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房表弟大婚摆席58桌,唯独刻意漏掉我们一家,婚宴结束酒店找新人结算68万账单,我接到母亲电话时早已远赴云南度假
远房表弟大婚摆席58桌,唯独刻意漏掉我们一家,婚宴结束酒店找新人结算68万账单,我接到母亲电话时早已远赴云南度假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躺在客栈的露台上看云。
来电显示是妈。
我接起来,她那边声音很吵,像是在外面。
“小远,你表弟今天结婚,你知道不?”
我愣了一下,把遮阳帽往上推了推。
“哪个表弟?”
“方铭啊,你二姨家的那个。”
妈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是咬着后槽牙在说话。
“他结婚?没人跟我说过。”
“我也是昨天才听你大舅说的,摆了五十八桌,在盛华酒店。”
我坐直了身子,云南的阳光白晃晃地照着,可我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五十八桌,方铭这是把能请的人都请了。
唯独没有请我们家。
我挂了电话,盯着远处的山看了很久。
方铭是我二姨家的孩子,比我小两岁。
小时候我们关系不算差,过年走亲戚还能坐一桌吃饭。
后来我爸做生意亏了本,家里条件一落千丈。
二姨家的日子倒是越过越好,方铭他爸搞建筑,那些年挣了不少。
两家的关系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变的。
先是过年聚会,二姨总把话题往钱上绕。
“我们家老方今年又接了个大工程。”
“方铭考上重点高中了,一年学费就好几万。”
每句话都精准地踩在我家的痛处上。
我妈脸上挂不住,慢慢就不太愿意跟她们走动了。
再后来是我爸生病那年。
手术费凑不齐,我妈硬着头皮去找二姨借。
二姨夫坐在沙发上翘着腿说:“姐,不是我不帮,最近手头也紧。”
可转头他们就给方铭买了辆二十多万的车。
我妈回来哭了一晚上,我爸躺在病床上没说话。
从那以后,我们家和二姨家就淡了。
淡到什么程度呢。
去年春节我在超市碰见二姨,她推着购物车跟我擦肩而过,假装没看见。
我也没叫她。
两家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断了来往。
可终究是亲戚,面子上该有的礼数还得有。
前年方铭大学毕业,我妈还包了个红包让我送过去。
二姨接过去的时候表情淡淡的,说了句“来了啊”,连杯水都没倒。
我坐了十分钟就走了。
那个红包里装了两千块,是我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她总说:“再怎么样也是亲戚,不能让人家挑理。”
可人家早就在挑我们的理了。
挑我们穷,挑我们没本事,挑我们拿不出手。
方铭这几年混得不错,听说在他爸的公司里做事。
朋友圈里经常晒各种饭局,身边围着一群朋友。
去年他发了一条动态,配图是一大桌菜,写着“家人聚会”。
照片里满满当当两排人,唯独没有我们家的位置。
我妈看到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
那天晚上她做饭的时候把盐放了两遍。
我吃出来了,但没吭声。
有些事说出来只会让她更难受。
这次方铭结婚的事,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不,应该说我压根就没被通知。
五十八桌酒席,连我大舅家的远房亲戚都请了,唯独把我家跳了过去。
妈在电话里没多说什么,但我能听出她声音里的委屈。
“算了,不去就不去,咱们也不稀罕。”
她这么说,可我知道她心里不是滋味。
我在云南待了快半个月,本来想散散心。
前阵子公司里事情多,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正好年假没用完,我就订了机票飞过来。
大理的云确实好看,天蓝得不像话。
可这通电话一接,什么心情都没了。
我起身回房间,倒了杯水,坐在床边发呆。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妈发来的语音。
“你大舅说,方铭摆酒那个酒店,一桌要一万多。”
“五十八桌,你算算得多少钱。”
我没有回复。
可心里已经把账算清楚了。
五十八桌,一桌一万二的话,就是将近七十万。
方铭他爸再有钱,这笔开销也不小。
但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我又没去吃那顿饭。
我打开微信,翻了翻朋友圈。
方铭从早上开始就在发婚礼现场的照片。
舞台布置得金碧辉煌,新娘穿着白纱在台上笑。
底下五十八桌坐得满满当当,每张桌上都摆着茅台。
我往下滑,看到一张大合影。
方铭站在中间,两边是他爸妈。
照片里所有人的笑容都很灿烂。
我把手机锁屏,扣在床上。
云南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晒得发烫。
我走到阳台上,又看了一眼远处的山。
那座山叫苍山,山顶上还有雪。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年我爸住院的时候,方铭他爸来医院看过一次。
当时他拎了个果篮,在病房里坐了不到五分钟。
临走的时候他说:“姐夫,身体要紧,钱的事别着急。”
我爸点了点头。
可从头到尾没人提借钱的事。
那个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后来被护士收走了。
我爸出院那天,我妈收拾东西,把果篮里的水果分给了同病房的人。
她说:“放着也是烂掉。”
那天晚上我爸跟我聊了很久。
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带着我妈跟二姨家走动得太近。
“人穷了,亲戚都躲着走。”
他这么说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语气很平。
我没接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好。
现在想想,方铭结婚不请我们,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嫌我们穷,嫌我们去了丢人。
五十八桌的排场,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
我们家算什么。
一个做小买卖的,一个退休工人,还有一个在普通公司上班的我。
连个像样的红包都包不出来。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风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心里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想找人说说,又不知道该跟谁说。
翻开通讯录,划来划去,最后还是锁了屏。
这种事说出来只会让人笑话。
我回到屋里,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收拾东西。
原本打算再待几天的,现在没那个心情了。
机票改签到了明天上午。
晚上妈又打了个电话过来。
“小远,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
“那你回来的时候顺路去趟你姥姥家,把上次落那的东西拿回来。”
“好。”
她顿了一下,又说:“方铭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咱过咱的日子。”
她说完就挂了,像是怕再多说一句就绷不住了。
我握着手机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大理的夜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我坐到床上,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方铭不请我们,这事其实早有苗头。
可我没想到他会做得这么绝。
五十八桌,哪怕留个角落给我们呢。
但他连那个角落都不愿意给。
我想起小时候过年,二姨还会给我压岁钱。
虽然不多,但每次都会塞到我手里。
后来我家条件不好了,压岁钱就变成了给方铭的。
再后来连面都见不着了。
人跟人的关系,原来可以变得这么快。
快到你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甩在后面了。
我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方铭朋友圈里的大合影,一会儿是妈在电话里发紧的声音。
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做了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小时候。
方铭来我家玩,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我们俩趴在地上看漫画书,抢一包薯片。
二姨在旁边笑着说:“这俩孩子感情真好。”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我躺着没动,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让我鼻子有点发酸。
可现实是,方铭结婚没请我们。
五十八桌,没有一桌属于我们家。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心里的那股气还在,堵得难受。
可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去找方铭理论?没道理,人家结婚请谁是人家的自由。
在亲戚群里发牢骚?那只会显得我小气。
什么都不做?可这口气实在咽不下去。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
方铭的朋友圈又更新了,是一段婚礼视频。
我点开看了一眼,新娘在台上哭,方铭在给她擦眼泪。
底下评论里全是祝福。
我退出来,把手机扔到一边。
想了想,又拿起来,点进方铭的微信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我能说什么呢。
问他为什么不请我?
