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响起来的。
我还没睡。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也没看进去,手机搁在茶几上,震得玻璃面一阵响。我以为是儿子,这个点他早该睡了,又怕是家里老人有事,伸手拿起来,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
我接了。
那头先是一阵喘气,像喝了酒,又像跑过路。隔了两秒,一个男人的声音劈过来,嗓门大得我耳朵发疼。
“你跟我说清楚,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你装什么傻?她跟我在一起的时候还没离干净,现在孩子算谁的?你心里没数?”
我这才听出来是谁。声音我不熟,只见过两回,一次在商场地下车库,一次在离婚前她手机里。那男人姓什么叫什么,我到现在也没记住全名。可他一开口,我就知道是哪件事。
“你找错人了。”我说。
“找错?她前夫不是你?你们才离几天,她肚子就大起来了,你跟我说找错?”
我握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电视里还在响,一个综艺节目的笑声传出来,显得这通电话更荒唐。
“我跟她已经离婚了。”我把遥控器拿起来,把电视关了,“她的事,跟我没关系。”
“放屁!你们是不是早就算好了?离婚前怀上的,让我当爹?”
我听见他在那头砸了什么东西,像杯子,也像烟灰缸。接着是一句更脏的话,骂她,也骂我。我没接。
“你要问,去问她。”我说。
“我问了!她不说!她让我别管,说孩子跟我没关系,跟你也没关系。那到底是谁的?”
我沉默了几秒。客厅一下子静下来,只有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响。
“我不知道。”我说。
“你不知道?你跟她睡了十几年,你不知道?”
这话像根针,从耳朵里扎进去,一直扎到后脑勺。我闭上眼,又睁开。
“我们已经离了。以后她的事别打给我。”
我没等他再开口,把电话挂了。
手机又响起来,还是那个号码。我按掉。再响,再按掉。第三次我直接关了机,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屋里彻底安静了。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黑掉的电视屏幕。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像刚跟人动过手。可我没有生气,至少不是对那个男人。他说得难听,可有些话我也不是没想过。只是没想到,会是在离婚第九天的深夜,由一个陌生号码问到我脸上。
她肚子里的孩子。
这几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不是没听清,是听见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想。
我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又放下。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我走到儿子房间门口,门关着,里面没声音。我轻轻推开一条缝,他侧着睡,被子蹬掉一截,一条腿露在外面。我进去把被子给他拉好,又退出来。
他睡得沉,没被吵醒。
我回到客厅,重新坐下。手机还扣在茶几上,我没开机。
有些事,不是今晚才想起来的。
发现她出轨,是在离婚前三个月。
那天是个周三。她早上说去单位,晚上不回来吃饭。我没多想。她单位忙起来确实没点,儿子那阵子住校,我一个人随便煮了碗面。
晚上九点多,我开车去超市买洗衣液。地下车库拐弯的时候,看见她的车停在一个不常停的位置。我起初以为看错了,绕过去看了眼车牌,是她。
车里有两个人。
她坐在副驾驶,头往驾驶座那边偏。那个男人一手搭在她肩上,两人在说话。我没看清脸,只看见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认识,不是对同事的笑,也不是对朋友的笑。
我没上去。
我把车停到另一边,熄了火,坐在车里。超市也没去。过了二十多分钟,她的车先走。那个男人从驾驶座下来,换到另一辆车,开走了。
我在车里又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回来得晚,快十一点。我坐在客厅等她。
“怎么还没睡?”她换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
“等你。”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可能觉得我脸色不对。
“怎么了?”
“今天下班你去哪儿了?”
“单位啊,加班。”她说着往卧室走。
“我在地下车库看见你了。”
她脚步停了一下,没回头。
“超市那个车库?”
“嗯。”
她转过身,看着我。那一刻她脸上没有慌,也没有马上解释,只是看着我,像在等我往下说。
“那个男的是谁?”我问。
“一个朋友。”
“朋友能让你靠那么近?”
她没说话。
“你跟他多久了?”
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那是我喝过的杯子,她没在意。
“你想怎么办?”她问。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我以为她会说我想多了,或者说只是同事。可她没有。她问我想怎么办。
“你承认了?”
“你看见什么,就是什么。”她说。
我看着她。她坐在我对面,头发还是早上出门时扎的那样,衣服也没换。可我觉得这个人突然远了,像隔着一层雾。
“为什么?”我问。
她没回答。
“家里哪点对不起你?儿子都这么大了,你在外面跟别人……”
“别说了。”她打断我,“你非要今晚说这些吗?”
