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从天水市区出发,沿十天高速一路向南,约莫一个钟头,便进了陇南市礼县地界。窗外是连绵的黄土山梁,沟壑纵横,梯田层层叠叠地铺到山顶,像谁用刀子在山坡上刻满了岁月的纹路。
当我们穿越当年“诗圣”杜甫经过的铁堂峡沿途时,西汉水在谷底时隐时现——那水色真是奇特,清亮里泛着一层浑黄,像是把千年的光阴都淘洗在了里头,却又不急不躁,不紧不慢地淌着,一副见过大世面的从容模样。
两岸的峭壁把天挤成一道窄缝,阳光从顶上漏下来,碎碎地洒在水面上,明明灭灭的,恍惚间竟分不清是日光在跳,还是那古老的水波在眨着眼。
杜甫当年走这条路,是从秦州往同谷(今成县境内)去。那是乾元二年,公元759年的深秋。关中大旱,安史之乱未平,他带着一家老小,应了成县一位“佳主人”的邀请,踏上了这条陇右古道。
铁堂峡是前往同谷的必经之地,峡壁如铁,高耸入云,他在诗里写“山风吹游子,缥缈乘险绝”,写“峡形藏堂隍,壁色立积铁”,字字都带着寒意。
一千二百多年后的今天,我沿着这条路走,车窗外的山还是那座山,峡还是那道峡,西汉水还是那汪水,只是当年的诗圣早已化作了史书里的一个名字,而他的诗句还在,像这谷底的水声,若有若无地响在耳边。
从盐官镇下高速,再沿罗牡公路向东,不过二十来分钟,山势便骤然收紧。两列土黄色的山梁像两只巨掌合拢过来,把一条窄窄的柏油路夹在掌心。
当地人管这里叫“峡门”,古书上写作“木门道”。稠泥河从峡谷深处淌出来,水声不大,却清亮得很,像是有人在谷底翻动一卷泛黄的旧书,一页一页地翻给你听。
我是慕名专程寻访而来的。
站在谷口,抬头望,天被山势裁成一条细长的蓝绸子。风从峡谷里穿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路边的野花在风里摇晃,黄的、白的,星星点点,全然不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那是蜀汉建兴九年,魏太和五年,公元231年的事。据史料记载,那年二月,诸葛亮率军出祁山,第四次北伐。这一次,他以“木牛”运粮,兵分水旱两路,声势颇壮。蜀军一到,便击败了前来救援的魏将郭淮、费曜,并趁机收割了卤城一带的熟麦,就地补给。
三月,魏明帝曹叡急调司马懿西屯长安,都督雍、梁二州诸军事,抵御蜀军。不巧的是,大司马曹真恰好在这个月去世,司马懿临时从荆州空降西线,张郃则以征西车骑将军的身份随同出战。
张郃论品阶仅比司马懿低一级,论军界资历却比司马懿早出道三十年。一个老将,一个新帅,面和心不和的种子,或许从那时就埋下了。
此后数月,两军在祁山、上邽一线反复周旋。司马懿敛兵依险,拒不出战。诸葛亮求战不得,引兵还保祁山。魏军诸将嘲笑主帅“畏蜀如虎”,司马懿被激不过,才勉强出兵,命张郃追击蜀军,自己率中道之军策应。
六月,蜀军粮尽。李严督运粮草不力,又假传后主之意,诸葛亮不得不引兵南撤,司马懿强令张郃追击。张郃说得很明白:“军法,围城必开出路,归军勿追。”
这是兵法的常识——困兽犹斗,退兵拼命。然而,司马懿不听。张郃不得已,进了这道峡谷。
“不得已”三个字,是我读《魏略》时最觉沉重的地方。一个征战半生的宿将,从官渡打到街亭,从河北打到陇右,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他比谁都清楚,前面那道窄谷里藏着什么。可他还是得去。军令如山,比山还重。他只能沿着木门谷道,一步一步走进去。
谷道最窄处仅容单人通过,两侧山梁高耸如削。蜀军“乘高布伏,弓弩乱发”,万弩齐发时,箭矢如蝗虫般遮天蔽日。
一支流矢射中张郃右膝。
他身后是司马懿的军令,是魏军的颜面,是一个老将无法言说的苦衷。箭伤在当时简陋的医疗条件下迅速感染,一代名将就这样殒命于峡谷之中,谥壮侯。
后代的文人嫌这样死得不够“好看”。东晋袁希之在《汉表传》里添了一笔:诸葛亮削开树皮,写下“张郃死此树下”。
这太像戏台上的安排了。
孙膑在庞涓必经之路的大树上刻过字,诸葛亮就非得再来一次吗?