他要是想说,当初就会请。
他不想说,我问了也是自取其辱。
天亮了,我拖着行李箱下楼退房。
客栈老板问我怎么提前走了。
我说家里有点事。
他也没多问,笑着跟我道了别。
去机场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
大理的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
可我心里那股憋屈劲儿,一点没散。
反而越想越觉得堵得慌。
明明是一家人,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明明小时候还能坐在一起吃饭,现在连张请柬都收不到。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方铭摆那五十八桌,花了那么多钱。
可那又怎么样呢。
有些东西,是钱买不来的。
比如亲戚之间那点真心。
不过方铭大概也不在乎这个。
他在乎的是排场,是面子,是那五十八桌人的眼光。
我们家在他眼里,大概连个数字都算不上。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飞机穿过云层,颠簸了几下。
我攥紧了扶手,忽然觉得很累。
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心里往外渗的那种。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发来的消息。
“落地了给我说一声。”
我回了个“好”。
然后把手机关了,闭上眼睛。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我什么都没想。
因为想了也没用。
有些事,憋屈就是憋屈,没什么道理可讲。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打开手机。
妈又发了一条消息。
“你二姨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心里那口气一下子又顶了上来。
“她说啥了?”
妈没回。
过了几分钟,电话打过来了。
她的声音跟昨天不太一样,有点抖。
“小远,出事了。”
“方铭那个婚宴,酒店找他们结账,说是六十八万。”
“你二姨到处找人借钱呢。”
我站在机场的到达大厅里,周围人声嘈杂。
可妈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六十八万。
五十八桌。
婚宴结束,酒店找新人结算。
方铭他爸不是有钱吗。
二姨不是处处显摆吗。
怎么连个酒席钱都结不了。
我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在那边叹了口气。
“她给你大舅打了,给你三姨也打了。”
“现在轮到我了。”
我沉默了几秒。
然后问:“那你打算借吗?”
妈没说话。
可我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
她一定想起了当年我爸住院时,二姨夫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的样子。
也一定想起了那个被退回来的果篮。
还有那两千块钱的红包,和那杯没倒的水。
这些事她从来没忘过。
只是不说。
“我还没想好。”
她这么说。
可我听出来了,她心里其实已经做了决定。
我站在机场出口,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车。
阳光很刺眼,晃得我眯起了眼睛。
方铭的婚礼,五十八桌,六十八万的账单。
这些事跟我本来没什么关系。
可妈的一个电话,又把我们家拉了回去。
我想起方铭朋友圈里那张大合影。
所有人都在笑。
可谁也没想到,婚宴会散,账单会来。
那些坐在茅台酒桌上的人,大概早就走了。
留下来的,是那张六十八万的账单。
还有二姨打出去的一个个电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阳光里。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场婚礼,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个笑话。
只是这个笑话的结尾,我们一家又被拉了进来。
以另一种方式。
妈在电话里又说了什么,我没太听清。
风很大,把她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等车。
心里那口气还在,只是换了个形状。
从憋屈变成了别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听见她呼吸的声音,有点重,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下不去。
“小远,你说我借不借?”
她终于问出来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抬头看了一眼机场出口的电子屏。
上面滚动着航班信息,红红绿绿的字晃得人眼花。
“你心里想借吗?”
我把问题又抛了回去。
妈又沉默了。
我知道她这个人,一辈子心软,一辈子把亲戚两个字看得比什么都重。
哪怕二姨家这些年怎么对我们,她心里那根线一直没彻底断。
“你二姨在电话里哭了。”
妈的声音很低。
“她说酒店那边催得紧,方铭他爸手上的钱都压在一个工程里,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婚礼办完第三天就要结清,不然走不了人。”
我听到这里,忍不住哼了一声。
“他不是有钱吗?五十八桌茅台,一桌一万多,怎么连账都结不了?”
妈叹了口气。
“面子上的事,谁知道呢。”
我站在路边,看着一辆辆出租车从面前开过去。
机场的风带着一股尾气的味道,吹得我有点烦躁。
“妈,当年我爸住院,他们借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那个果篮,你忘了?”
我又补了一句。
妈还是没说话。
可我知道她没忘,她只是不愿意提。
“小远,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她的声音更低了。
“你二姨说,这钱算她借的,年底之前一定还上。”
“她拿什么还?”