“那什么时候说?等你再跟他出去,还是等别人告诉我?”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
“我累了。明天再说。”
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一整夜没睡。
第二天她照常上班。我请了假,在家待着。不是想找她吵,是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儿子周末才回来,我不想让他看出什么。
那几天我们几乎不说话。她回来得早,做饭、洗衣服,跟平常一样。可我知道不一样了。她不再问我吃没吃,不再把手机随手放在茶几上。她洗澡也带着手机。
过了大概半个月,她先开口。
“离婚吧。”
我正站在阳台上抽烟,听见这话,把烟按灭了。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跟他过?”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
“房子怎么办?”我问。
“房子归你。我只要存款里那二十万。”
“儿子呢?”
“跟你。我带着不方便。”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点舍不得,一点犹豫。没有。
“那笔八万呢?”我问。
她愣了一下。
“什么八万?”
“半年前你说娘家急用,我转给你的八万。”
“那是借的,我以后还你。”她说。
我当时没再追问。不是信她,是觉得都到这一步了,再为八万块扯,没意思。
离婚协议是去民政局前在家签的。她把打印好的协议放在桌上,我一条条看。
存款二十万,归她。房子归我,她放弃份额。儿子抚养权归我,她每月给一千五,我付孩子日常开销。车归她。
我看完,签了字。
她签得比我快。
从民政局出来,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以后有什么事,电话联系。”
我说好。
她走了。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她上车,开走。那天太阳很大,照得人眼睛发酸。
我回到家,把她的东西收拾出来,装了两个纸箱。衣服、鞋子、化妆品,还有些零碎。我没扔,放在阳台角落,等她哪天来拿。
她没来拿。
离婚后第九天,那个男人打来电话,问我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我这才知道,她怀孕了。
至少那个男人是这么说的。真假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突然觉得这九天的安静像一层纸,今晚让人一把撕开了。不是疼,是冷。从脚底往上,一阵一阵地冷。
我拿起手机,开了机。
屏幕上跳出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那个号码。还有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你等着。
我没回。
我把手机放回茶几,靠在沙发上,闭上眼。
儿子房间的门关着,里面安安静静。明天他还要上学。
第二天一早,我送儿子上学。他在后座吃包子,手机外放看动画片,声音不大不小。我从前面的后视镜里看了他两眼,他没什么异样,昨晚那通电话没吵醒他。
“爸,周六我想去奶奶家。”
“行,我送你。”
他嗯了一声,又埋头看动画。我把他送到校门口,他下车,书包带子歪了,我喊住他,他回头,我伸手给他正了正。
“走了。”他说。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跑进去,混在穿校服的孩子堆里,很快看不见了。
回到车上,我坐了一会儿。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那个号码还在通话记录里,没有新消息。那句“你等着”之后,再没动静。
我本来想直接去找她。可我不知道该去哪儿找。她搬走了,离婚那天她开走了那辆车,我没问过她住哪儿。她也没说。
我拨了她的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
“喂。”她的声音很平常,像接一个普通电话。
“是我。”
“嗯,我知道。什么事?”
“昨晚有个男的打电话来,说你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谁打的?”
“我不知道。他没说名字。他说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问我是不是我的。”
“你别理他。”她说,“他喝多了。”
“他是不是你那个朋友?”
“哪个朋友?”
“地下车库那个。”
她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你现在在哪儿?”我问。
“我住朋友这儿。”
“男的还是女的?”
“你管这么多干什么?”她的语气有点硬,“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我就问你一句,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他说什么了?”
“说你怀孕了。”
“没有的事。”她说,“他胡说的。”
“那你现在在哪儿?”
“我说了我住朋友这儿。”
“哪个朋友?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你别问了。”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紧。
“你要是不信,你来看。”她说,“我还能骗你吗?”
她这句话说得太快了,快得像早就准备好。
“你把地址发我。”
“你过来干什么?”
“看看你。”
“有什么好看的。”
“你发我。”
她没再推,说了一个小区名字,在城东,离我们原来的家挺远。我记下了,挂了电话。
到了那个小区门口,我给她打电话。她让我等一会儿,过了十几分钟才下来。
她瘦了。离婚才九天,她瘦了一圈,下巴尖了,脸色也不太好。她穿着件宽松的卫衣,下面是一条运动裤,和平时的打扮不太一样。她以前出门总要换衣服,哪怕去楼下超市也要把头发扎好。
她走到车边,没上车,站在车窗外面。
“你来了。”她说。
“上车说。”
她犹豫了一下,绕到副驾驶,拉开门坐进来。车里有一股她的味道,还是以前用的那款洗发水。我愣了一下。
“你住这儿?”我问。
“朋友家。”
“哪个朋友?”
