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厅的灯打下来,现场那只电话开着免提,婆婆的声音从电流里传出来,比我想象中虚弱,也比我记忆里客气。主持人问她,愿不愿意为过去的事跟孙女士道个歉。
那头静了很久,久到主持人都想再问一遍,她才挤出三个字:对不起。紧接着又补了一句,我已经老了,过去的就过去吧。这声对不起落下来,比骂我还凉。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开口的时候嗓子是劈的:“不可能。让我赡养她,不可能。就算离婚,我也绝不可能赡养公婆。”
这句话像瞬间惹得所有人都炸了锅。廖阿姨第一个转向我,说我婆婆都道歉了还不知足,难道要老人家跪下来,就不怕天打雷劈?
说我张口闭口离婚,上一段离了,这一段又要离,再往后呢,成了离婚专家了?说我仗着丈夫宠爱就无法无天,说我这个儿媳妇太毒,动不动拿离婚做威胁,把自己看得太重,谁离了谁不能过。她越说越响,台下有人跟着点头。
宗阿姨接过话头,让我认清自己的身份:你是个二婚,你丈夫是头婚,换哪个婆婆心里都不好受。又是这个词。她说婆婆已经认了错、道了歉,我还咬着不放,太过分了。
然后她掉头去说田先生,说他窝囊,被媳妇压得十来年不敢给母亲打一个电话,如今母亲老了要他尽孝,他还在这儿不知所措,能不能硬气一点。
最后她给了他一条出路,慢条斯理的:老婆是可以换的,母亲只有一个,她真心劝他,放弃这个女人。
同来的麦麦当场忍不住了,说两位老师太偏袒,凭什么婆婆年轻时可以为所欲为,老了用一句过去了就清了账,又怎么断定那句对不起是真心,还是只想要个伺候的人。
我抓紧这口气,把憋了一下午的话倒出去:“你们总拿道德压我,可你们过过我当时的日子吗?没有吧。你们的婆婆要是也这样对你们,你们心里一点怨气都没有?你们自己都不会心甘情愿,凭什么要求我?你们说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说完这些,我去找田先生的眼睛。我当着所有人问他:“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是要给你妈寄钱,还是要我回去伺候她?你那根手指是怎么少的,你当着他们说一遍。”
他张了张嘴。手指没有讲,那间厨房也没有讲,他只是把那几句话又翻来覆去地说:“就是不准我,不允许我赡养妈妈。我要赡养妈妈,她就要跟我离婚,一分都不让我拿。一边是我妈,一边是我媳妇,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灯打在他脸上,他看起来那么为难,那么两头受气。两位老师立刻接过去:听听,这就是你老婆。我忽然明白,在这个台上,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会被翻译成不孝,他咽回去的每一个字,都会算成是我逼的。录像停的时候,已经没有人看我了。
宗阿姨那声二婚,把我带回了十多年前。我嫁过去的时候,确实顶着这个名头。田先生家里穷得叮当响,相了好几门亲都没成,我是顶着爹妈的反对嫁给他的,我妈为这个很长时间不理我。
我原想着,日子是自己一双手过出来的,只要肯出力气,总能把日子焐热。可婆婆不这么想。田先生后来说,她就是嫌弃我这门二婚,嫌我配不上她头婚的儿子。
从进门的头一天起,她就没拿正眼看过我:婚礼那天黑着脸,婚后头两天不搭理我,我主动喊她,她当没听见。
结婚第三天要回门。那天婆婆难得做了一锅猪腿,田先生还挺高兴,当她心里终于认了我。刚要端碗,她把筷子拍在桌上,骂这是做给她两个孙子吃的,没我们的事,要吃自己买。
我说了她两句,不过是问她凭什么这么说话。她跟我公公两个人就动了手。田先生扑上去拦,胳膊被甩开,没拦住,我是被人从堂屋里架起来的。
那天晚上,他对这件事一个字都没提。往后很多年,他提起当时,也只有一句:“没关系,我自己挣钱,让你过上好日子。”
结婚满一个月,田先生就带我出来打工,他说是避一避。避了三年,攒下一点钱,我们回去盖房子。那块地基原本分给我们小两口,婆婆做主怂恿,还搭了钱,让大哥先在上面起了房。
我没地方住,想在自己剩下的那点地上盖两层的小楼,婆婆不依,说楼一起要挡大哥家的采光,逼我盖一层的平房。田先生跟她吵,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撒起泼来。
工人是她叫人撵走的,砌了半人高的墙是她伸手推倒的。我们没地方开伙,锅碗瓢盆和买回来的米菜都寄放在她厨房里,她当着我的面全砸了,米和菜撒了一地。
我问她凭什么这么对我,我还是不是她儿媳。她说:“就你也配?我就是死也不会承认你是我儿媳的。”我说:“你就是死了,我也不会看你的。”她一把把我推倒,按在地上打。那一次,我还是被人从她手底下拉开的。