我的语气有点冲。
“方铭他爸的工程款说压着就压着,年底能不能出来谁说得准?”
“再说了,六十八万,咱家拿得出来吗?”
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
我爸生病那几年,家里的积蓄早就掏空了。
我妈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多,我爸身体不好也干不了重活。
我自己上班没几年,攒的那点钱也就够自己花。
六十八万,对我们家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你二姨说,不用咱们一家出,你大舅那边也答应了借十万。”
“三姨那边说拿五万。”
“剩下的她再想办法。”
我听着这个数字分配,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五十八桌的排场摆得那么大,到头来连酒席钱都要一家一家凑。
这算什么。
“妈,你打算借多少?”
我问得很直接。
妈顿了一下。
“我想着,要不把家里那张定期的存单取出来。”
“那张存单是你爸留给你结婚用的。”
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那张存单我知道,十五万,是我爸当年生意还没垮的时候存下的。
后来家里再难,我妈都没动过那笔钱。
她说那是给我以后成家用的。
现在倒好,要拿去给方铭填婚宴的窟窿。
“你爸那边,我还没跟他说。”
妈又加了一句。
“你先别跟你爸提。”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有点发白。
“妈,这钱不能借。”
“当年他们怎么对我们的,你都忘了?”
“我爸躺医院里等着钱做手术的时候,二姨夫坐在沙发上说手头紧。”
“转头就给方铭买了车。”
“这些事你都能忘,我忘不了。”
妈在电话那头吸了一下鼻子。
我听见了,心里又软了一下。
可一想到那张存单,想到我爸当年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我又硬起来了。
“小远,你二姨毕竟是我亲妹妹。”
“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
“妈,你要是实在想借,就借个一两万意思一下。”
“那张存单不能动。”
“那是爸留给我结婚用的,也是咱家最后一点底了。”
妈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再想想吧。”
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路边,手机攥在手里,心里堵得更厉害了。
原本以为方铭不请我们,这事就到此为止了。
结果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更可笑的是,他们不要我们的时候,连张请柬都舍不得给。
要钱的时候,倒是想起还有个二姨了。
我打了辆车回家,一路上都没说话。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两眼,大概觉得我这人脸色太难看。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我推开门,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看了我一眼,问:“回来了?”
“嗯。”
我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放,坐到餐桌旁边。
我爸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盯着我看了几秒。
“你妈跟你说方铭的事了?”
我点了点头。
我爸没再问。
他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电视关了。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你妈心软,你别怪她。”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眼睛盯着黑掉的电视屏幕。
“我没怪她。”
“我就是觉得不值。”
我爸没接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
白色的烟雾在客厅里慢慢散开。
“当年你二姨夫不借钱,我其实不恨他。”
他忽然开口。
“人家有钱是人家的,借不借是人家的事。”
“我恨的是他装。”
“坐在那儿说手头紧,转头给儿子买车。”
“装得跟真的一样。”
我爸很少说这么多话。
他平时就是个闷葫芦,有事都往肚子里咽。
今天能说这些,大概是真被戳到痛处了。
“那存单的事,你别让你妈动。”
他又抽了一口烟。
“那钱是留给你的,谁来也不行。”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大半,眼角全是皱纹。
当年那个做生意风风火火的汉子,现在连说话都带着喘。
“爸,我知道了。”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回来的时候,我爸已经把烟掐了。
他重新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
我坐了一会儿,手机震了。
是妈发来的微信,就四个字。
“我没答应。”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了一个“好”。
可我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二姨那种人,达不到目的不会罢休。
当年她能为了买车满世界借钱,现在为了六十八万的账单,什么话说不出来。
我正想着,妈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小远,你二姨说明天要来家里坐坐。”
我眉头一下子皱起来。
“来家里?”
“嗯,她说好久没见了,想来聊聊。”
聊什么,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妈,你别让她来。”
“她来了就是奔着那张存单去的。”
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都说要来了,我总不能把门关上吧。”
“你明天在家不?”
“在。”
“那你在也好,你爸说话不方便,你帮着挡一挡。”
我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
太阳穴突突地跳。
方铭的婚礼没请我们,现在他家的烂摊子倒是要我们帮着收拾。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真让人想不通。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二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
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
“小远回来了啊,听你妈说你出去旅游了。”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眼睛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我把门关上,没接她的话。
我妈从厨房出来,招呼她坐下。
二姨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坐到沙发上。
我爸在卧室里没出来。
“姐,你这房子收拾得真干净。”
二姨开口就是客套话。
我妈笑了笑,没说什么。
我在餐桌旁坐下,打开手机假装看东西,耳朵竖着听。
寒暄了几句之后,二姨的话锋开始转了。
“姐,方铭这事你也知道了吧,酒店那边催得不行,我这两天觉都睡不着。”
她说着抬手揉了揉眼睛。
我妈给她倒了杯水,放到她面前。
“六十八万,说实话,我和你姐夫这些年也没攒下这么多。”
二姨接过水杯,没喝。
“姐,我知道当年有些事做得不周到。”
“现在说这些也没意思,我就想着,一家人总不能看着一家人过不去。”
我在旁边听着,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了。
这话说得真轻巧。
当年的事一句“不周到”就带过去了。
我妈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二姨又开口了。
“姐,我听说你手里有张存单,十五万的那个。”
“能不能先挪给我应应急。”
“方铭他爸的工程款年底肯定能下来,到时候连本带利还你。”
我抬起头,正好对上二姨的目光。
她看了我一眼,马上又转开了。
“二姨,那张存单是我爸留给我结婚用的。”
我直接开口了。
二姨愣了一下,脸上堆着的笑僵了一瞬。
“小远,二姨知道,二姨就是借用一下,又不是不还。”
“年底肯定还你,二姨说话算数。”
我看着她,没接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我妈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低下头,没再说话。
可手已经攥紧了。
二姨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有的没的。
临走的时候,她拉着我妈的手,眼圈红了。
“姐,你考虑考虑,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来找你的。”
我妈点了点头,把她送出了门。
门关上之后,我妈站在玄关那儿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走回来,坐到沙发上。
“小远,你说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疲惫。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
我妈这辈子就是这样。
心太软,总是替别人想。
可那些她替着想的人,从来没替她想过。
“妈,不借。”
我的声音很平。
“一分都不借。”
我妈没说话。
她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钟在走。
滴答滴答的,像是替我们在数着什么。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可我没哭。
我只是站起来,去厨房给她倒了杯热水。
放到她手边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话。
“妈,咱家的日子,咱自己过。”
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可那箱牛奶和水果,还放在茶几上。
二姨留下的。
像是提前付了什么账似的。
我看着那箱东西,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那天下午,我把它拎到了楼下的回收站。
回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回房间了。
门关着,里面没什么动静。
我坐在客厅里,手机翻到方铭的朋友圈。
最后一条动态还是婚礼那天发的。
底下多了几条新评论。
有人问:“听说你们那个酒店超豪华?”