《三国演义》走得更远,干脆把张郃写成轻敌冒进、自寻死路的莽夫。但正史里他是被逼着去的。他比谁都明白不能追,可他别无选择。
顺着峡谷往里走,路渐渐窄了。东侧一块台地叫张家坪,老人说原名“张郃坪”。坪下的坡地叫伏兵湾,再往里有一处石堆,状如鼓形,人称擂鼓台。附近田地翻耕时,还捡到过三国的刀剑残片。
如今这些都蒙着一层薄薄的草色,要蹲下去拨开才能看清。历史的细节就这样躺在泥土里,等着有心人来辨认。
半山上有一座武侯祠,据了解是二十年前附近乡民凑钱修起来的。祠不大,青瓦白墙,在满山绿树间格外醒目。
沿着石阶往上走,两旁的柏树郁郁葱葱,遮出一片清凉。祠门上的匾额写着“武侯祠”三个字,笔力遒劲,大气沉稳。进门是天井,正殿面阔三间,塑着诸葛亮坐像,羽扇纶巾,目光沉静。
像前的香炉里,几炷香静静地燃着,青烟袅袅升起,散在风里。当地人说,每年二月和八月,都有人来上香,不求什么,就是心里记着有这么个人。
祠里有霍松林先生题写的“木门道”石碑,字迹苍劲,与这满山的黄土倒是很相配。武将廊十人,文臣廊十人,都是蜀汉一脉的将佐,塑像虽不算精美,却也各有神态。
最让人感慨的是正殿两侧的对联:
“收二川,排八阵,六出七擒,五丈原前,点四十九盏明灯,一心只为酬三顾; 取西蜀,定南蛮,东和北拒,中军帐里,变金木土爻神卦,水面偏能用火攻。”
这副对联把诸葛亮一生功业都概括了,可偏偏没提木门道。也是,木门道只是他第四次北伐的一个尾声,比起赤壁、北伐,确实不算什么。可对张郃来说,这里却是全部。
有意思的是,就在这条峡谷里,张郃墓和武侯祠隔谷相望。一边祭着设伏的人,一边埋着中箭的人。一千八百年了,他们还在对峙,又像是在互相守望。
当地人说,张郃墓原来有石碑,后来碑断了,埋在土里,只留一个土冢。你站在两处遗迹中间,向左看是诸葛亮,向右看是张郃,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两处香火的气息,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这条稠泥河穿流的峡谷,古时两山上林木繁茂,贩运木材的车马必经此峡,所以叫木门道。一道门,通向两边。对诸葛亮而言,门后是北定中原的未竟之志;对张郃而言,门后是司马懿不肯收回的那道命令。对今天的我们而言,门后是一段可以触摸、可以凭吊、可以细细品读的历史。
站在擂鼓台上往下看,峡谷里雾气渐起,把远处的山梁和近处的公路都罩得朦胧了。忽然想起《三国志》里张郃死后,魏明帝曹叡赐谥“壮侯”。
壮者,勇武有力也。
一个被迫进入死地的老将,死后得到的评价是“壮”。这大概是最沉重的褒奖了。
离开时,夕阳正把山梁染成金色。稠泥河还在谷底不紧不慢地流着,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打着旋儿漂向远方。
我把车停在路边,最后看了一眼这道峡谷。晚风拂面,恍惚间,仿佛听见了什么声音——是箭矢破空,是战马嘶鸣,还是风声在峡谷里回荡?
都有,又都没有。只是一道门而已。
从二月出师到六月撤军,四个月的光阴,一千八百年的回响,就这么过去了。若你有暇经过,不妨来木门道走一走。
不必赶路,不必拍照,只消在峡谷里站一站,听一听风声,看一看山河,便知道这片土地承载过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作者:周风(中国散文学会会员) 编发:@读书阅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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