田先生去找她理论。他刚问了一句为什么赶他的工人、砸他的东西,他妈就破口大骂,说叫他还奶水钱——他是我生的我养的,这些年都欠着。
后来他在节目里讲这一段,声音是抖的。他说他当时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还,现在就先还一点。他转身回屋,再出来的时候,左手死死攥着右手,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他当着他妈的面,把一根手指剁了。
他捂着手往卫生院跑,他妈追在后面骂:你怎么不把一只手都砍掉?人是半路休克过去的,这是他后来在节目里说的,他说他妈的骂声,在卫生院门外一直没停。
从那以后,婆婆没再拦。房子后来还是起了,只是谁也没了心思再提两层。房子一好,田先生就又带我出来了。这一走是十一年,他没往家里打过一个电话,没回去过一次,我也没问过一次。我原以为,那扇门在我们身后关上了,就再也不会开。
外面的日子是一点点好起来的。头几年难,后来有了活路,有了存款,也有了像样的住处,我以为那些事都压在了箱子底。变化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说不准,只记得近几年,田先生提起他妈的次数多了,从咬牙切齿,慢慢变成叹气。
他说他妈老了,腿脚不行了,走不动道了,一个人在老屋,冬天连水都提不动。再后来他开了口,说想给我妈生活费,想带我回去一起赡养我妈。
我说不可能,你忘了她是怎么对我的?他低着头说,人都老了。我说老了,就一笔勾销了?他不吭声,半天才说,那他自己给钱,总行。
我问他还偷偷给了多少年了,他把话岔开了。我说你敢往那个火坑里迈,我们就离婚。这话后来被两位老师听了去,成了我拦着他尽孝的铁证。可他宁可把真话带到台上去说,也不肯先说给我听。
节目录完,两位老师的话还在耳朵里嗡嗡地响。散场出来,天已经黑透,节目组在附近给我们安排了住处。一路上,谁都没有开口。
进了屋,我把行李箱摊开在床上,把挂着的衣服往里塞。不是赌气,我是真打算走。田先生在门口站了半天,忽然说:“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我说我不想听。他还是说了。他说这几年,他一直在从自己的工资里偷偷寄钱给他妈,没跟我提过一个字。我问:走的哪本账?他说:我的工资卡,没动过家里的。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手一直抠着门框。我塞衣服的手停了。寄钱的事,我隐约猜到过,可猜到,和听见他亲口承认这些年一直没停,是两回事。
我以为这就是他要坦白的全部。他往床边走了两步,声音低下去:“其实钱不是最要紧的。我真正想要的,是你跟我回去,亲自照顾我妈。请外人,我不放心。”
这句话,他在台上绕了一下午没敢说透,现在说得清清楚楚。原来老师们替他喊的那些孝道,落到他心里,是要我回去,站回当年挨打的那间厨房,伺候打我的人。
我把箱盖合上一半,坐到床沿上。“田先生,那我把话说明白。我从没说过不准你当儿子。你要给你妈钱,行,从你自己的收入里出。你要回去看她,行,你自己回去。你要请人照顾她,也行,你去找人、你做安排。这些是你的责任,我一样不拦。”
“我不能接受的是两件事。第一,你瞒着我,拿我们共同过日子的钱,去办你没跟我商量的事。这回是寄钱,下回呢?第二,你把我的照护、我的原谅,当成你尽孝的条件。好像我不点头,你就是不孝,你就委屈,你就有了资格叫上一屋子人来劝我。她打我的时候,没把我当儿媳;如今她走不动了,我又得是儿媳了。天底下没有这么算账的。”
他没有还嘴。屋里静了很久,他说:“当年你挨打,我没有安慰过你。今天在台上,我是想着借他们那些话,压你低头。”这两件事,他认得又慢又艰难,可这一回没有绕。
我等这句话等了十几年,真听见了,胸口也只松了一寸,没有更多了。我说,这是你今天说的最实在的一句话。但是认了,不等于了了。
那天夜里我们没有和好,也没有人再提那个离字。我们说好:离婚的事先放一放;在他为下一步动身之前,把共同的开支、他个人的支出、他回去的期限,一条一条写清楚。
写下来不是为了和好,是为了往后谁也不能再把赡养两个字当成一口袋,想往里装什么就装什么。
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了,屏幕上是老家村里的号码。田先生看了我一眼,我没避开,他也没有背过身去——他把免提按开了。结婚这么多年,这是他头一回当着我的面,接他妈的电话。
婆婆的声音又急又哑:“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回来?早点把孙女士带回来。外人照顾我不放心,自家人伺候,才知冷知热。儿媳妇照料婆婆,理所应当的事,还用得着挑日子吗?”
