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佛山老城,福宁街。

街不长,三百来米,两边都是铺子。陈伯的药铺在街当中,两间门面,门口一块木招牌,四个字,木头黑得发亮。

那招牌挂了四十年。

陈伯六十八岁,铺子里就两个人:他,还有一个药童阿良,十六岁。柜台上放着一杆铜秤,秤杆上的星磨没了三个。

一九九三年,这条街上一间铺面一个月租三百八,房东姓何,收租是每个月初二上门。

“陈伯,你这铺子开多久了。”

“我爹手上开的。”陈伯说,“我接手四十一年。”

“赚不赚钱。”

“够吃饭。”陈伯说,“一年挣个三千多。”

“你这秤准不准。”

“准。”陈伯说,“药这行,秤上差一钱,人多喝两碗水。”

陈伯有个规矩:小孩来抓药,差两毛钱不要;街坊手头紧,赊账不用写字据。

“你怎么记得住。”

“记不住就写在墙上。”陈伯说,“写墙上人家看见了不好。”

那面墙上什么也没写。

一九九〇年冬天,加代从广州来佛山找一个货主,钱被中间人卷走,兜里剩七块。那天他发着烧,走进这间铺子。

“抓一副药。”

“坐。”

陈伯把药抓好,包成三包。

“多少。”

“三块六。”

加代把手伸进兜里,摸了半天,摸出四块。

“留着。”陈伯看了他一眼,“你回去的车钱还没着落。”

“我叫加代。”

“记不住。”陈伯说,“你先走。”

第二年加代来过一趟,带了两条烟和三百块。烟陈伯收下了,钱推回来。

“为什么不要。”

“三块六。”陈伯说,“你要还,还三块六。”

“我送的是别的。”

“别的我不收。”

加代把那三百块留在柜台底下,走出去了。走到街口回头看了一眼,陈伯正把那三百块往门口一个木箱里塞。箱子上写着两个字,施药。

一九九三年六月,对街开了一间新铺子。

三间打通,玻璃门,里头亮堂堂的,招牌是铁皮的,上头四个红字:温氏药行。

温老板三十四岁,外地口音,一年里在珠三角开了十一家。

“温老板是干什么的。”

“有钱。”街口摆烟摊的老曾说,“开张那天摆了八张桌,请了整条街。”

“送什么。”

“送凉茶。”老曾说,“一人一碗,喝了还送。”

开张头十天,温氏那边一天送两百碗凉茶。陈伯这边一天来不到十个客人。

“陈伯,你不送点什么。”

“送什么。”

“人家送凉茶。”

“我这铺子里没凉茶。”陈伯说,“有药。”

“药苦。”

“苦才治病。”

“陈伯,这几天怎么样。”

“少。”

“少多少。”

“往常一天三十来个。”陈伯说,“这十天,一天七八个。”

“你不着急。”

“着急有什么用。”

温老板的人来挖阿良,是六月中。来的不是温老板,是他店里的一个店长,姓苏。

“阿良。”

“苏哥。”

“过来做。”姓苏的说,“一个月三百,管两顿饭。”

阿良在陈伯这边一个月一百二。

“我不去。”

“你娘那个病。”姓苏的说,“一个月药钱就得一百多。”

阿良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阿良站在柜台前头,站了半个钟头。

“陈伯。”

“去吧。”

“我……”

“你娘要紧。”陈伯说,“去了别乱抓药。”

阿良当天下午走的,走之前在门口磕了个头,膝盖在水泥地上磕出响。

阿良走了以后,柜台后头那把凳子陈伯让出来了,自己站着。

“陈伯,你坐啊。”

“站惯了。”

七月三号夜里,陈伯的招牌被人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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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伯推开门,招牌横在门槛外头,木头上落了一层灰。

“陈伯,谁干的。”

“不知道。”

“报不报。”

“不报。”陈伯说,“钉上就完了。”

他找了根钉子,自己搬梯子,把招牌挂回去。挂了半个钟头,手抖,钉了三回。

“陈伯,梯子我来扶。”

“不用。”

七月十六号夜里,玻璃柜被砸了,门板裂了一块,柜子里的药瓶倒了一排。街上捡到半块砖。

陈伯花两天把柜子修好,换了一块玻璃,十二块。

“陈伯,你这铺子是不是得罪人了。”

“没得罪人。”

“对街那位上月来收租,说往后要涨。”摆烟摊的老曾说,“我听见他跟老何说的。”