“你不认识。”
“男的女的?”
她没说话,看着前面。
“你怀孕了?”我问。
“没有。”
“那昨晚那个男的为什么那样说?”
“他喝多了,胡说。”
“他为什么打给我,不打给别人?”
“他以为你还在管我的事。”她说,“我跟他说了,我们已经离婚了,孩子跟你没关系,跟我也没关系。”
“什么叫跟你也没关系?”
她没接话。
“孩子到底是谁的?”我问。
“没有孩子。”她说,“我说了没有。”
“那你为什么瘦了这么多?”
“最近没胃口。”
“你以前胃口很好。”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你到底想问什么?”她问。
“我想知道,你离婚前是不是已经怀孕了。”
她没说话。
“你离婚那天那么干脆,存款、车、儿子的抚养权,你什么都没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连家里的窗帘颜色都要跟我争半天。”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卫衣的边。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怀孕了?”我问。
“我不知道。”她说,“我那时候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
她没回答。
“孩子是谁的?”
“你别问了。”她说,“这事跟你没关系。”
“跟我没关系?”我看着她,“你跟我过了十几年,离婚九天,别人打电话来问我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你说跟我没关系?”
“那你想怎么样?”她抬起头,“你想认这个孩子?”
“我没说我要认。我就想知道,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她没说话。
“那八万呢?”我问,“半年前你说娘家急用,我转给你的八万,是不是也跟这事有关系?”
“那是借的,我以后还你。”
“你拿什么还?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住朋友家。”
她没接话。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路边有人经过,牵着一只狗,狗停下来嗅路边的树。
“你走吧。”她说,“这事我自己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你别管了。”
她拉开车门,下了车,关上门,没有回头,往小区里走。我看着她走进去,身影消失在拐角。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
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她只说没有孩子,可她的样子不像没有事。她瘦了,她穿宽松的衣服,她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的眼睛。我以前了解她,她撒谎的时候有一个习惯,会反复摸自己的耳垂。刚才她坐在我车里,右手一直放在耳朵边上。
我发动车,往回开。
路上我一直在想,她到底什么时候怀孕的。
离婚前那段时间,她确实有些不对劲。她开始早睡,以前她总要刷手机到很晚。她吃饭的口味也变了,以前爱吃辣的,那阵子突然说胃不舒服,吃不了辣。我以为是胃病,还让她去医院看看,她说没事,吃点药就好。
她吃的药,我见过,放在洗手台下面的抽屉里。我以为是胃药,没细看。
还有一次,儿子跟我说:“妈妈最近老恶心,是不是生病了?”
我当时说:“你妈胃不好,别老惹她生气。”
儿子哦了一声,没再问。
现在想起来,那可能不是胃病。
我把车停在路边,给儿子班主任发了条消息,问今天能不能提前接孩子。班主任说可以,下午三点半。
我提前到了学校,等在门口。放学铃响,儿子背着书包出来,看见我,跑过来。
“爸,你怎么来了?”
“今天早点接你,带你去吃好吃的。”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火锅!”
“你妈说胃不舒服那阵子,你还记得吗?”我一边开车一边问。
儿子在后座,系着安全带,手里拿着根棒棒糖。
“记得啊。”
“她那时候是不是老恶心?”
“嗯,有时候早上起来就恶心,在厕所待好久。”
“她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胃不舒服,让我别告诉奶奶。”儿子舔了舔棒棒糖,“爸,妈妈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我说,“她没事。”
“那她为什么老恶心?”
“可能是吃坏东西了。”
儿子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爸,妈妈以后还回来看我吗?”
“她说了,会来看你。”
“什么时候?”
“等她忙完。”
“她忙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在上班。”我说。
“哦。”儿子低下头,把棒棒糖咬得嘎嘣响。
晚上我姐打电话来。她住在邻市,平时不怎么联系,那天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我离婚的事。
“离了?”她问。
“嗯。”
“什么时候的事?”
“九天前。”
“你怎么不跟我说?”