那天那句对不起,她没有再提,过去的事她也没有再认一遍,就像那些话从来没说过。
田先生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可他既没有看我,也没有改口。“妈,钱我来出,看病我来安排,我先回来一趟,把你吃饭、请人照顾、上医院这些事一样一样弄好。但是孙女士回不回来,我不能替她答应,我也不会再拿离婚去逼她。你要骂,就骂我。”
那头炸了。她把养育之恩翻出来说,说他翅膀硬了,忘了他这条命是谁给的;又提起那根手指,说当年说要还我奶水钱,一根手指就想抵清?
如今让儿媳妇回来照顾我几天都不肯,你这儿子是白当了。骂声一句压着一句。我下意识去看田先生,怕他再犯傻,也怕他冲我递眼色。
他两样都没有。他等她骂完一个段落,才说:“手指已经还过了。往后我欠你的,我一样一样还,用我自己的办法。”那边啪地挂了电话,忙音在屋里响了好几秒。
忙音停了以后,屋里静了一会儿。我说:“刚才你要是顺着她说一句,今晚我就把离婚协议写出来。”他说:“我知道。”他在屋里走了两圈,然后坐下开始打电话,问村里谁家的人能上门做饭、洗衣、陪着上卫生院,人靠不靠得住,一个一个问,问完记在本子上。
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在台上,他把怎么办三个字推给所有的人;这一刻,他没有再问任何人怎么办。等他放下本子,我说:“你回去,我不拦。”他点点头:“下午把该写的写清楚,我就动身。”
下午,我们把一张纸铺在桌上,写写停停,最后剩下三条。一,他回去后,他妈的基本生活和照护费用,从他个人可支配的收入里出,不再动用共同积蓄,共同的开支怎么办,一并列清。
二,我不返乡、不探望、不同住、不承担护理,他不再拿这些事要求我。三,以三个月为期,期满我们坐下来,决定这段婚姻是去是留。
写到第三条,他停了停,问:三个月,够吗?我说:先三个月。他说好,写一条,念一条,问我要不要改。我说一个字不用改,就照这个来。
写完,他把三条从头到尾又念了一遍,问我:就这样?我说,就这样。那张纸没有收进谁的包里,就摊在桌上。这一回,赡养两个字底下压着的,是他自己的钱、他自己找的人、他自己回去的车票;我的不原谅、不返乡、不护理,也白纸黑字摆在那儿,不用再靠喊一句离婚来撑。他妈的照护有人管了,管的人是他,不是我。
傍晚他去车站,我没有送进站,只站在进站口外。他把包往肩上提了提:“那边安顿好了,我打电话跟你说她的情况。三个月,很快的。”
我说:“三个月就是三个月。”他看了我几秒,点点头,转身进去了。我没有承诺等他,也没有把离婚协议塞给他。车开走的时候,我想起那张还摊在桌上的纸——三个月以后再坐下来,那三条还在不在,我们俩心里都没有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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