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正夹着一筷子青菜往嘴里送,听完这话,筷子停在半空,菜掉进了碗里。我爸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上正播着天气预报,主持人指着江苏那一片说未来三天有雨。我妈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团毛线,织了拆拆了织,那件毛衣从我上高中就在织,到现在还是半截袖子。
“二十六万。”我爸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你妈社保还差三年才满,我这边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她到时候能拿两千出头。加起来五千多,够吃饭。”
我把那筷子青菜吃了,嚼了半天咽不下去。脑子里飞速转着——我爸在镇上中学教了一辈子书,我妈在供销社干了十几年后来下岗,打零工把我供到大学毕业。我工作在南京,房贷每月六千,孩子刚上幼儿园,老婆收入也不高。他们从来没跟我张过嘴,逢年过节我塞钱他们还要推半天。
“怎么就……”我想问怎么就这点钱,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问了伤人心。
我妈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叹了口气:“你结婚那会儿首付凑了十八万,你爸前年做心脏支架花了七万多,医保报完自费四万。剩下的这些年人情往来,你奶奶走的时候办丧事……”她没往下说,手指头勾着毛线,勾错了一针,又拆回去。
我放下碗,起身去阳台抽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楼下小区里几个老头在路灯下下象棋,吵吵嚷嚷的。我爸跟我不一样,他不抽烟不喝酒,一辈子就爱看个书,镇上中学图书馆的书他几乎借遍了。小时候我翻他床头柜,里面有个铁皮盒子,我以为藏了什么宝贝,打开一看全是借书卡,按年份排得整整齐齐。
那会儿他一个月工资八百多,给我买一套《十万个为什么》要花掉四分之一。我妈为这事跟他吵,他说孩子爱看书是好事。后来我考上大学,他请全校老师吃饭,喝多了拉着校长的手说“我儿子有出息”,回家吐了一地,我妈边收拾边骂,他躺在沙发上傻笑。
我抽完烟回屋,我爸已经把电视关了。客厅里只开着沙发旁的落地灯,昏黄的光照着他头顶的白发,亮晶晶的。他年轻时候头发又黑又密,我翻过相册,有一张他抱着我在学校门口拍的,那时候他才三十出头,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爸,你们别省着,该花就花。”我坐回餐桌旁,又端起碗。
“没省,”他说,“现在天天吃肉,你妈前天还买了条鲈鱼,二十多一斤。”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决心,“我跟你妈商量过了,以后不能给你们添负担。这二十六万我们就放着,真有个大病就不治了,小病看看就行。”
我嗓子眼儿发紧,想说点什么,我妈瞪了我爸一眼:“跟孩子说这些干什么。”又转头冲我笑,“你别听你爸的,他那人一辈子要强。我们身体好着呢,你顾好你自己,房贷那么多,孩子上学也费钱。”
那天晚上我没回南京,住在老家。我的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书桌上摆着我初中做的船模,蒙了一层灰。床单我妈新换的,有一股樟木味儿。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他们屋里还有说话声,压得很低。
“你说孩子会不会觉得我们没用?”我妈的声音。
“不会。”我爸说,“咱把他养大,供他念书,给他成了家。够本了。”
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脚底的地砖冰凉。回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算账——我一个月工资一万二,房贷六千,孩子幼儿园两千五,车加油五百,老婆工资四千多负责日常开销,每个月剩不下什么。我原以为爸妈手里至少有个五六十万,他们那代人省吃俭用一辈子,怎么也该攒下点。没想到就二十六万。二十六万在南京不够买一个卫生间。
第二天早上我妈煮了粥,煎了鸡蛋,还切了一碟咸菜。我爸坐在桌边看报纸,老花镜架在鼻尖上,看一会儿把报纸拿远一点,又拿近一点。我说:“爸,你眼镜该换了吧?”他摆摆手:“还能用,凑合。”
临走时我妈往我后备箱塞了一袋子青菜,一兜子鸡蛋,还有一瓶她自己腌的萝卜干。我爸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目送我车子掉头。我从后视镜里看他,他站了很久,直到我拐出小区门。
上高速前我在服务区停了一脚,给我姐打了个电话。我姐在苏州,听完沉默了半天,说:“我知道,妈上个月跟我说了。他们不让我告诉你,怕你房贷压力大。”我说那怎么办。我姐说能怎么办,咱们多回去看看,平时给钱他们不要,就买东西,买实在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看着服务区来来往往的人。有个老头拎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个塑料瓶,往垃圾桶里翻。我忽然想起我爸那个铁皮盒子,想起他当年一个月八百块工资给我买书的样子。二十六万,是他和我妈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每一张都带着他们那个年代的体温。
我发动车子,把空调关了。天开始下雨了,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刮着。我给我爸发了条微信:爸,下个月我带你们去趟扬州,看看瘦西湖,你们不是一直想去吗。
过了十分钟他回了一条:花那钱干什么。又过了一分钟,又发来一条:什么时候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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