“没来得及。”
“她是不是外面有人了?”我姐问得很直接。
我没说话。
“我就知道。”她说,“她以前来家里,眼睛总往别处瞟,坐不住。”
“你别瞎猜。”
“我瞎猜什么。你老实告诉我,她是不是怀孕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妈跟我说的。妈听你二姨说的,你二姨在菜市场碰见她妈,她妈说漏了嘴,说她闺女最近身体不好,吃不下饭。”
“她妈说的?”
“嗯。你二姨问她是不是怀孕了,她妈没说,但那个意思,你懂吧。”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我姐问。
“什么怎么办?”
“她要是真怀孕了,那孩子是不是你的?”
“她说没有。”
“她说没有你就信?”我姐声音高了,“你傻不傻?她要是没怀孕,她妈为什么说她吃不下饭?她要是没怀孕,那个男的为什么半夜打电话来问你?”
我没说话。
“我告诉你,你别心软。”我姐说,“你们离婚协议签了,房子归你,儿子归你,她拿二十万走了。她要是真怀孕,那孩子跟你没关系,你别去认。还有那八万,你跟她提过没有?”
“提了,她说以后还。”
“以后还?她拿什么还?她连工作都没了,你知不知道?”
“她没工作了?”
“我听你二姨说的,她辞职了,上个月的事。”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辞职了,她妈说她吃不下饭,那个男的说她怀孕了。”我姐一条条数,“你还不明白吗?”
“我明白。”
“明白就好。你别去找她,别心软,别她说两句好话你就把钱给她了。”
“我没打算给她钱。”
“那八万你得要回来。你一个人带儿子,钱不少花。”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我姐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心软,耳根子也软。以前她说什么你信什么,现在别这样了。”
“不会了。”
“你自己看着办。有事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儿子在房间写作业,门开着,台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我走到他门口,站了一会儿。
“爸。”他头也没抬,“你站门口干嘛?”
“没事。你写作业。”
“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我走进去,坐在他床边。
“你妈以前恶心的时候,除了说胃不舒服,还说过别的没有?”
儿子放下笔,想了想。
“她让我别跟别人说。”
“还有呢?”
“她说,要是奶奶知道了,会不高兴。”
“奶奶知道什么?”
“不知道。”儿子摇头,“她没说。”
我看着他,他低着头,手指转着笔。
“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
“没有。”我说,“她怎么会不要你。”
“那她为什么不来看我?”
“她忙。”
“她以前也忙,但周末都会回来。”
我没说话。
“爸,你是不是跟妈妈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不高兴。”
“你脸上写着呢。”儿子说,“你每次不高兴,眉毛就是这样,皱在一起。”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爸,你不用骗我。”儿子说,“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跟妈妈离婚了。”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妈妈跟我说了。离婚那天,她给我打电话,说以后她不住家里了,让我听你的话。”
“她什么时候给你打的?”
“那天下午。”儿子说,“我在学校,她给我打的电话。”
“她说什么了?”
“她说她要去很远的地方,让我别想她。”儿子低下头,“我说我想她,她说她也会想我。”
我坐在他床边,没说话。
“爸,妈妈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那她为什么老恶心?”
“她胃不好。”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儿子抬起头看我,“可我知道,她不是胃不好。”
“你怎么知道?”
“她吐的时候我看见了。她在厕所吐,吐完出来,脸白白的,走路都晃。我跟她说去医院,她说不用。”
“她什么时候吐的?”
“就你出差那几天。”儿子说,“你不在家,她晚上吐,早上也吐。我听见了,起来看她,她让我回去睡觉。”
“你看见她吐了?”
“嗯。她蹲在马桶边上,吐了好久。我给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说没事,让我回去。”
我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爸,”儿子叫我,“妈妈是不是怀孕了?”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这个词?”
“电视上看的。”儿子说,“怀孕的人就会恶心、吐。”
我没说话。
“爸爸,妈妈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吗?”
“不是。”我说。
“那她为什么怀孕?”