方铭回了一句:“还行吧,就一般。”
就一般。
六十八万的账单,他倒是说得轻巧。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靠着沙发。
心里那口气还在。
只是比前几天更沉了。
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付费卡点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坐在客厅里翻手机。
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地响。
爸在阳台上抽烟,背影看起来特别沉默。
我心里憋得慌,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最后停在了方铭的头像上。
点进去,他的朋友圈还在更新。
最新一条是婚礼第二天发的,配了九张图。
底下有人评论问他酒店花了多少钱,他没回。
只回了一句:“感谢各位,招待不周。”
我把这条截图了。
然后打开了一个亲戚群。
这个群里平时没人说话,只有逢年过节发祝福。
我翻到群成员列表,数了一下,一共二十三个人。
方铭的婚礼,这二十三个人里,除了我们家,其他都去了。
我把截图发了出去。
什么话都没配。
就一张图。
群里马上有人回消息了。
是我大舅。
“小远,你发这个干啥?”
我没回。
又过了几分钟,三姨发了一条:“怎么了这是?”
我还是没回。
然后方铭说话了。
“哥,你什么意思?”
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没什么意思。”
“恭喜你结婚。”
“五十八桌,排场不小。”
“就是有点好奇,你那五十八桌里,怎么一桌都没给我们家留。”
方铭半天没回。
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我二姨冒出来了。
“小远,你这是干啥呢,一家人有话不能好好说?”
“二姨,我没不好好说。”
“我就是想问问我表弟,他是不是忘了还有我们这一门亲戚。”
方铭终于回了。
“哥,不是我不请你们,主要是酒店那边桌数定好了,加不了。”
“是吗。”
“那六十八万的账单,怎么不加不了呢。”
群里一下子炸了。
大舅发了一连串的问号。
三姨直接语音过来:“小远你说什么?什么六十八万?”
二姨发了一句:“小远你别在群里乱说!”
我没管她,继续打字。
“二姨昨天来我家了,找我妈妈借钱。”
“说是方铭的婚宴结不了账,酒店要六十八万。”
“我就纳闷了,办得起五十八桌,结不了账?”
“这是图啥呢。”
群里彻底安静了。
过了大概三分钟,方铭退群了。
然后二姨也退了。
大舅发了一条:“小远,这事回头再说,群里别闹。”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长长吐了一口气。
我妈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出来了,站在客厅门口看着我。
“你在群里发了?”
“嗯。”
“你这孩子……”
她嘴上这么说,可我从她眼睛里看出来,她其实松快了一点。
爸从阳台回来,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他坐下的动作比平时轻。
那天晚上,我的手机一直在响。
三姨打电话过来问了半天情况。
大舅也打了,说话支支吾吾的,意思是让我别把事情闹大。
我只回了一句。
“大舅,当年我爸住院的时候,我没跟任何人闹。”
“今天我也没闹,我就是把事实说出来。”
大舅那头叹了口气,挂了。
第二天一早,事情有了新的变化。
我下楼买早饭的时候,碰见楼下的王婶。
她拉住了我,一脸八卦的表情。
“小远,你表弟那个事,传开了?”
“什么事?”
“就他结婚摆酒那个事啊,小区里都知道了。”
我愣了一下。
没想到传得这么快。
“你妈昨天下午在楼下碰见李阿姨,聊了几句。”
“李阿姨你知道的,嘴巴快。”
我拎着早饭上楼,推开门就看见我妈坐在客厅里。
她表情有点不自在。
“小远,昨天我跟楼下李姐说了方铭的事。”
“然后呢?”
“然后今天早上,好几个人给我打电话问。”
我坐到餐桌前,把包子拿出来。
“妈,没事。”
“传开了也好。”
我妈看了我一眼。
“你不怕人家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
“咱们家又没做错什么。”
“欠钱不还的是他们,办不起酒席充面子的是他们。”
“有什么好怕的。”
我妈没再说什么,可脸上的表情松了不少。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你二姨刚才又打电话来了,我没接。”
“嗯,别接。”
“她要是再打,就跟她说找方铭他爸去。”
我妈点了点头。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我手机响个不停。
全是亲戚打来的。
三姨在电话里把二姨家骂了一顿。
“我早就知道他们那家人不靠谱。”
“当年你爸住院,他们那个德性,我记着呢。”
“现在好了,轮到他们自己了。”
大舅的态度比较含糊。
他一个劲儿说“都是一家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直接问了他一句。
“大舅,当年我爸做手术差钱的时候,你借了多少?”
大舅那头沉默了。
“你借了两万,二姨家一分没借。”
“今天这事,你让我饶谁?”
