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四年。

江门,白沙路,银宫舞厅。

一楼是门脸,两扇木门,门头上挂着一块灯箱招牌。二楼是舞池,木地板,站得下两百人。

看场的人叫一峰。

“一峰,这舞厅谁开的。”

“何老板的铺面。”一峰说,“舞厅是我哥盘下来的。”

“你什么时候来的。”

“九二年。”

“之前在哪。”

“深圳。”

一峰三十岁,中等个,走路没声音。他在这间舞厅看了两年场,一天十四个钟头。

一九九四年,江门的工厂一个月四百来块,舞厅门票五块,一瓶啤酒八块。

“一峰,五块贵不贵。”

“不贵。”一峰说,“隔壁录像厅坐一下午两块五,没有姑娘,没有乐队。”

一峰在江门租了一间屋,一个月七十五块,屋里一张床,一个煤炉。他不抽烟,酒只在过年喝两口,一年回两趟广州。

“一峰,你不想回去。”

“场子在这儿。”

“场子是人看的。”

“看久了就是我的了。”一峰说,“门口那两扇门,我天天开,天天关。”

二楼的乐队四个人:鼓、贝斯、键盘,还有一个吹萨克斯的。驻场歌星叫阿梅,二十二岁,一晚上唱三场,一个月八百。

“阿梅,你为什么不出去走场。”

“走场累。”阿梅说,“这一个台,我唱完就能歇。”

“一个月八百。”

“够用。”阿梅说,“我弟还在念书。”

门口两个服务生,一个叫小陆,十九岁;一个叫阿坤,二十一岁。阿坤的娘在人民医院住着,住了两个月,一天要花七十多块。

一峰的规矩是这样:客人喝多了不许出门,门口两个人一站一坐,站的那个记车牌。

“记车牌干什么。”

“记着。”一峰说,“上个月有人把别人的摩托推走了。”

“找回来了吗。”

“找回来了。”一峰说,“车牌号一报,第二天车就送回来了。”

一九九四年五月,白沙路那头开了一间新的,叫金满堂。

门脸刷得亮,门口两只大灯,开张头三天白喝。

“一峰,那边什么价。”

“门票三块。”小陆说,“啤酒五块。”

“人比我们多吗。”

“多。”小陆说,“头一天队排到马路边上。”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金满堂的老板姓蒋,排行老二,白沙路这边都叫他蒋二。三十二岁,从前在中山那边做过录像厅,也做过水货。

“蒋二这个人怎么样。”

“不好惹。”门口修车的说,“上个月他让隔壁录像厅关了三天门。”

“为什么。”

“说人家抢了他的客人。”

六月里,蒋二的人来挖阿梅。

来的不是蒋二,是他身边一个叫阿强的。

“阿梅。”

“强哥。”

“过我们那边唱。”阿强说,“一个月一千五。”

阿梅在这边拿八百。

“我在这边唱惯了。”

“一千五。”阿强说,“一晚上两场,唱完就走。”

“蒋老板人怎么样。”

“你管他人怎么样。”阿强说,“你唱歌,他给钱。”

阿梅没答。

那天晚上她唱完最后一场,从台上下来,站在楼梯口等一峰。

“一峰哥。”

“嗯。”

“对面给我一千五。”

“你去不去。”

“我弟下学期的学费要两千四。”阿梅说。

一峰从兜里掏烟,掏出来又塞回去。

“你要走,就正大光明走。”

“我怕。”

“怕什么。”

“怕他不让我走。”阿梅说,“也怕你留我。”

第二天上午,阿梅来结工钱。她站在柜台前头,手里攥着那件上台穿的红裙子。

“一峰哥,这裙子我洗了。”

“放着吧。”

“我走了,场子怎么办。”

“还有乐队。”一峰说,“客人来听歌,也跳舞。”

“对不起。”

“别说这个。”一峰说,“你去挣钱。”

阿坤是七月里走的。走的前一天晚上,他来找一峰借钱。

“一峰哥。”

“多少。”

“三百。”

一峰给了他五百。

阿梅走了。她一走,乐队走了两个,鼓手和贝斯手都跟过去了。

那年七月,银宫一个晚上卖不到四十张票。

“一峰,流水多少。”

“三百来块。”

“上个月呢。”

“两千四。”一峰说,“蒋二那边开张以后,一天掉一层。”

“哥知道吗。”

“别说。”一峰说,“哥在广州收账。”

