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中国共产党历史网《1931力挽狂澜》、公安部官网《“龙潭三杰”》、毕节市人民政府网《无声功勋》、新华社《冒死保护党中央，长征中神秘消失》、浙江省博物馆《探寻钱壮飞烈士牺牲真相》、中国传媒大学媒体博物馆《延安电影人》、澎湃新闻对钱壮飞长孙钱泓的采访、搜狐《专访回顾》、搜狐《电影人物》、百度百科“钱壮飞”“黎莉莉”词条、上海图书馆名人档案“黎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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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4月25日，星期六，夜里十点前后。
南京国民党中央组织部调查科的值班室里只有一个人，是调查科负责人徐恩曾的机要秘书钱壮飞。
这天晚上，他独自在“正元实业社”值夜班。徐恩曾去了上海，办公室里没有第二个能拿主意的人。
电报从武汉发来，一封接一封，一共六封特急密电。
每一封都标明由徐恩曾亲译。
按规矩，这类电报只有徐恩曾本人能拆，钱壮飞手里却有一本密码本。
他把电报一封封译出来，纸上的内容是：黎明被捕获，并已自首，如能迅速解京，三日内可将中共中央机关全部肃清。
“黎明”是顾顺章的化名。
顾顺章掌管过中央特科，对中央在上海的重要机关、领导人的住处一清二楚。
他也认识钱壮飞，知道钱壮飞坐在徐恩曾身边。
钱壮飞面前有两条路。
一条是收拾东西，当晚离开南京，保全自己和家人。
另一条是先把消息送往上海，让中央机关赶在敌人动手之前撤走，自己和家人暂时留在原地，照常做徐恩曾的秘书。
他走了第二条。
这个决定保住了上海的中央机关，周恩来后来多次提起这件事。
留在南京的孩子遭遇了什么，钱壮飞本人又在哪一天、哪一处山谷里与队伍失去联系，四个孩子后来各自走进了怎样的生活，这些都要从那间值班室往前说起。
【一】医生出身，演过电影，也做地下工作
钱壮飞，原名钱壮秋，字潮，1895年9月出生在浙江湖州。
少年时家里给他定下婚事，妻子是徐双英。
两人有了女儿钱椒和儿子钱煌，钱煌就是后来的钱一平，1924年7月出生。
另有一个儿子叫钱锵，因为家里穷，生病没能救回来，早早夭折。
1915年，钱壮飞考入北京医科专门学校，1919年毕业后在医院工作。
这一年7月1日，他的儿子钱江在北京出生。
钱江的母亲叫张振华，也是刚从医科大学毕业的学生，夫妻二人在北平租下一间小屋，一边行医谋生，一边做秘密的革命工作。
行医只是钱壮飞的职业之一。
钱江后来在《忆爸爸钱壮飞》里写道，父亲一会儿是医生，一会儿是美术学校的教员，一会儿是小报的编辑，有时还演电影。
职业变得勤，交游就广，这是他做地下工作的有利条件。
电影这条线，在这个时期就接上了。1926年前后，钱壮飞参与创办光华影片公司，拍了一部《燕山侠隐》。
这部片子的导演是徐光华，演员里有钱壮飞，也有他的女儿钱蓁蓁。
钱蓁蓁生于1915年，那年十一岁，这是她第一次站到镜头前。
《燕山侠隐》后来被称为中国第一部黑白武侠电影。
同一年，钱壮飞加入中国共产党，也有资料记作1925年。
他的妻子张振华同样是共产党员。
夫妻二人入党的时候，正赶上大革命失败，国民党对共产党员全面追捕。
1927年，大批党员被逮捕杀害，上海、广州等地的党组织遭到严重破坏。
当年11月，为保卫党中央的安全，周恩来筹建并领导了党史上第一个特务工作机构，也就是中央特科。
