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四年。
佛山,福贤路。
这条街两边一排排食肆,一头通着码头,晚上有夜市。街口那家莫家楼做了三十年,是这条街上最老的。
加代看中的是街当中那间三层楼。
“盘下来多少钱。”
“二十八万。”杜铁男说,“装修还得再掏十八万。”
“装修的钱我出。”
一九九四年,一栋三层楼的门面,盘过来二十八万,装修十八万。三十六张台,红木的,一张三百二。冰柜六个,灶台四眼。请的是顺德的师傅,姓梁,工钱一个月四千五。
加代从广州跑了三个月,一趟一趟。
一桌菜定六十到八十块。一碗白粥两块。
“好做吗。”
“这条街晚上有一千多人过来吃。”杜铁男说,“莫家楼占了三成。”
“剩下七成呢。”
“剩下的都在各家碗里。”杜铁男说,“这条街的规矩是,谁也不去谁家门口拉客。”
“铺子盘得下来吗。”
“盘了三个月。”杜铁男说,“原来那家做不下去。房东是个老头,姓黄,签的时候问了一句,你是本地人吗。”
“你怎么说的。”
“我说广州来的。”杜铁男说,“他把笔停了一下,还是签了。”
开张前一天晚上,店里试菜。
梁厨做了九道,摆在头一张台上。杜铁男一样一样尝。
“这个咸了。”
“佛山人吃得咸。”梁厨说,“你按广州的口味做,这街上的人吃两回就不来了。”
“那就按佛山的做。”
“蒸鱼的火候还要再老一点。”梁厨说,“这边的人怕生。”
加代尝了一口。
“按他说的。”
开张定在八月初八。
请了佛山本地一支舞狮队,六个人,一场八百块。炮仗买了三箱。红纸写了两条,贴在门口两边。
开张那天早上八点,两样东西抬到了门口。
两个花圈。
纸糊的,一人多高,白纸黑字。一个是“生意兴隆”,一个是“开业大吉”。
抬花圈的是四个人,一水黑褂子,抬到门口一放,转头就走。
杜铁男追出去。
“站住。”
四个人没停。
“谁让你们抬来的。”
走在前头那个回头说了一句:“莫老爷让我带句话,街上的礼数,得收。”
“什么礼数。”
“就这个礼数。”
加代是八点半到的。车停在街口,下来就看见了。
“谁的。”
“莫家楼。”
“莫家楼在哪儿。”
“对面。”杜铁男说,“老板姓莫,六十多,街上的人都叫他莫老爷。他家那栋楼是自家的,三十年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街上的礼数,得收。”
加代站在门口,盯着那两个花圈看了两眼。
“抬进去。”
“哥?”
“抬到后院去。”加代说,“门口空出来,开张。”
八点四十八分,炮仗响了。舞狮队踩着鼓点进了门。
那天中午坐了十二张台。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杜铁男在门口站着。
门口摆着十几张椅子,是自家店里的。椅子上一人一碗白粥。
“哪儿来的。”
“自己来的。”杜铁男说,“一个人一碗粥,两块,坐一天。头一个进来的是街尾那个阿婆,六十多,坐最靠门那张台。”
“几张台被占了。”
“十四张。”
“客人呢。”
“进不来。”杜铁男说,“一进门,满眼都是喝粥的。人家站门口看一眼就走。”
第三天,第四天,一样。
一天十几碗粥,不到四十块钱。这个店一天要开出去三千块的房租、人工、煤气。
那个阿婆天天来,坐最靠门那张台,粥喝得很慢,一句话不说。
第三天上午,加代从楼上下来,从她边上过。
“阿婆,粥够不够。”
阿婆抬头看了他一眼,没答话,低下头接着喝。
第四天中午,来了三桌客人。
头一桌是码头下来的货主,四个人,进了门,站住了。
十四张台上,坐的是十四碗粥。
杜铁男走到最靠门那张台前头。阿婆坐在那儿。
“阿婆,我给您换张台,里头清静。”
阿婆没动。
靠墙那张台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把碗一放。
“怎么,赶人。”
“今天有客人。”
“我给了钱。”
“钱我退你,两倍退。”
“我不走。”
杜铁男伸手去扶他的胳膊。那人一甩,碗翻了,白粥撒了一桌。
