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4月,甘肃天水麦积区党川乡,一场大雨过后,小陇山林业局放马滩工区的职工清理宿舍后墙淤泥时,铁锹碰到了一截朽木。

继续下挖,椁板出现了。

他们用锯子和撬杠打开木棺,里面是一卷写有古怪文字的竹简。

职工们并不知道,他们脚下的这片山坡,埋藏着一百多座秦汉墓葬,而其中一座编号为M1的秦墓,将在此后数十年间,持续改写中国地图学史、造纸史和文学史的多项纪录。

消息逐级上报后,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派遣岳邦湖等人赶赴现场。

钻探结果显示,这是一处分布面积达一万一千平方米的墓葬群,百余座墓葬依东西向分上、中、下三层排列。

考古队随即对其中十三座秦墓和一座汉墓进行了发掘。

发掘从1986年6月持续到9月。

M1号秦墓是规模最大的一座,墓中出土了四百余件文物。

由于地下水丰富,墓室常年积水,随葬品大多保存状况不佳。

但有几块松木板,浸在水中两千余年,取出时依然完好,表面墨线绘制的线条清晰可辨。

这些木板上画的,是地图。

七幅地图,分绘于四块松木板的正反两面。

三块双面绘制,一块单面有图,木板尺寸大体相当,长约二十六厘米,宽在十四至十八厘米之间。

何双全是最早接触这批木板的考古学者之一。

他将七幅图逐一编号,第一块木板A面为1号图,B面为2号图,依次类推。

木板表面经过刨平处理,墨线以软笔绘制,线条粗细有致。

当何双全和同事们把七幅图的内容拼接起来时,一个完整的战国晚期区域地理面貌逐渐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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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七幅地图所覆盖的地域,以今天的甘肃天水市为中心,西至定西,北抵宁夏南部,南达陇南北部。

图中标注的水系,既有属于黄河流域渭河水系的葫芦河、牛头河和耤河,也包括属于长江流域嘉陵江水系西汉水的上游。

一县之图,跨两条大河流域,这在先秦地图中极为罕见。

地图上标注的地名,经统计多达八十余处。

有的用方框标出,有的仅以文字注记,字体和符号的大小反映出不同的行政等级。

其中“邽丘”二字,是整组地图中最关键的注记之一。

邽县是秦国最早设立的县之一,传统文献中虽有记载,但从未有实物证据将其定位到具体的地理坐标上。

放马滩地图中的“邽丘”,经考古学者与文献对照考证,确认就是战国时期秦国邽县的治所所在地,即今天水市秦州区一带。

县以下还有“里”级单位,用小方框标示。

城邑、居民点、关隘、道路、伐木点、药材采集点,在不同图幅中各有侧重。

有的图以水系为骨架,密布的支流小溪勾勒出先秦时期当地水资源的丰沛状况;有的图突出交通线,标注了关隘的位置和各地之间的里程。

其中一幅图的关隘旁边,画着一个特殊的符号,注名为“闭”,何双全考证认为这是秦国关隘制度的实物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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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地图的一角,写着一个“上”字。

这个字标明的是地图的阅读方向——上南下北。

战国时期的方位体系与后世不同,秦人绘制地图时以“上”指示南方,这与中国古代“面南而治”的政治礼制观念相通。

真正让测绘学者感到意外的,是第五幅图中的一组符号。

在那幅图上,山峰不再只是简单的三角标记,而是用一条条闭合的曲线勾勒出山体的轮廓。

这些曲线层层套叠,近似于现代地形图上的等高线。

在几乎没有有效信息的第五幅图中,绘制者用闭合曲线表现山形起伏,这种手法在此后数百年的地图中并未被普遍沿用,但在放马滩的松木板上,它已经出现了。

国家测绘局的专家在多年考证后确认,这七幅地图的成图年代为秦始皇八年,即公元前239年。

这一年代判断的依据,来自同墓出土竹简中的纪年材料以及随葬品的器物特征。

何双全在《文物》1989年第2期发表的《天水放马滩秦墓出土地图初探》中,系统阐述了这个判断。

不过,年代问题在学界并未就此定论。

李学勤认为地图可能早至秦昭襄王三十八年,即公元前269年;张修桂则主张在公元前300年以前;雍际春提出秦惠文王后元年间,约公元前323年至前310年的说法。

即便取最保守的秦始皇八年,这七幅地图也已经比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的帛书地图早了数十年乃至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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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王堆帛书地图的绘制年代,在汉文帝十二年,即公元前168年。