中央特科管三件事：保卫、情报、交通。
1928年初，钱壮飞到了上海。
钱江也跟着从北京来到上海读书。由于父亲整天为革命奔忙，家里没有固定住所，钱江也时常辍学、转学。
一个小学生跟着父母四处搬家，书包里的课本换了几家学校，这样的日子一直到1930年。
1929年底，徐恩曾奉命去南京，组建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党务调查科，这个机构后来演变成通常所说的“中统”。
钱壮飞接受周恩来、陈赓的安排，打入这个机构，又设法把李克农、胡底也引了进去。
三个人的分工很清楚。
钱壮飞对外身份是南京“长江通讯社”社长，胡底是天津“长城通讯社”社长，李克农则在上海无线电管理局工作。
钱壮飞实际的位置，是徐恩曾身边的机要秘书。
三个人后来被合称为“龙潭三杰”。
周恩来把他们与李克农、胡底并称，说的就是这支深入敌人心脏的小组。“龙潭”指的是对方的机关所在，等于是虎穴龙潭。
从北京的小诊所到南京的机要室，钱壮飞走了十几年。
医生的细心、画家的眼力、演员的镇定，这几样本事，到1931年4月都派上了用场。
【二】南京小楼里的一家人
1930年，钱江随父亲从杭州来到南京，转入南京东区实验小学读书。
这时的钱壮飞，白天在调查科处理文件，晚上回到家里，家里的人也都与这份工作连在一起。
当时陪钱壮飞住在南京的有三个人：女儿钱椒椒，女婿刘杞夫，还有尚未成年的儿子钱江。
刘杞夫在正元实业社挂的名义是勤杂工，实际上是负责与中央特科联络的交通员。
钱壮飞的妻子张振华是地下党员，留在上海。
一家人分在两座城市，靠书信和来往的人传话。
这个家的日子，钱江后来有过回忆。
住的是一栋洋楼，吃的却是棒子面，连他上学的学费都交不上，全家的生活主要靠母亲行医维持。
外人看见洋楼和徐恩曾身边的差事，难免觉得这一家过得宽裕，实际是另一番样子。
钱江那时十一二岁，天天进出这栋楼，家里谈到哪些事可以说、哪些事不能说，他心里有数。
钱壮飞在调查科的位置，是靠一步步取得信任得来的。
徐恩曾欣赏他的才华，却始终有防备，只让他处理文件和电报收发，密码本自己随身带着，机要电报也由自己亲译。
不久，钱壮飞完全掌握了徐恩曾的电报密码本。不过也有记载提到，拿到密码本之后，有些密电还是破译不了。
这说明他手里的情报渠道并不是万无一失，每一次值班都靠运气和细心撑着。
1931年4月，一件意外从武汉传来。
顾顺章是中央特科的实际负责人，周恩来、瞿秋白等领导人的秘密住址、联络点、暗号、电台位置，他全都掌握。
这个人当时在武汉，违反秘密工作纪律，擅自进行个人活动，被叛徒认出后被捕，随即投敌。
4月24日，他被捕后提出，只有到了南京，才会把中共中央的机密全数供出。
顾顺章也考虑到了钱壮飞。
他知道钱壮飞在调查科担任机要秘书，因此向国民党方面提出，千万不要向南京发电报报告他被捕叛变的事。
可是武汉的特务机关急着邀功，当天就向南京连发六封特急密电。
收电报的人是徐恩曾，但这个周末，徐恩曾偏偏不在。
4月24日是周五，顾顺章被抓。4月25日是星期六，徐恩曾已经去了上海。南京的值班室里，只剩钱壮飞一个人。
顾顺章认识钱壮飞，知道李克农，也知道“龙潭三杰”的存在。
电报一旦送到徐恩曾手里，上海的中央机关会被逮捕，南京的钱壮飞同样躲不掉。
时间只有一个晚上。
【三】一夜之间，一份电报改变了去向
夜里十点前后，钱壮飞把六封电报全部译完。
他立即查看火车时刻表，发现晚上11点还有一班从南京开往上海的快车，第二天早上6点左右能到。当时已经是晚上10点，从办公室赶到车站，时间非常紧。
