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广州西关,横街当中一间两层的茶楼,招牌上三个字:同福楼。

楼下十二张八仙桌,楼上六间雅座。四点半生火,五点出第一笼。

东家姓邓,七十岁,街面上叫他邓爷。

这间茶楼他开了三十一年。门口那块木匾是从别家铺子上拆下来的,两边的字早磨平了。

邓爷右手三根指头是弯的,早年起早贪黑揉面落下的。泡茶不用夹子,拿手拎壶盖。

一九九零年腊月,加代从北边下来,身上八十三块钱。

在广州头一个容他的地方,就是这间茶楼。

“后生,你连着四天坐这张台了。”

“我没钱。”

“先挂着。”邓爷说,“一壶茶两块二,一天一壶,记着就行。”

加代在楼上住了十九天。一天两顿粥,一碟咸菜。

那年广州的腊月不冷,可屋里潮,被褥一股霉味。邓爷让阿昌把楼上朝阳那间腾出来,一天多加一炉炭。

一炉炭一块八。

腊月二十八,加代揣着两万四到了茶楼。

“茶钱。”

“九块六。”邓爷说,“你在楼上住那十九天,一天一炉炭,三十四块二。”

“拿回去。”邓爷又说,“你刚起手,摊子越大越缺现钱。”

加代把两万四收了回去。

从那年起,他每年腊月二十八到同福楼坐一回,坐东边靠窗那张八仙桌。

茶楼里六个伙计,最老的阿昌做了二十六年。阿昌看火,看水,看客人的脸色。

街口修鞋的陈九,一天两趟。早上七点一盅两件,下午三点一壶寿眉,三十年没断过。

“陈九一个月花多少。”

“早茶两块八,下午茶两块二。”阿昌说,“一天五块,一个月一百五。”

“他一天挣多少。”

“修一双鞋八毛。”阿昌说,“他舍得一个月拿一百五出来,是因为这间楼是他的去处。”

一九九三年,同福楼一个月除去开销,剩七千六。

“早市三千八,午市两千二,晚市一千六。”阿昌说,“师父一个月拿一千二,我们六个加起来两千四。”

“他一天来几趟。”

“两趟。”阿昌说,“早上来点点数,晚上来锁门。”

三月初八,早市还没散,梁少棠上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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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少棠四十岁,跟邓爷二十年。从前在茶楼管账,一九九一年出去,在十八甫自己开了一间茶庄。

“师父。”

“来了。”

“楼上说句话。”

两个人在雅座里坐了不到一壶茶的工夫。

下楼的时候,梁少棠手里那叠纸收进了包里。

那叠纸一共五张。

“上头是什么。”

“我没看。”阿昌说,“师父按印的时候,我在楼下看火。”

“他跟师父怎么讲的。”

“说他自己有一笔账要过一道手续。”阿昌说,“让师父做个保人,担一下。”

“师父认得字吗。”

“认得自己的名字。”阿昌说,“别的不认得。”

五张纸,连本带利,四万七千三。

三月十九,同福楼过了户。

“过到谁名下。”

“梁少棠。”阿昌说,“那天早上他把我打发去芳村买茶叶。”

“你去了。”

“去了。”阿昌说,“下午回来,招牌没换,人还是那些。”

邓爷从二楼搬到了后院小屋。三面不通风,一张板床,一张方凳。

四月里,六个老伙计一个一个走。

先是看水的老陈,接着是洗碗的阿娣,两个点心师傅,一个跑堂。

“怎么走的。”

“一人给了一百二。”阿昌说,“说茶楼换东家了,往后不用来了。”

“你呢。”

“我留到最后。”阿昌说,“四月二十六,他跟我说,昌叔,你岁数大了。”

阿昌走那天,把二楼那口老铜壶抱走了。那口壶一九六七年打的,壶底补过两回。

五月初,茶楼里换了一水的新面孔。点心师傅四个,跑堂六个,都年轻。

“一壶茶多少钱。”

“三块。”新来的跑堂说。

“上个月两块二。”

“那是上个月的事。”