大舅支吾了两句,挂了电话。
中午的时候,事情彻底闹开了。
姥姥家的家族群里,有人把我发的那张截图转了出去。
不是别人,是三姨。
她还配了一段话。
“方铭结婚,五十八桌,没请自己二姨家。”
“完了办不起酒席,回头找二姨借钱结账。”
“这事搁谁身上能忍。”
群里老人们都出来了。
姥姥发了语音,声音颤巍巍的。
“这是真的?”
“方铭那孩子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二姨在群里没说话。
方铭也没说话。
到了下午,我接到了方铭的电话。
他声音听起来很急。
“哥,你别在群里闹了行不行?”
“我没闹,我就是问问。”
“你说吧,你想怎么办。”
方铭的语气里已经有了一点服软的意思。
“我不想怎么办。”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们家虽然穷,但也不是你们想用就用,想扔就扔的。”
“当年我爸住院,你们家那个态度,我记着。”
“今天这事,我就是想让大家都看看。”
方铭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哥,那个钱的事,我回头找你。”
“别找我,找不着。”
“你直接去找那些坐在你五十八桌里的人吧。”
“他们吃了你的饭,喝了你的酒,总该帮你出点力吧。”
我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笑了。
我妈在厨房里喊我吃饭。
我走过去,看见桌上摆了三菜一汤。
爸已经坐在那儿了,手里端着碗。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你妈心情好。”
爸难得开了个玩笑。
我坐下吃饭,发现我妈今天的菜做得特别香。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我妈忽然说了一句话。
“小远,我今天把你二姨的微信删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删了就删了。”
我妈把碗放进水池,背对着我说。
“这些年,我忍得够多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口憋了不知道多久的气,慢慢散了一些。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手机。
家族群里还在讨论方铭的事。
有人说方铭他爸工程出了问题,欠了不少钱。
有人说那五十八桌的茅台都是赊的。
还有人说女方家因为这事已经闹起来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没再说话。
但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不是幸灾乐祸。
是觉得这个世界终于讲了一次道理。
第二天下午,我出门办事。
在小区门口碰见了一个人。
方铭他爸。
他站在那辆黑色轿车旁边,看到我,脸上挤出一个笑。
“小远,找你妈在家不?”
“我妈不在。”
“那我等她。”
“叔,你不用等了。”
“我们家不借钱。”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小远,你看你这孩子……”
“叔,我不是孩子了。”
“当年我爸住院的时候,我也不是孩子了。”
“你坐在沙发上说手头紧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站着。”
“你都忘了吧。”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爸住院花了八万多,就差三万。”
“你给方铭买车花了二十多万。”
“今天你上门借钱,你觉得合适吗。”
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遍。
最后他说了一句:“小远,以前的事是叔做得不好。”
“叔给你道歉。”
“道歉我收下了。”
“钱没有。”
我说完就绕过他走了。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车旁边,背影有点佝偻。
跟当年那个坐在沙发上翘着腿的人,好像不是一个人了。
我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
心里有种东西在慢慢变松。
这么多年了,第一次觉得腰杆子是直的。
那天晚上回家,爸在阳台上抽烟。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爸,今天方铭他爸来了。”
“嗯,我听你妈说了。”
“我没借。”
“不借就对了。”
爸吐了一口烟,看着远处。
“你长大了。”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可我觉得这是这些年他说过的最重的一句话。
我靠在栏杆上,跟他一起看着远处的灯火。
风从楼间吹过来,比前几天暖和了些。
手机又响了。
是方铭发来的微信。
“哥,对不起。”
“婚礼的事是我不对。”
我没回。
把手机装回兜里,继续站在阳台上。
有些对不起,不值钱。
而有些东西,一旦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夜风把爸吐出来的烟雾吹散。
远处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口气,终于顺了。
可我心里清楚,这事还没到头。
方铭那种人,低头只是暂时的。
他爸能拉下脸来找我,说明那六十八万把他们逼到墙角了。
但逼到墙角的人,往往会做出更难看的事。
果然,第二天中午,我妈接了个电话。
是姥姥打来的。
姥姥在电话里说,二姨带着方铭去她那儿了。
两个人坐在姥姥家的客厅里,一把鼻涕一把泪。
说我们家不讲情面,说我在群里毁方铭的名声。
还说方铭的媳妇因为这事要退婚。
姥姥八十多岁的人了,耳朵软,听了几句就心软了。
打电话来劝我妈,说差不多得了,别把事做绝了。
我妈这次没松口。
“妈,当年老苏住院的时候,她们家什么态度,您也看见了。”
“现在轮到她们了,您让我差不多得了。”
“我差不多的日子过够了。”
姥姥在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挂了。
我妈放下手机,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你姥姥老了,分不清谁对谁错了。”
我点了点头。
没再多说。
我打开手机,翻到方铭的微信。
他昨天晚上又发了一条消息。
“哥,算我求你了,你在群里说句话,帮我把这个场圆过去。”
“钱的事我以后肯定还。”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方铭,五十八桌的时候,你没想到圆场。”
“现在想到我了。”
“你自己拉的场子,你自己圆。”
发完我就把他删了。
干干净净。
那天下午,我陪我妈去了趟超市。
路上她碰见了一个老邻居,两个人聊了几句。
老邻居问起方铭的事,我妈没躲。
“是,我们家没被请。”
“后来还找我们借钱结账。”
“我没借。”
她说得坦坦荡荡,一点没有之前的犹豫和难堪。
老邻居听完,拍了拍我妈的肩膀。
“你做得对。”
“这种亲戚,早该断了。”
我妈笑了笑,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比前几天挺直了不少的背。
忽然觉得,我妈其实一直都很清楚。
她只是需要一个理由,一个把这么多年委屈翻出来的理由。
付钱的时候,我妈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
是那张存单的卡。
她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小远,这钱好好留着。”
“将来你结婚用。”
“谁来也不借。”
我接过购物袋,点了点头。
走出超市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
“是苏远吗?”