旁边两张台的人站起来了。
加代从楼上下来。
“铁男。”
“哥。”
“退钱。”加代说,“十四碗,一碗退四块。”
钱退了。十四个人坐着,没动。
那三桌客人转身走了。
第五天夜里两点,江林从街口那边绕回来。
“哥,门口两桶泔水。”
“谁看见的。”
“没人。”江林说,“夜里下过雨,路面上什么脚印都没有。”
两桶泔水从门口台阶上一直淌到马路。鱼鳞、菜根、烂叶。
天亮六点,舞狮队来了。
六个人站在街对面,往门口看了一眼。
领队的走过来。
“先生,今天不舞了。”
“为什么。”
“狮子进不得脏门。”他说,“这是行里的规矩。八百块我们退。”
“钱不退。”加代说,“你们先回。”
舞狮队走了。杜铁男提了三桶水,从台阶上一桶一桶地冲。冲了半个钟头。
第六天上午,两个莫家楼的伙计到店里来找梁厨。
“梁师傅,莫老爷请你过去一趟。”
“过去做什么。”
“莫家楼缺个掌勺的。”那人说,“一个月八千。”
“我这儿签了一年。”
“签的东西,可以不算。”那人说,“梁师傅,这条街上做厨的,都是莫老爷给的脸。”
梁厨把人送到门口,回来在灶前站了半天。
“先生,我要是走了,您别怪。”
“你走不走是你自己的事。”加代说,“工钱我给你加五百。”
那天下午,街上传开一句话。
“这条街的灶,三十年就我一个。”
杜铁男把这句话带回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
“街上卖烧鹅的老周说的。”他说,“老周还说,让我们让一步。”
“让一步怎么让。”
“他说莫老爷三十年没让过外人进来。”杜铁男说,“这一条街十四家,十一家是本地人,都听他的。”
那天下午到晚上,来了六个人。
卖烧鹅的老周,卖云吞的梁婶,卖糖水的阿强,还有三家。
“先生,莫老爷六十多了。”
“他就是脸上挂不住。”
“你们新来的,先让一步,做两年就顺了。”
“先生,我劝您一句,这条街上三十年,莫老爷一句话,谁都得听。”
加代一句没回。
那六个人走了以后,江林站在楼上的窗户前头。
“哥,这么耗着,一天三千。”
“我知道。”
“您要是想动手,今晚就能动手。”
“不动手。”加代说。
“那怎么弄。”
“再等两天。”加代说,“等他们把话说满。”
到晚上九点,莫老爷自己来了。身后跟着四个人。
他站在门口,双手背在后头,往楼上看了看。
“楼上那间,原来是我二弟的。”他说。
“现在是我的。”
“我知道。”莫老爷说,“先生,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一句实在话。”
“你说。”
“这条街上,我三十年没跟人红过脸。”莫老爷说,“十四家,我一家没挤过。可你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你不是来做吃食的。”莫老爷说。
“我是。”
“先生,你在广州有场子,有买卖。”莫老爷说,“你到这条街上来,图什么。”
加代没说话。
“我做了三十年。”莫老爷说,“我这一栋楼,是我爹那一辈传下来的。我儿子今年二十七,他不接。我要是把这条街让出去,我这三十年算什么。”
“花圈是你送的。”
“那两个花圈,我认。”莫老爷说。
“你认。”
“我认。”他说,“可我没让人泼泔水。这话我先搁在这儿。”
加代没接他的话。
当天晚上,江林去了街尾那间扎作铺。
扎作铺的老板姓霍,六十来岁,铺子里堆着纸人纸马。
“老师傅,前两天有人做过两个花圈。”
“做过。”老霍说,“一个生意兴隆,一个开业大吉。白纸黑字,一人多高。”
“谁定的。”
“我不能说。”
“多少钱一个。”
“三十八。”老霍说,“两个七十六。”
第二天上午十点,加代让杜铁男把后院的圈抬出来。
两个花圈抬到街心那块空地上,一左一右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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