楼下摆烟摊的老头劝过他。

“一峰,你也过去算了。”

“我过去干什么。”

“人家那边一个月一千五。”

“我不是唱歌的。”一峰说,“我是看门的。”

七月十九号夜里十一点半,小陆在门口把一个人拦下来了。

那人喝多了,出门的时候往地上撒,小陆让他靠边站。

“你谁啊。”

“服务生。”

“服务生也管我。”

后头跟出来四个人,把小陆拽到路边,一个人架着胳膊,一个人扇,两个人踹。

跟他一起看门的老张上去拉,被推倒在台阶上,半边身子磕在石头上。

第二天一峰去医院,小陆两颗门牙没了,老张的腰直不起来。

“谁打的。”

“不认识。”

“车牌记了吗。”

“记了。”小陆说,“那辆车我认得,四个圈的。”

车主是金满堂那边的人,一峰知道,可那天晚上没人敢说是蒋二让来的。

“一峰哥,报不报。”

“不报。”

“为什么。”

“报了,明天我们的客人就不敢来了。”一峰说,“这事我记着。”

那天晚上,一峰把记录车牌的那个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把那一行写上去。

八月二号,凌晨。

第二天早上八点,一峰照常来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先闻到的是一股味。

门脸黑了一片。两扇木门的上半截烧成了焦炭色,门框上头那圈木头也黑到屋檐底下。门头那块灯箱招牌剩了半块,右半边全没了,剩下的半边吊在钉子上,一晃一晃。

门口的台阶上有几个黑脚印,一直通到后巷。

地上落着一只胶底鞋,左脚,鞋底朝上。

后巷那面墙上,半人高的地方有一个手印,白的。

“一峰,你看这个。”

“别动。”一峰说,“别踩。”

“这是什么。”

“救火的时候有人扶了一把墙。”一峰说,“手上有灰。”

一峰抬起头,看那块剩半块的招牌,看了一会儿。

“一峰哥,你哭什么。”

“没哭。”一峰说,“烟熏的。”

舞厅停业了。十四个人,包括乐队剩下的两个、服务员、一个扫地的,全都没活干。

“一峰,这半个月工钱怎么算。”

“我发。”

“你拿什么发。”

“我有。”

第二天,加代带着丁建到了江门。

他从广州坐大巴过来,三个钟头。一九九四年,票价十一块二。

他先看的门脸,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十来分钟。

“哥,你站这儿看什么。”

“看黑到哪。”

“黑到门框。”

“二楼呢。”加代说,“二楼为什么没事。”

“泼在外头。”一峰说,“外头泼,里头点。”

“泼的人不想烧二楼。”

“为什么。”

“二楼有十四个人吃饭。”加代说,“他是来砸饭碗的。”

“哥。”

“门里头烧到哪了。”

“就到门。”一峰说,“二楼没事,地板没动,机子也没动。”

“为什么。”

“泼在外头。”一峰说,“泼完点的。”

“谁第一个看见的。”

“扫地的阿姨。”一峰说,“五点半,她来扫台阶。”

“那桶东西呢。”

“没了。”一峰说,“拎走了。”

加代走到后巷,看了看那个白手印,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只左脚胶鞋。

“这鞋多大。”

“四十一。”

“人呢。”

“没人看清。”一峰说,“那天晚上,门口一个客人都没有。”

“谁拎的桶。”

“不知道。”

加代没说话,蹲下去,把那只鞋捡起来,用一张报纸包上。

“马三。”

“哥。”

“你在江门待一阵。”

“待几天。”

“你什么时候找出来,什么时候回来。”

马三在江门蹲了七天。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头三天,他在白沙路两头的小酒馆坐着,一天坐十来个钟头,一顿饭一盘炒粉一块五,加一瓶啤酒。他不问话,光听。

第四天,他跟修车摊的老头混熟了。

“金满堂那边的生意怎么样。”

“火。”老头说,“一晚上两百多张票。”

“那边有几个看场的。”

“六个。”老头说,“都是蒋二从中山带来的。”

“还有别的吗。”

“上礼拜他们那边辞了一个。”

“辞了谁。”

“一个小孩。”老头说,“叫阿坤,原先在银宫看门的,上个月才过去的。”

“为什么辞。”

“不知道。”老头说,“听说是拿不出钱来挂账。”

马三又蹲了三天。第七天夜里,他在金满堂后门对面的巷子里站着,等到了十一点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