“我是方铭的媳妇。”
“我想跟你见一面。”
我愣了一下,站在超市门口没动。
我妈已经走出几步了,回头看我。
我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等一下。
“你找我有什么事?”
“方铭他爸把你们家的事跟我说了。”
“我想当面跟你聊聊。”
“有些事,你可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想了想,答应了。
约在第二天下午,小区附近的一个茶馆。
挂了电话,我妈问我谁打的。
“方铭的媳妇。”
我妈皱起了眉。
“她找你干啥?”
“不知道,说想聊聊。”
“你别去。”
“去了也没好事。”
我摇了摇头。
“妈,有些事躲着不是办法。”
“我去看看她想说什么。”
“再说了,一个女人家,还能把我怎么样。”
我妈没再劝,只是叮嘱我小心点。
我笑了笑,把这件事先放下。
但心里隐约觉得,这事又要起变化了。
跟方铭他爸那种人打交道,我已经摸出套路了。
无非就是装可怜,套近乎,最后伸手要钱。
可方铭媳妇不一样。
我从来没见过她,也没听方铭提起过。
她突然找我,是为什么。
是为了替方铭说好话。
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我猜不透。
但我知道,明天的茶馆里,答案会自己出来。
第二天出门前,我换了件干净衬衫。
我妈站在门口,脸色不太放心。
“有事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
“别跟人家吵。”
“不吵。”
“那要是她跟你哭呢?”
我想了想。
“那也得看哭什么。”
我妈没再说什么,把门给我带上了。
我下了楼,往茶馆的方向走。
天色有点阴,风里夹着一点潮气。
路边的树叶子被吹得沙沙响。
我走得不快,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
不管她说什么,有一件事不会变。
钱,不借。
人,不哄。
面子,不给。
这三条是我这些天想明白的。
我们家穷,但不是谁想踩就踩一脚的。
走到茶馆门口,我推门进去。
里面人不多,靠窗的位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她抬起头,看见我,站了起来。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比我想象中年轻,脸上没什么妆,看着有点疲惫。
“你喝什么?”
她把菜单推过来。
“不用了,你说事吧。”
她收回菜单,放在一边,双手交叠着放在桌上。
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我嫁给方铭之前,不知道他们家是这个样子。”
“现在知道了,我想离婚。”
我看着她,没说话。
“但是有些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
“这里面是方铭跟他爸的聊天记录,我打印出来的。”
“你自己看。”
我没有动那个信封。
“你先说。”
她深吸了一口气。
“婚宴那六十八万,其实方铭他爸一开始就没打算自己出。”
“他打算收礼金来填。”
“五十八桌,按他们家的来往算,礼金至少能收五十万。”
“剩下的十几万,本来就是打算找亲戚凑的。”
“只是没想到礼金收上来才三十八万。”
“差了整整三十万。”
我听到这里,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所以那五十八桌,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算计。”
“请谁不请谁,都是算好了的。”
她点了点头。
“你们家没被请,一是因为你们家出不了大红包。”
“二是方铭他爸觉得,就算不请你们,将来有事你们也得出钱。”
“因为你们是亲戚。”
我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原来连不被请,都是被算计过的。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她看着我,眼神很直接。
“因为我不想当方家的棋子。”
“方铭跟他爸,做人太精。”
“精到最后把自己算进去了。”
“现在酒店催账,亲戚翻脸,他们家乱成一锅粥。”
“我不趟这浑水了。”
她说完站起来,把包挎上。
“东西留给你了,算是我的诚意。”
“怎么做随你。”
她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
“对了,方铭他爸昨天又找了一个人。”
“是你二姨的同事,据说关系不错。”
“你自己琢磨吧。”
说完她就走了。
茶馆的门在她身后关上。
我坐在位子上,看着那个信封。
拿起来,不重,但捏在手里有点分量。
我没有打开。
揣进口袋,起身回家。
路上的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路边的招牌呼呼响。
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们连不请客都是算好的。
那我们家这些年受的那些委屈,也全是他们算好的。
算盘打得这么精,那就别怪别人掀桌子。
到家楼下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我家的窗户。
灯亮着。
我妈在等我。
我把信封往口袋里按了按,上楼。
推开门,我妈迎上来。
“怎么样?”
“没借钱。”
“借也不可能借。”
“但她跟我说了些事。”
我把信封拿出来,放到桌上。
“这是什么?”
“方铭媳妇给的。”
“说是方铭他爸的聊天记录。”
“我还没看。”
我妈看着那个信封,没动。
“你看不看?”
我想了想。
“看。”
有些事,只有看清楚了,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
我把信封拆开。
里面是十几页打印纸。
第一页上,方铭他爸的名字,密密麻麻地排着。
我坐下来,从第一行开始看。
看着看着,我妈在旁边坐了下来。
再看着看着,她的手攥住了我的胳膊。
窗外,起了风。
我一行一行往下看。
打印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但每一句我都看得很清楚。
方铭他爸的头像我认识,就是那张在工地上拍的侧面照。
第一页上,他跟方铭说:“婚礼的桌数定五十八,这个数字吉利,也能把场面撑起来。”
方铭回:“爸,那请哪些人?”
方铭他爸说:“我这边生意上的朋友占三十桌,你妈那边亲戚占十桌,你同学朋友占十五桌,剩下三桌备用。”
方铭问:“那二姨家请不请?”
方铭他爸隔了很久才回了一句:“不请。”
方铭又问了一句:“为啥不请?”
他爸说:“请他们来能干什么,红包撑死两千,来了还占地方。”
“再说了,上次你二姨夫住院,咱家没借钱,你二姨心里肯定有气,来了万一摆脸色多难看。”
我看到这里,手指把纸边捏皱了。
我妈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但脸上的肉绷得很紧。
我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上,方铭他爸说:“礼金你心里有个数,咱这五十八桌,收个五十万问题不大。”
方铭说:“爸,万一收不够呢?”