“涨多少。”

“没说。”老曾说,“老何那地界,明年要重新量。”

七月二十四号,中午。

日头很烈,街上人不多。陈伯在柜台后头坐着,听见外头有人喊。

出去的时候,招牌已经在地上。两个人抬着它,第三个人手里一把劈柴的斧子。

“放下。”

头一下劈在中间。木头四十年了,裂开的时候声音闷。

第二下,第三下,招牌劈成两半。

有人把半扇门板卸下来,两块木头堆在上头,泼了煤油,划了火柴。

火就在街当中烧起来。

街两边站满了人。摆烟摊的老曾站在他的摊子后头,裁缝站在门口,没人过去。

陈伯站在自己铺子的门槛上,看着那块木头烧。

“陈伯。”

“嗯。”

“这是谁干的。”

“对街的。”陈伯说。

“你拦不拦。”

“拦不住。”

街上有人低声说话。

“老曾,你看见了。”

“看见了。”摆烟摊的老曾说,“我不敢动。”

“为什么。”

“我摊子在这条街上。”老曾说,“一家四口靠这个摊子。”

火烧了不到一刻钟。四十年那块招牌,剩了半块,边角上留着火燎的印子。

抬招牌那两个人走的时候撂下一句:温老板说了,这条街上一个灶就够了。

那天傍晚,有人把烧剩的半块木头送到对街去。温老板没收,让人搁在街当中的垃圾桶边上。

陈伯夜里把那半块木头捡了回来。

“陈伯,你捡它干什么。”

“木头好。”陈伯说,“这是柚木的。”

第二天,广州那边知道了。

“哥,佛山那边出了点事。”

“怎么。”

“陈伯的招牌给人烧了。”江林说,“当街烧的。”

“谁烧的。”

“对街新开的温氏。”

“咱们佛山那车货呢。”

“走的就是福宁街那条道。”江林说,“货在佛山还有一个点,压着没动。”

加代从广州到佛山,坐中巴一个半钟头。一九九三年,票价四块五。

他先去铺子里看陈伯。

陈伯在柜台后头包药,包得慢。柜台上多了一样东西:那半块烧黑的招牌,横着放在铜秤旁边。

“陈伯。”

“加代。”

“招牌呢。”

“在那。”

“人是谁。”

“对街新开的。”

“你打算怎么办。”

“再打一块。”

“打一块多少钱。”

“木匠说要一百二。”陈伯说,“我没打。”

“为什么。”

“打了还得烧。”

“陈伯,这铺子你开四十一年,为什么不换个地方。”

“换个地方,这条街上就没人抓药了。”陈伯说,“这条街上老头老太太多。”

“搬了照样开。”

“搬了没人认得。”陈伯说,“招牌是死的,人是活的。招牌没了,人站不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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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在铺子里坐了一刻钟,没说话。他出来站在街当中看了看,对街那间新铺子亮着灯,玻璃门擦得能照人。

“哥,怎么办。”

“问三件事。”

“哪三件。”

“街面六间铺子,租约在谁手上。”加代说,“温氏的地是怎么租的。陈伯这块牌子,是谁让人劈的。”

“查这些干什么。”

“先看清楚。”

“老何那边我熟。”江林说,“我一个礼拜就能问出来。”

“三天。”

“哥,我去找老何。”

“你去。”

“带不带东西。”

“不带。”加代说,“带句话。”

“什么话。”

“陈伯这三年的租,我先付。”

第三天,江林把三件事报了。加代听完,只说了一句:做一块新招牌。

那天夜里,木匠铺的灯亮到十二点。

做招牌用的木头,就是烧剩那半块。木匠把炭皮刨掉,刨到木头见新,四个字重新刻。边上那圈火燎的印子刨不干净,留着了。

“哥,木头不够,得拼一块。”

“拼。”加代说,“拼上去的那块别上漆。”

“为什么。”

“留着看。”

第四天早上八点,四个人把那块招牌抬到街口。长两米一,宽七十公分,杠子两根,前后四人抬。

街上开店的都出来了。

“这是谁家的招牌。”

“陈伯的。”

“陈伯的招牌不是烧了吗。”

“今天重挂。”

加代把袖子往上挽了两道,走到前头那根杠子底下,把肩膀递了上去。

招牌一路往街里头走。走了一半,对街那扇玻璃门开了,姓苏的带着四个人过来。

“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