,愣了一下,随即端出满满一碗红烧肉。

“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回来了?”

“来看看你。”

我在饭桌前坐下,端起碗扒了两口饭。

我妈坐对面,没动筷子,一直看着我吃。

那眼神,好像憋着什么事。

过了一会,她终于开口了:“前几天有人来家里找过你,说了什么话吗?”

“说了,”我放下筷子,“说是我爸欠了傅家的钱,让我替他还。”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筷子掉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没去捡,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了搓:“他找你了……他还是找你了……”

“妈,到底怎么回事?”我盯着她,“我爸这些年到底在哪?他是不是真的欠了人家的钱?”

我妈低着头,过了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爸是替人顶罪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

“当年他在傅家开车,出事故那天,傅家老爷子喝了酒坐在后面。那人是你爸撞的,主责是傅家老爷子的。可傅家是什么门庭?你爸一个开车的,哪有本事跟人家掰扯?傅家老爷子答应私下解决,让司机先担下来,回头公司出钱摆平。可后来,钱没有到,反倒变成你爸欠了傅家一笔赔偿款。”

“欠条是真的?”我声音哑了。

“字是你爸签的。可不签又能怎么办?傅家说了,不签就告他肇事逃逸,要坐牢。”我妈说不下去了,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那年冬天,他一个人走的,连件像样的厚衣服都没带。”

我坐在那张旧木凳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下午,我去了袁乐欣的农技站。

她给我倒了一杯开水,坐在对面,安静地听我讲完家里的事,没有打断我,只说了一句:“你小时候我见过你爸一面。那年他来学校门口接你放学,穿着一件灰色夹克,个子挺高,走路有点跛。”

“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我心里一动。

“记得。没多久他就走了,后来再也没见过。”袁乐欣停顿了一下,“但你妈说过一句话,我一直没忘。”

“什么话?”

“她说,你爸是被人坑了。”袁乐欣说,“她那天说着说着就哭了,从此再也没提过这个人。”

窗外日光落在桌面上,我捏着那杯开水,指尖烫得发红,却像没有知觉一样。

当晚我没有回城里,在我妈那儿住下了。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那张欠条和那个签字栏里的名字。傅家兴。

我拨通了陈诚的电话:“陈师傅,那本账册上的签字,我想做笔迹鉴定。”

“那当然可以,”陈诚说,“但你要想清楚,一旦做了鉴定,这事就大了。”

“我已经够大了。”

陈诚沉默片刻,说:“好,明早我给你介绍一个可靠的人。”

挂了电话,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眼那张红本子的照片。傅可馨的脸在照片上,微微侧着,目光平静。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些闷,有些胀,还有些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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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三天后,鉴定结果出来了。

陈诚介绍的那位老鉴定师,干了三十多年笔迹鉴定。

他拿着我提供的账本复印件,和附近打印店找到的傅家兴当年留下的一份手写签名作对比。

结果出来那天,他递给我一份报告,只说了一句话:“签字是仿的。”

我盯着那份报告,视线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好半晌。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答案,但真正确认的那一刻,我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

傅家兴仿造了签字,把父亲顶罪的赔偿款,变成了父亲个人的欠债。

我拿着报告连夜回了城,在傅家老宅找到了魏桂莲奶奶。

她坐在院里的藤椅上,面前的收音机正放着戏曲。

听完我的来意,她没有惊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事儿,我知道一些。”

“您知道?为什么不早说?”

“可馨那丫头不让我说,”魏桂莲叹了口气,“她怕你知道了,她这婚就结不成了。”

“所以傅可馨她早就清楚我父亲是被冤枉的?”我声音发紧。

魏桂莲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目光里有种怜惜的意味。她拍了拍身边的小凳子:“坐吧,孩子。我给你看样东西。”

她从里屋拿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七八十年代的老宅合影,一群人站在堂屋前,中间那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我应该猜到了,是傅建国。

“傅家老爷子当年是一家之主,在家里说一不二,在外头脸面比命重要。”魏桂莲指了指照片里站在角落的一个年轻男人,“这是你爸。那年他二十二岁,来傅家当司机,人老实本分。”

我又看到另一张发黄的黑白照片,上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辆老款轿车前,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肘弯,笑着。

虽然照片已经泛黄,但那张脸,和我印象里父亲的脸重叠在一起,恍惚间我鼻子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