放马滩木板地图与之相比,在时间上领先了至少七十一年。

而在制图技法上,放马滩地图已经形成了完整的图式体例:以水系为框架,山脉、关隘、道路、居民点分层标注,行政等级通过符号大小区分,方向指示明确。

考古报告中称之为“迄今发现时代最早的地图实物”,何双全则直接将其定性为“具有严格意义的地图”。

七幅地图之外,M1号墓中还出土了四百六十枚竹简。

竹简的内容分为两类:一类是《日书》,占卜、婚丧嫁娶、出行、农事,无所不包;另一类是七枚竹简组成的一篇短文,何双全将其定名为《墓主记》。

《墓主记》记载了一个叫“丹”的人死而复活的故事。

丹死后在另一世界的所见所闻,以及他重返人间的经过,被逐一记录下来。

李学勤在读到这批竹简后撰文指出,这篇故事与晋代干宝《搜神记》中的某些内容颇为相似,情节虽不如《搜神记》曲折,但可以视为同类故事的最早版本。

在此之前,中国志怪文学的最早代表一直被认为是魏晋时期的《博物志》和《搜神记》。

《墓主记》的出现,将志怪故事的文字记录时间从魏晋提前到了战国晚期,早了五百余年。

1986年的发掘在M1号秦墓结束后继续推进。

考古队在墓群偏西的位置发现了一座西汉早期的墓葬,编号M5。

这座墓的规模远小于M1,随葬品也不多,但墓主人胸前的放置方式,让在场的考古队员意识到这是一次非同寻常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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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中积水严重,一件薄片状的物品浸泡在水中,取出时已经碎成了若干小块。

最大的一块残片,长仅五点六厘米,宽二点六厘米,还没有一个成年人的拳头大。

残片呈深黄色,表面有污点,纸面光滑平整,薄软而有韧性。

纤维排列杂乱,边缘起毛,不规整。

显微观察确认,其原料为大麻纤维,制造过程经过切割、捣舂、制浆、沉淀过滤、挤压整平等工序,采用的是早期“浇纸法”工艺。

这残片上用墨线绘着图形。

线条勾勒出山脉、河流、断崖和道路,绘法与马王堆帛书地图相似。

山、水、断崖用软笔绘成,道路则用硬笔。

其中最大残块上的闭合曲线,勾勒出山形的轮廓,与木板地图第五幅中的等高线雏形一脉相承。

根据墓葬形制和随葬品特征,考古专家将这座墓的年代定在西汉文帝或景帝时期,即公元前179年至前143年之间。

这片残纸因此成为世界上已知最早的纸质地图实物,同时也是目前发现的最早的纸张实物。

它比蔡伦造纸早了约三百年,比马王堆帛书地图早了约两百年,比托勒密《地理学》中记载的地图早了将近五个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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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二世纪,亚历山大的克罗狄斯·托勒密完成了《地理学》一书。

这部著作汇集了当时已知的约八千个地点的经纬度坐标,并配有二十六幅区域地图。

托勒密地图在欧洲和中东地区被奉为地理学经典,其影响力延续了一千余年。

然而,托勒密地图是“传世地图”——它的内容通过抄本流传,原图早已不存。

目前存世的托勒密地图实物,大多是十四至十五世纪根据文献重新绘制的。

放马滩木板地图与之的根本区别在于:它是考古发掘出土的实物,是绘制于公元前三世纪的原始物件本身。

这种区别在地图学史上具有关键意义。

放马滩地图的出土,意味着中国在战国晚期就已经存在成熟的地图绘制传统,有实物、有符号系统、有方位体系、有实用功能。

它不再仅仅是《周礼》中“大司徒掌天下之图”的文字记载,也不再仅仅是《管子·地图篇》“凡兵主者,必先审知地图”的理论表述——而是可以摊开来看、可以用手指沿着墨线描摹的实物。

