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五年。
惠州,桥东。
这条街不长,八百来米,两边十一家场子。三家歌厅,两家舞厅,四家台球,两家录像。
一峰在这条街上看两个场子。
“一个月多少。”
“六千。”一峰说,“一个场子三千。街中的金凤歌厅三层,街尾的东江舞厅二楼,都是我的。”
“这一条街呢。”
“十一家。”一峰说,“九家归铁算盘。剩下两家是自家人看着,街口那间录像厅,巷子里那个台球房。”
“铁算盘是谁。”
“本地的,姓周,四十五。”一峰说,“街上没人叫他大名。手底下有一帮能打的,八个人,个个身上有功夫。他自己不伸手。”
“他干什么。”
“他算账。”一峰说。
一峰是九〇年跟着加代从广州过来的。先在东江边上看舞厅,看到九三年,接下这两个场子。
一九九五年,台球一局三块,录像厅一张票两块。歌厅一个卡座最低消费一晚六百,舞厅门票十五。看场一个场子一个月三千,两个六千。一峰在街尾租了一间屋住,房租四百。
金凤歌厅三层。一楼二十四张台,二楼十二个卡座,三楼八个包房。东江舞厅在二楼,一个舞池,一支四人的乐队,两个驻场歌手。
“歌手多少钱。”
“一个唱一晚一百二。”一峰说,“乐队一晚三百。”
“歌厅一晚多少流水。”
“好日子三千八。”一峰说,“差日子两千。”
一峰的规矩是从广州带过来的:账一晚一清,客人喝多了不许往外赶,陪唱的姑娘不许出台。
看场的有四个人。两个从广州跟过来的,小毛和周强;两个是本地招的年轻仔。
“这条街好做吗。”
“晚上人多。”一峰说,“一到九点,街上站不下脚。”
“你的场子晚上坐多少。”
“金凤满的。”一峰说,“东江舞厅八点到十一点,台子一个不空。”
上个月初一,铁算盘的人到了金凤歌厅。
“一峰哥,周老板让我带句话。”
“说。”
“看场钱从下个月起,一个场子六千。”
“以前三千。”
“以前是以前。”那人说,“这条街十一家,都改了。”
“我们两个场子也改。”
“改。”
“不给呢。”
“不给就断客源。”那人说,“街口那两家录像厅,一晚上往你这儿送多少人,周老板心里有数。”
一峰当天晚上打了电话。
“哥,铁算盘把看场钱翻了一倍。”
“给了没有。”
“没给。”
“先拖着。”加代说,“你什么都别应,什么都别动。”
“拖多久。”
“等我到。”
“哥,要不先给。”一峰说,“一个月多三千,先保住生意。”
“给了就收不回来。”
“那我们拿什么打。”
“不用打。”加代说,“先看他怎么出牌。”
过了几天,金凤歌厅的酒水接不上了。
“怎么回事。”
“送酒的阿贵说,他不敢送了。”一峰说,“他一个月给我们走四十箱啤酒,铁算盘那边走两百箱。他说他挑大的。”
“啤酒哪儿还有。”
“街口小卖部,一箱贵八块。”
一峰跑了三天小卖部,一晚上只够卖半场。酒钱贵了,客人喝两瓶就走了。
十天后,夜里十一点半,小毛和周强从东江舞厅出来。
街尾有一段没灯,两边是民房。
八个人从两边夹上来。
小毛先看见的,喊了一声,把周强往墙边推。
没跑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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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八个人手上都有东西,包着布。小毛挨了两下,护着头蹲下去;周强胳膊上挂了一截,人一直站着,站到那八个人走。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在医院。
“怎么样。”
“小毛头上缝了六针,周强胳膊骨头有点裂。”一峰说,“大夫说躺半个月。”
“东西是什么。”
“包着布的钢管。”
“认得出人吗。”
“认得两个。”一峰说,“铁算盘手下的,一个叫高佬,一个叫阿南。”
从那天起,金凤歌厅和东江舞厅的门口坐上了人。
六个,一人一张小凳,坐在台阶下。不打人,不骂人,就是坐着。客人走到门口,看一眼,转身走了。
堵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一峰给广州打了电话。
“哥,门口堵了三天,一天流水掉八成。”
“我明天到。”
第二天下午,加代到了惠州。
车停在街口。加代下车,带着江林、丁建往里走。
金凤歌厅门口,那六个人还坐着,一人一碗凉茶。