“我不知道。”
儿子看着我,眼睛亮亮的,没哭。
“爸,我以后不想听妈妈的事了。”他说。
“好。”
“你也不要想她了。”
“好。”
“我们两个人过,也挺好的。”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去写作业吧。”
他嗯了一声,拿起笔,低头继续写。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台灯下,背挺得直直的,像个小大人。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那晚我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那个号码没有再打来,也没有短信。
我想起她坐在我车里说的那句话:“这事我自己会处理。”
她怎么处理?她连工作都没了,住在朋友家,肚子里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我不打算再问了。
那八万,我打算找律师问问,看能不能要回来。不是为了钱,是想让她知道,有些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儿子在房间睡着了,我走过去,轻轻推开门,看了看他。他侧躺着,被子踢了一半,我给他掖好。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我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躺下。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过去。
我闭上眼。
那通电话,那句“你等着”,她坐在我车里说“没有孩子”的样子,儿子说“我以后不想听妈妈的事了”的声音,在我脑子里转。
我不知道孩子是谁的。
我也不打算知道了。
过了几天,我去找律师。
约的是下午两点。那家律所在城西一栋写字楼里,电梯上去,走廊很窄,两边都是玻璃门。我报了名字,前台把我领进一间小会议室,让我等。
律师姓周,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不快。我把离婚协议、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都放在桌上,一样一样说。
他先看离婚协议,看得很慢。
“协议没问题。”他说,“签字当天生效。房子归你,儿子抚养权归你,二十万存款分割已经写清,她放弃房产份额。这些不会因为后面发生的事自动推翻。”
“我知道。”我说,“我不是要推翻协议。”
“那你要问什么?”
“离婚前她跟我借过八万,说娘家急用。当时没打借条,转账记录有。这笔钱还能不能要?”
周律师把转账记录拿过去看。
“什么时候转的?”
“离婚前半年左右。”
“转给谁?”
“她本人。”
“用途写的什么?”
“什么都没写。当时她说急用,我没多想。”
“聊天记录里有没有提到借钱?”
“有。”我翻出手机,“她说她妈那边要用,让我先转给她,过阵子还。”
周律师看了看。
“这个可以主张是借款。”他说,“没有借条,但有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能证明是借款性质,不是赠与。离婚协议里没有处理这笔钱,不影响你另外追讨。”
“她现在没工作,也不接我电话。怎么追?”
“先发律师函。”他说,“给她一个期限,让她书面回复。如果她不回,或者不认,再起诉。”
“起诉要多久?”
“看情况。金额不大,程序上不会太复杂,但时间说不准。她如果换号码、不出现,送达会麻烦。”
“她住朋友家,我知道哪个小区,但不知道具体门牌。”
“那先发到她身份证地址和手机号。实在不行,再申请法院查。”
我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说,“离婚后第九天,有个男的半夜打电话过来,说她怀孕了,问孩子是谁的。她当面跟我说没有孩子。现在我不想再跟她联系,这事会不会影响追借款?”
周律师放下手里的材料。
“不会。”他说,“她有没有怀孕,孩子是谁的,跟这笔借款是两回事。只要你能证明这八万是借的,不是夫妻共同生活支出,就能追。你现在不联系她,反而更清楚,避免她再说你骚扰。”
“我需要做什么?”
“把聊天记录和转账记录整理好,发给我。我这边拟律师函,你确认后发出去。”
“好。”
“抚养费那边,你继续按协议给。不要因为追这八万,停抚养费。一码归一码。”
“我知道。”
我坐在那里,把材料收好。
“周律师,你说她会不会不认这笔钱?”
“有可能。”他说,“她可以说这是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共同支出,或者说你当时是自愿给的。但聊天记录里她说了‘以后还’,这很关键。”
“如果她咬死说没借呢?”
“那法院看证据。你转账给她本人,她也没否认收到。结合聊天记录,借款关系可以认定。具体能不能全拿回来,还要看双方举证。”
“行。”
我站起来,跟他握了手。
“那就麻烦你。”
“不麻烦。你回去把材料发我。”
走出律所,天阴着,风有点凉。我站在写字楼门口,点了一根烟。
那八万能不能要回来,其实我心里没底。但至少不用我自己去跟她扯。她那些绕来绕去的话,我一句都不想再听。
晚上回家,儿子已经放学,在客厅看电视。我换了鞋,把包放下。
“爸,你吃饭没?”
“没。你吃了吗?”
“我煮了面。”他说,“给你留了一碗。”
我走进厨房,锅里还有半碗面,已经坨了。我热了一下,端到茶几上,坐在他旁边吃。
他眼睛盯着电视,没说话。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他说,“老师让交下学期的资料费,我记在纸条上了。”
“多少钱?”
“一百二。”
“明天给你。”
“嗯。”
我吃了几口面,放下筷子。
“儿子,我下午去找律师了。”
他转过头看我。
“找律师干嘛?”