放马滩的发现,还改写了对中国造纸术起源的认知。

在放马滩纸出土之前,蔡伦于公元105年改进造纸术的事迹,一直被作为纸张历史的起点。

放马滩纸的出土,将书写用纸的出现时间提前到了西汉初期。

此后,甘肃敦煌悬泉置遗址、敦煌马圈湾等地又陆续出土了数百张西汉古纸,其中部分纸上有墨书文字,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学界最终确认:公元前二世纪的西汉初期,中国已经有了造纸技术,并且应用于包装、书写和绘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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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放马滩的意义并不仅限于此。

放马滩木板地图、放马滩纸地图、马王堆帛书地图,三者共同构成了中国早期地图的三种实物载体:木板、纸张、丝帛。

在同一个时代跨度内,中国人用三种不同的材料绘制地图,三种材料各有优劣——木板耐久,纸张轻便,丝帛细腻。

这种材料多样性本身,就是制图传统成熟的标志。

回到M1号墓。

墓主人是谁,至今没有定论。

何双全最初认为《墓主记》中的“丹”就是墓主本人,后来李学勤指出这个判断需要谨慎。

也有学者推测,墓主可能是一位日者或方士,因为随葬品中除了地图和简牍,还有算筹、毛笔、木尺等工具。

地图的绘制者是否就是墓主本人,同样无法确认。

但这些不确定性并不影响地图本身所携带的信息密度。

七幅地图中,六幅互有联系,构成一组区域专题图。

第一幅和第二幅为一组,侧重水系与山脉;第三幅和第四幅为一组,突出关隘与道路;第五幅中的闭合曲线山峰最为独特;第六幅和第七幅则包含更多地名注记。

有学者将这些图幅的拼接方案整理出四种不同的复原方式,每一种方案得出的地图方向与内容组合都有差异。

在地图绘制的战国晚期,天水一带的地理面貌与今日判若两地。

图中标注的支流小溪数量密集,显示当时的水资源远比今天丰沛。

北宋时期,秦州一带仍然森林广布,官私伐木者将木材联成筏子,随水漂流而下,运至京师。

杜甫客居秦州时留下的诗句中,有“船人近相报,但恐失桃花”之句,描写东柯河谷中可行船的水量。

放马滩地图中的水系密度,与这些后世记载相互印证,勾勒出一幅先秦时期陇右地区自然环境远比今日湿润的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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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图中标注的伐木点和药材采集点,分布在不同的图幅中,标注方式各有不同。

有的用文字直接书写,有的用特定符号标记。

这些标注说明,地图的用途并不限于军事或行政。

木材采伐、药材采集这些经济活动的位置信息,被系统地记录在地图上,意味着绘制者关注的是这片土地上可以获取的资源,而不仅仅是城池和关隘。

这一点,或许正是放马滩地图与托勒密地图最深层的差异所在。

托勒密的地图服务于天文学和几何学,经纬网格的建立是为了将地球表面纳入一个数学框架。

放马滩的地图服务于治理和生计,水系是骨架,关隘是节点,伐木点和药材点是资源,城邑和居民点是人口。

前者指向宇宙秩序,后者指向人间事务。

两种传统各有价值,但放马滩地图的“实用”特征,在时间上比托勒密早了将近五百年。

1986年的那个春天,放马滩的雨水冲开了墓穴的封土。

职工们最初以为发现的只是几根朽木和一卷竹简。

他们没有意识到,脚下这座墓葬中出土的七幅松木板地图,将在此后的数十年间,不断挑战关于地图起源、造纸起源和文学起源的既有认知。

四块木板,七幅地图,八十余处地名,一个“上”字。

它们被埋在地下两千三百年,出土时线条依然清晰。

考古队员用手托起木板时,墨线绘制的河流仍在木纹间蜿蜒,关隘的标记仍在关隘应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