他爸回:“收不够就找亲戚凑,你二姨那张存单有十五万,我早就打听过了。”
“她家就这一个孩子,存单早晚是那小子的,先借来用用,年底还上就行。”
“实在不行,让你妈去哭一哭,你二姨心软。”
我看到这里,把纸放到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起了风,把楼下的树叶子刮得乱飞。
我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来继续看。
后面的内容更让人心寒。
方铭他爸在聊天里把亲戚分了三类。
一类是能出大红包的,一类是能凑钱应急的,一类是可有可无的。
我们家被归在第三类,备注是“备用金库”。
我妈看到那四个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她没哭,只是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往下翻,看到最后几页,日期是婚礼前三天。
方铭他爸说:“酒店那边谈好了,一桌一万二,五十八桌一共六十九万六,抹个零算六十八万。”
“先付八万定金,剩下的婚礼结束三天内结清。”
方铭说:“爸,万一礼金不够怎么办?”
他爸回:“不够的话,你二姨那边我亲自去说,她不会不给。”
“她要是不给,你就找你姥姥,让老太太去压她。”
我看到这句,把纸往桌上一拍。
我妈被我吓了一跳。
“小远……”
“妈,他们连姥姥都算计进去了。”
“方铭他爸原话就是让方铭去找姥姥,让姥姥来压你。”
我妈听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叠纸整理好,放回信封里。
“这些你留着。”
“以后谁来劝,你就拿给他们看。”
我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把信封收进了书桌抽屉里。
上锁。
心里那团火,从憋屈变成了别的东西。
像是一块烧红了的铁,慢慢沉到了肚子里。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出门,大舅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的语气跟前几天完全不一样。
“小远,你二姨昨天把姥姥气着了。”
“姥姥血压上来了,我给送的医院。”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
“姥姥怎么样了?”
“没大事,打完针稳住了。”
“但姥姥说了,以后二姨家的事,她不管了。”
大舅顿了一下,又说:“你二姨昨天跟姥姥哭了一下午,逼着姥姥给你妈打电话。”
“姥姥没打,二姨自己打的,你妈没接。”
我这才知道,昨天妈手机响了好几次都是二姨打的。
不是打给我的,是打给我妈的。
我看了一眼坐在客厅里的妈。
她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她没在看。
“大舅,姥姥那边你多费心。”
“医药费我回头转给你。”
大舅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小远,钱不用你出。”
“二姨家的事,我算是看明白了。”
“以后我们家跟他们家,少来往。”
我挂了电话,走到妈身边坐下。
“姥姥住院了。”
“我知道,你大舅刚跟我说了。”
“二姨打的电话你别接。”
“我没接。”
妈把遥控器放下,看着电视里播的天气预报。
“小远,你说这人怎么变成这样的。”
“以前你二姨不是这样的。”
“她年轻的时候,对我也挺好的。”
我没接话。
因为有些问题没有答案。
人是怎么变的,谁也说不清楚。
那天下午,三姨打了个电话过来。
她说方铭的媳妇回娘家了,把方铭拉黑了。
还说方铭他爸的工程款确实出了问题,合作方那边欠着一大笔钱没给。
“六十八万他现在是真拿不出来。”
“酒店的账还挂着,听说酒店那边已经打了两次电话催了。”
我问三姨:“大舅那边什么态度。”
三姨笑了一声。
“你大舅现在躲着二姨走。”
“昨天二姨去大舅家堵门,大舅从后门溜出去的。”
我听着觉得有点好笑。
但也只是好笑,没什么痛快的感觉。
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是方铭他爸。
他给我发了一条短信。
我存过他的号,但从没主动打过。
短信就一行字。
“小远,叔今天去你家楼下等了一下午,你妈没开门。”
“叔知道错了,你帮叔跟你妈说句话。”
“叔给你跪下了。”
我没有回。
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可那几行字在我脑子里来回转。
跪下了。
当年我爸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妈去找他借钱。
他坐在沙发上翘着腿,连站都没站起来。
现在他说跪下了。
可这个跪,来得太晚了。
第二天上午,我陪我妈去医院看姥姥。
姥姥躺在病床上,精神比我想的好。
她看见我妈,第一句话就是:“老二家的电话你别接了,也别回。”
我妈坐到床边,握住姥姥的手。
“妈,您别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姥姥叹了口气。
“我这辈子生了三个闺女,就老二最会算计。”
“当年你爸走的时候,留的那点东西,老二偷偷拿了一半走,我后来才知道。”
“我没说,想着都是一家人。”
“现在看来,是我把她惯的。”
我妈没说话,只是把姥姥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妈走得很慢。
我跟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小远,你姥姥今天说了一句话,我觉得在理。”
“什么话?”
“她说,亲戚亲戚,走不动了就别硬走。”
“该断就断。”
我妈说完这句话,继续往前走。
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走路的样子比前些天轻快了些。
晚上回到家,我打开书桌抽屉,把那个信封又拿了出来。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次我没有生气。
看得时候心里反而很平静。
因为这些纸上的每一句话,都在证明一件事。
错的人从来都不是我们家。
我把信封放回去,锁好抽屉。
然后打开手机,给方铭他爸回了一条短信。
“叔,钱没有,人我们也不见。”
“你们家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发完我就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早,大舅打来电话,说酒店那边给方铭家下了最后通知。
三天之内必须结清,不然就按合同约定扣定金,然后往上面报。
“上面”是哪里大舅没细说,我也没问。
我只问了一句:“方铭他爸凑了多少了?”