他选的送信人是女婿刘杞夫。
刘杞夫是中央特科的交通员，认识去上海的路，也认识接头的人。
钱壮飞让他带去一条十个字的口信：“天亮已走，母病危，速转院。”
这十个字是事先约定的暗语。
“天亮”指顾顺章的化名“黎明”，“已走”指他叛变，“母”指中共中央和上海党组织，“速转院”的意思是立刻转移、搬家、销毁机密。
收信人是李克农，暗语里的“舅舅”指的就是他。
刘杞夫上了夜车，钱壮飞回到值班室。
深夜里，值班人员又送来一封电报，内容是切勿让钧座以外的人知道，否则将中共上海地下机关一网打尽的计划会落空。
这封电报等于证实了前面五封的内容。
钱壮飞这一夜要处理的不止是一份情报。
六封电报都标着“徐恩曾亲译”，如果被他扣下，徐恩曾发现缺了电报，调查很快会查到值班室。
他选了一个更冒险的办法：电报照常送到徐恩曾手里，4月26日早晨，他像平常一样不动声色，把文件当面交给徐恩曾，然后从容离开，前往上海。
电报交出去的时候，上海的人已经在往外撤了。
刘杞夫这边，夜车一路往东。
李克农接到口信的时候，正患着伤寒，发着高烧卧在床上，当天也不是他与陈赓约定的接头日。
这个消息他没敢耽搁，连夜找到陈赓，陈赓再向周恩来汇报。
周恩来接到情报后，立即部署转移。
周恩来、邓颖超、瞿秋白、邓小平、陈云等重要人物在内的200多人紧急转移。
中共中央、中共江苏省委和共产国际远东局的机关，同时撤出了原来的地址。
国民党方面当时并不知道电报已被钱壮飞破译，到4月27日，顾顺章才被押到南京，见到蒋介石。
【四】一封留给徐恩曾的信
4月27日，顾顺章到了南京，把自己知道的上海中央机关地址、领导人住处、联络点一条条说了出来。
国民党的特务立刻动身去上海抓人。
他们按顾顺章给的线索一处处找过去，到了地方，只剩下人去楼空的房子。
两天前还住着人的地方，桌上的东西已经收走，文件已经烧完，连开会用过的椅子都挪了位置。
这趟抓捕落了空，是前一天晚上那份电报起的作用，而电报是从徐恩曾自己的机要秘书手里传出去的。
钱壮飞很清楚，自己身份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他离开南京之前，在办公桌里给徐恩曾留了一封信。
信里说明两人政见不同，请不要殃及孩子，否则就把徐恩曾贪污特务活动经费、暗算同僚等事登到报纸上。
这是他能想到的、保住孩子的唯一办法，也是一个手里没有任何筹码的人，临走前摆出的筹码。
他没有把孩子带走。
为了给党组织的转移争取更多时间，不引起敌人注意，钱壮飞决定把子女暂时留在南京。
一个机要秘书带着全家连夜消失，等于直接告诉徐恩曾电报出了问题。
留下孩子，徐恩曾要多花一些时间才会确认，上海那边就多一点时间。
这一天是1931年4月26日。
上海的中央机关正在转移，南京的小楼里，钱椒椒、刘杞夫和十二岁的钱江还在原来的房间里。
钱壮飞登上去上海的火车，没有再回头。
周恩来后来提起这件事，说如果没有钱壮飞，他们这些人早就死在敌人手里了。
四个孩子分散在不同的地方：有的在南京，有的在上海，有的还在歌舞团里排练，谁也不清楚父亲这一走意味着什么。
而当那趟夜车驶出南京站，钱壮飞不会想到，这一次留在身后的，不只是一栋小楼里的几个孩子，还有一个要用半个多世纪才能给出答案的结局，以及孩子们后来各自走进的同一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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