“你妈以前跟我借过一笔钱,我让律师帮我处理。”
“妈妈欠你钱?”
“不是欠我,是借。她说会还。”
“那她什么时候还?”
“不知道。让律师去问。”
他哦了一声,又转过去看电视。
过了一会儿,他说:“爸,妈妈给我发消息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
“说什么?”
“她问我吃饭没,作业写完没。”儿子说,“我没回。”
“为什么没回?”
“不想回。”
我看着他。
“你可以回她。她毕竟是你妈。”
“我知道。”儿子说,“可我不知道回什么。她老问我这些,又不来看我。”
“她可能不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儿子声音大了点,“以前她天天在家,现在连个电话都少。我问她什么时候来看我,她就说忙。她都不上班了,忙什么?”
我一时没接话。
“爸,我不是小孩子了。”他说,“我知道她不是忙。她就是不想回来。”
“她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
“为什么回不来?”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那个男的吗?”儿子问。
“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我听见你打电话了。”他说,“那天晚上你接电话,我出来倒水,听见你说‘她肚子里的孩子’。”
我看着他,心里一沉。
“你听见了?”
“听见一点。”儿子低下头,“我后来回房间了。”
“我不是故意瞒你。”
“我知道。”他说,“你肯定也不想让我听见。”
“那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他抠着沙发边,“我就是觉得,妈妈好像变成另一个人了。”
“她没变。”我说,“她只是做了自己的选择。”
“那她为什么不要我们?”
“她没不要你。”
“可她走了。”
“儿子,大人之间的事,跟你没关系。”我说,“你妈走,不是因为你。”
“那因为什么?”
“因为我和她之间出了问题。”
“什么问题?”
“等你再大一点,我再跟你说。”
“又是我再大一点。”他有点不高兴,“你们老这样。”
“有些事,不是不告诉你,是现在说了你也不一定懂。”
“我懂。”他说,“妈妈喜欢别人了。”
我看着他。
“你从哪儿知道的?”
“我猜的。”他说,“电视上都这么演。妈妈不回来,爸爸不高兴,还有个男的打电话。不是喜欢别人是什么?”
我没说话。
“爸,我以后不想听妈妈的事了。”他重复了一遍,“上次我就说了。”
“好。”
“你也不要去问她孩子是谁的。”
“我不问。”
“真的?”
“真的。”
他看着我,像在确认。
“爸,你会不会也不要我?”
“不会。”我说,“你是我儿子,我怎么会不要你。”
“那妈妈为什么能不要我?”
“她没不要你。”我伸手揽住他的肩,“她只是现在顾不上。”
“顾不上就可以不要吗?”
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儿子,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妈她……也有难处。”
“她有什么难处?她都不回来看我。”
“她可能觉得,现在回来,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我是她儿子,她有什么不知道怎么面对的?”
“等你以后有了孩子,你就知道了。”
“又等我以后。”他别过头,“你们大人就会说以后。”
我笑了一下,没再解释。
“去洗澡吧。明天还上学。”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爸,那八万,你能要回来吗?”
“不知道。”我说,“让律师去要。”
“要回来以后,你请我吃顿好的。”
“行。”
“我要吃烤肉。”
“行。”
他这才笑了一下,回房间去了。
我坐在客厅,把电视声音调小。屏幕上在放一个家庭剧,里面的人也在吵架,也在说孩子。
我拿起手机,把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整理好,发给周律师。
发完以后,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
这个家现在很安静。儿子在洗澡,水声从卫生间传出来,哗哗地响。
我想起律师说的那句话:“你现在不联系她,反而更清楚。”
对。不联系,就清楚了。
她有没有孩子,孩子是谁的,那通电话是不是真的,她以后跟谁过,我都不管了。
我只管儿子,只管这个家。
那八万,能要回来最好。要不回来,我也认了。至少从今天起,我不再被她的事牵着走。
儿子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毛巾搭在肩上。
“爸,我睡了。”
“头发吹干再睡。”
“知道。”
他走到房间门口,又停下来。
“爸,晚安。”
“晚安。”
他关上门,灯从门缝里透出来,过了一会儿,灭了。
我坐在沙发上,又坐了很久。
窗外有风,吹得楼下的树沙沙响。我起身把窗户关小,回房间躺下。
手机放在床头,没有再响。
那个号码,那个声音,那个“你等着”,都过去了。
我闭上眼,心里比前几天松了一点。
不是不恨了,是不想再被恨拖着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