大舅说:“听说把家里那辆新车抵了,凑了二十万。”
“礼金收上来三十八万,酒店扣了八万定金,还剩三十万。”
“加起来五十万,还差十八万。”
十八万。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要是在几天前,二姨再来哭一哭,我妈说不定心一软就把存单取出来了。
但现在不可能了。
我妈把手机里二姨的号拉黑之后,整个人都松快了不少。
她开始每天早上去公园散步,回来的时候顺路买菜。
做饭的时候也不再放两遍盐了。
我爸的话还是不多,但烟抽得比以前少了。
有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早知道断了这么痛快,早该断了。”
我妈瞪了他一眼。
“当年是谁说亲戚不能断的?”
我爸低头扒饭,没接话。
我在旁边偷笑。
这种寻常的拌嘴,比五十八桌的酒席实在得多。
第三天下午,我在家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上班。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那边是方铭的声音,嗓子有点哑。
“哥,我没别的意思。”
“我就想问一句,你认识不认识做酒店采购的人。”
我愣了一下。
“你要干什么?”
“我想找找关系,看能不能把账往后拖一拖。”
“我爸这两天头发全白了,我妈高血压也犯了。”
“哥,我知道我们家做得不对。”
“但现在真扛不住了。”
我握着手机,心里很平静。
以前的方铭,朋友圈里晒车晒饭局晒女朋友。
现在的方铭,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方铭,我不认识什么酒店的人。”
“就算认识,我也不会帮你。”
“你爸当初怎么对我爸的,你心里清楚。”
“那五十八桌的事,你们自己摆的,自己收。”
方铭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问了一句我一直没想好怎么回答的话。
“哥,你是不是特别恨我们?”
我想了想。
“不恨。”
“但也不想再跟你们有什么关系了。”
“你们家的事,从今往后都跟我家无关。”
我说完就挂了。
把那个号码也拉黑了。
窗外天色暗下来,对面楼里的人家陆续亮起了灯。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
我妈在厨房喊我吃饭。
我转身回屋,顺手把阳台门关上。
后面的事,我是从大舅嘴里零零碎碎听来的。
方铭他爸最后还是凑齐了十八万。
是把家里的一套老房子抵押了出去,找了个私人借的。
利息不低,但顾不上了。
酒店那边把账结清之后,方铭他爸在酒桌上跟人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办了这场婚礼。
五十八桌收回来三十八万,最后又贴进去三十万。
一进一出,搭进去小一百万。
面子里子全赔了个干净。
二姨那几天没再打电话来。
但她也没跟我们家断干净,只是安安静静地躲在一边。
我妈没说原谅的话,也没说不原谅。
就是当没这门亲戚了。
姥姥出院那天,我和我妈一起去接的。
姥姥坐在车上,忽然问我妈。
“老二那边还找你没?”
妈摇了摇头。
“没找,我也不打算找了。”
姥姥点了点头,看着车窗外的街景。
“这样好。”
“省心。”
车里安静了一路。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跟以前没什么区别。
我照常上班下班,我妈照常买菜做饭,我爸照常看新闻抽烟。
只是饭桌上多了一个默契。
谁也不提二姨家的事。
那个信封还在我书桌的抽屉里锁着。
我没打算把它拿出来给谁看。
留着就行了。
它在那里,就是一个提醒。
提醒我,有些委屈不能白受。
也提醒我,有些亲戚,丢了就丢了。
又过了半个月,我下班回家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碰见了二姨。
她站在花坛旁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看见我,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远,你妈在家不?”
“在。”
“我能不能上去坐坐?”
我看着她的脸。
她被我看得低下了头。
“二姨,你上去我妈也不会开门的。”
“我们家现在过得挺好的。”
“你也回去过你们的日子吧。”
她提水果的手攥了攥袋子。
“小远,你恨二姨吗?”
“不恨。”
“就是不想再来往了。”
“跟你们来往的那些年,我们家过得太累了。”
她听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走得不快,背有些驼。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然后转身上楼。
推开家门的时候,我妈正在摆碗筷。
“今天怎么回来晚了?”
“路上碰见个熟人,聊了两句。”
“谁啊?”
“没谁,不熟。”
我把外套挂好,坐到餐桌前。
爸把电视调到了体育频道,正播着篮球赛。
我妈把汤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亮得整整齐齐。
电视里解说员的声音忽高忽低。
我爸看得认真,筷子悬在半空。
我妈在旁边说了他一句:“先吃饭。”
他嗯了一声,把菜夹到碗里。
我看着他们俩,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有些日子,穷是穷了点。
但比那些虚头巴脑的热闹强太多了。
吃完饭我下楼倒垃圾,站在楼下看了一眼天。
天上有几颗很淡的星星。
风吹过来,不冷不热的。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朋友圈。
方铭的头像已经变成灰色的了,朋友圈也清空了。
不知道是把我删了,还是他自己注销了。
我无所谓。
把手机装回兜里,拎着垃圾桶往回走。
楼道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听见里面我妈和我爸在说话。
具体说什么听不清,但语气挺轻松的。
我推门进去。
暖黄的灯光一下子把人裹住了。
这间不大的老房子,墙皮有些地方都起了鼓。
可它就是比任何地方都让人安心。
后来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好像有一天我下班回来,我妈跟我说二姨把姥姥家那边的亲戚群也退了。
大舅在群里说了一句“随她去吧”。
三姨回了一句“早该如此”。
我看了一眼群消息,没说话。
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桌上的碗去盛饭。
生活就是这样。
有些波澜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可只要一家人紧紧挨着,就没什么过不去的。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了小时候。
梦里方铭还在我家客厅的地上趴着看漫画。
我妈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出来。
二姨坐在沙发上笑着跟我妈说话。
两个人都还年轻。
可梦醒的时候,我没有难过。
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被子上。
我翻了个身,听见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
是我妈在做早饭。
油烟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有一点呛,但很香。
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天气很好。
该起床上班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