同福楼开了三十一年,靠的是街坊。这个月里,早茶的老客走了大半。

“一天做多少。”

“上月还有七千六。”阿昌说,“这个月我打听来的,三千出头。”

加代是五月十一听到的信。

“哥,同福楼换人了。”

“换给谁了。”

“梁少棠。”江林说,“邓爷挪到后院了。”

加代当天下午去了一趟。

梁少棠在楼下陪客人喝茶,起身招呼。

“邓爷呢。”

“师父在后头歇着。”梁少棠说,“年纪大了,前头吵。”

加代往后院去。小屋的门开着,邓爷坐在板床上,方凳上摆着一壶茶。

“搬回去住。”

“这屋也行。”邓爷说。

加代在屋里站了一会儿,出来了。

五月十九,阿昌回了一趟茶楼,想看看师父。

“昌叔,后头不让人进。”

“我看一眼。”

“梁老板说了,后院不许人进。”

“我是他师兄弟。”

“师兄弟也得听梁老板的。”那人说,“你走吧。”

阿昌不走,往里闯。楼梯口站着两个后生,二十来岁。一个伸手推在阿昌肩膀上。阿昌六十岁,脚底下是三级台阶。

人从台阶上坐了下去,屁股着地。那口老铜壶也滚下台阶,壶嘴磕掉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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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强那天跟着加代在街对面。两个人走过去,把那两个后生架住。

“松开。”加代说。

两个后生被放开,退进门里去了。

梁少棠从楼上下来,站在门口。

“加代,我这儿做事,你插不上手。”

“他六十了。”

“他是我茶楼的人。”梁少棠说,“我辞了他,工钱结清了。”

加代没再说话。他把阿昌扶起来,那把壶也捡了起来。

加代托了人。

托的是西关锦纶行一位老掌柜,姓陈,七十三岁,邓爷的老相识。

“陈伯,你去看一趟。”

“我去过了。”陈伯说,“他把那五张纸给我看了。”

“纸上有师父的手印。”

“有。”陈伯说,“我就说不出话了。”

“他还说什么。”

“他说茶楼是他六万盘下来的。”陈伯说,“那五张纸抵五万三,他自己又添了七千。”

“账本呢。”

“在他手里。”陈伯说,“同福楼从前的账,一本没留。”

“邓爷自己的意思呢。”

“他跟我说了两个字。”陈伯说,“算了。”

六月初二之前,加代自己去过第二趟。

那天下雨,茶楼里没什么人。梁少棠坐在柜台后头,手边一把算盘。

“师父跟我二十年。”梁少棠说,“这间楼他交给谁,是他的事。可他按了印,就得认。”

“他给你一个账房。”

“账房。”梁少棠说,“师兄弟里头,我起得最早,走得最晚,一个月拿他八十块。一九九一年我出去,本钱是借的,两分利。”

“那五张纸上的钱,是茶楼账上的。”

“这话你跟我师父说去。”梁少棠说,“他按了印,他没说不是。”

加代看着柜台上那把算盘。

那把算盘是邓爷的,黑木框,中间断了三根档,用铜丝缠着。

六月初二,邓爷后院那几样东西被人搬到了街上。

一张板床,一个旧木箱,一床棉被,一张方凳。

“谁搬的。”

“茶楼的人。”江林说,“说后院要堆货。”

邓爷站在街边,看着自己的东西。

那天日头大,木箱上那层漆晒起了泡。

加代把东西拉到表行的仓库,又在茶楼斜对面给他租了一间屋,一个月一百八。

“跟我回去住。”

“我不去。”邓爷说,“我在这条街站了三十一年。”

六月初七,加代让人给梁少棠带了话。

“加代说,初九下午三点,他要跟你讲数。”

“讲什么。”

“讲同福楼。”

“让他来。”梁少棠说,“我这儿天天开门。”

初九那天上午,加代先去了陈伯那儿。

“陈伯,下午三点你到同福楼坐一坐,把你行里那几位老掌柜也叫上,能坐满一桌就行。”

“坐可以坐。”陈伯说,“可那五张纸,我驳不动。”

“你到底要干什么。”陈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