加代走过去。
“谁让你们来的。”
“周老板。”
“坐几天了。”
“三天。”
“坐到哪天。”
“坐到你们改了数。”
加代回头看了江林一眼。
“抬。”
江林和丁建一人抬一张凳,连人带凳端到街对面。一趟两个,三趟六个人,整整齐齐摆在马路那边。
那六个人站起来,站在对面,没动手。
“带句话回去。”加代说,“明天上午,我在街口茶楼等他。”
然后他去了医院。
小毛头上缠着纱布,看见加代进来,想坐起来。
“躺着。”
“哥,我给咱丢人了。”
“两个打八个,丢什么人。”
周强胳膊上打着石膏,坐在另一张床上。
“看清人了吗。”
“看清了。”周强说,“高佬在头里,阿南在他旁边。八个人,两个生脸。”
“还有一个人站在后头,没伸手。”一峰说,“一米八几,街上叫他大只广,以前在码头扛包。”
“高佬什么来路。”
“街面上传,他早年在佛山跟人练过散手。”一峰说,“阿南是打过擂台的,九三年在惠州拿过一回名次。”
“医药费多少。”
“一千八。”一峰说,“押金交了八百。”
加代在病房里坐了十几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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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一个人到金凤歌厅来送东西。
一封牛皮纸信,没封口。
一峰拆开,里头一张红纸。上头写着:八月十六,下午四点,东江边,三场两胜。
底下没有名字,画了一个算盘。
“送信的走了。”一峰说,“街对面停了辆摩托,他上车就走。”
那年的摩托一台一万二。
加代把红纸看了两遍。
“哥,接不接。”
“接。”加代说。
“他人八个,个个能打。”
“我知道。”
晚上九点,一峰把这条街的事讲了一遍。
“他九家在手上,一年下来多少钱。”
“一家一个月三千,九家两万七。”一峰说,“翻了一倍,就是五万四。”
“他的八个人,养多少钱。”
“一个人一个月一千五,管吃管住。”一峰说,“算下来一万二。”
“他手里有多少钱算多少。”
“哥,”一峰说,“这人不好对付。他不打人,他算人。”
第二天上午,街口那间茶楼。
铁算盘来了,一个人来的。
瘦,中等个,穿一件白衬衫,鼻梁上架着眼镜,手里一直转着一支笔。
“加代先生。”
“周老板。”
“我讲三句。”铁算盘说。
“你说。”
“头一句,这条街十一家,九家是我的。”铁算盘说,“这九家,是九〇年到现在我一家一家做起来的。九〇年这条街只有两家录像厅,夜里连路灯都没有。”
“二一句,看场钱是我的人拿本事换的。这条街上打架,一年少说七八回。去年街口录像厅的摊子让人砸了,是我派四个人去站了半个月,人家才不敢再来。”
“三一句,你这两个场子是新来的。新来的按新数,这条街上九家都按新数。”
“我不按新数。”
“那就按纸上写的办。”铁算盘说,“江边空地,三场。三场两胜,赢了这条街归我,输了我认账,带人走。”
“三场怎么打。”
“各出三人,各拿各的家伙。”铁算盘说,“打到起不来为止。”
加代把桌上那张红纸拿过来,翻到背面。
“规矩我改。”
“你改。”
“不拿家伙。”加代说,“不见红,点到为止。”
铁算盘手里那支笔停了。
“先生,不拿家伙,打的是本事。”
“打的就是本事。”
铁算盘看着他,看了半分钟。
“行。”他说,“不拿家伙。可有一条,趴下的算输,站着的算赢。”
“行。”
加代把三行规矩写在红纸背面,底下画了一道杠。
日子定在八月十六,下午四点,东江边。
到了那天,两边先后来齐。
那片空地是早年挖沙留下的,平的,一百来步宽,一边一个大沙堆。
铁算盘的人先到,八个人站在东边。铁算盘在后头,手里还是转着那支笔。
加代带的人随后到。
一峰,江林,丁建,小毛,周强,本地招的两个,一共十一个人。
两边隔着空地站着,中间空出三十来步。
铁算盘往前走了一步。
“加代先生,规矩按纸上写的。”
“按纸上写的。”
“那就开始。”铁算盘说。
“哥,他们八个人,我们十一个。”一峰说。
“场上就三个。”加代说。
加代回过头,往自己身后那排人看了一眼。
“丁建。”
“在。”
“头一场你上。”
“好。”
铁算盘那边,高佬走出来了。
三十五六,个不高,肩膀宽,穿一件背心,脚上一双布鞋。他走到空地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