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二年。
广州十三行,横巷里头一间绸缎铺,门面两间宽,招牌上三个字:瑞昌祥。
铺子开了三十二年,东家姓苏,潮州人,街面上都叫他苏伯。
加代跟这间铺子的交情,要从一九八九年冬天说起。
那年加代在潮州收一批表芯,四千三百块。货进了仓,对方翻脸,说那批芯子是假的,把他和货一起扣在仓里。
仓在韩江边上,铁门,一天两顿稀饭。
第三天,苏伯来了。他是潮州人,回老家办事,听见了这桩事。
“这后生我认得。”
“你认得他什么。”
“他在我铺子里拿过两回料子。”苏伯说,“钱给得清。”
“货是假的。”
“货真假另说。”苏伯说,“人我先领走。他欠你们多少,我铺子的名头压在这儿。”
加代出了仓,被苏伯领到潮州一间客栈住了六天。
那六天,苏伯把四千三百块的事来回查了一遍,最后查出来,那批芯子是真的,是中间的人想压价。
“压价压到这个份上,是欺生。”苏伯说。
临走,苏伯还替加代垫了八百块。那八百块是杂费,仓钱、饭钱、回广州的车票。
加代那年冬天回到广州,第一件事是去瑞昌祥还钱。
八百块掏出来,苏伯只收了两百。
“剩下的呢。”
“剩下的记着。”苏伯说,“你往后做事,碰见像你那年的人,你也这么办。”
加代就记住了这句话。
一九八九年的八百块,抵得上一个工人两个月的工钱。
从那年起,加代每隔半个月到十三行一趟,在瑞昌祥拿料子。
“一个月拿多少。”
“六匹。”江林说,“站西那边有人卖十五块一尺,加代说,贵两成不算贵。”
瑞昌祥铺子里有个老师傅,姓周,跟了苏伯十九年,管裁料,一把木尺用了十几年,尺边刻着两道槽。
一九九一年三月初七,周师傅查出病。
那个月苏伯托人借了一笔钱。
一九九一年腊月十九,苏伯走了,六十九岁。
送他那天下小雨,十三行的铺子关了半条街。
铺子落在他儿子手上。儿子叫苏明,那年二十一。
苏明在铺子里从小跑腿,量料、卷布、写单子都会。他不识账。铺子的账本他爹收在柜台底下一个木匣里,他一直没动。
“铺子一个月做多少。”
“一九九一年好的时候六千。”江林说,“他爹走了以后,掉到三千出头。”
“为什么。”
“苏伯在的时候,老主顾认他那张脸。”江林说,“他不在了,人家就往对门去了。”
一九九二年二月,韦昌来了。
韦昌四十一岁,在十三行对面开一间昌记布行,做的是同一门生意。他跟苏伯认识七年,从前一起吃过饭。
他手里拿着一张条子。
“你爹借我的。”
“多少。”
“一万八。”韦昌说,“一九九一年三月借的,两分利。到今天是两万三。”
苏明没经过这个事,站在柜台后头,捏着那张条子看了半天。
“这条子是真的吗。”
“你爹的字,你自己看。”
字是苏伯的字。底下按着一个印。
从那天起,韦昌天天来。
早上开门的时候来一趟,下午三点再来一趟。来了就坐在店堂里那张长凳上,一坐两个钟头,不买东西,也不走。
客人进门一看店里坐着个债主,转身就走。
半个月下来,铺子一天做不到五十块。
“你把他请出去。”
“他不闹。”苏明说,“他坐着。我拿他没办法。”
三月里,苏明托人去找韦昌说情,说钱还,但要缓半年。
“缓半年可以。”韦昌说,“铺面作抵,写个字据按个印。”
“铺子不能抵。”
“那就现钱。”
苏明拿不出。
“韦老板,你跟我爹七年的交情。”
“交情是一回事,账是一回事。”韦昌说,“我不闹你,我就坐着。”
“你坐着,我这买卖就做不了。”
“那你把钱还了。”
四月十一早上,苏明到铺子,卷闸门已经被人从里头拉起来了。
铺子里站着韦昌的人。柜台挪了位置,两匹存货被摞在墙角。
“你干什么。”
“铺子我收了。”韦昌说,“你爹欠我的东西,今天用这间铺子了。”
苏明站在门口,手还扶在卷闸门上。
“条子上没写抵押。”
“写了没写,都是这个理。”韦昌说,“父债子还。”
那天下午,韦昌的人把苏明住的小院也清了。
小院在铺子后头,两间屋。苏明的衣服、被褥、一辆旧自行车,还有他爹留下的那个木匣,全被搬到巷口。
“东西拿走,人走。”
苏明蹲在巷口收拾东西,一下一下往蛇皮袋里装。
到了傍晚,围观的人站了半条巷子。
韦昌站在小院门口,声音不小。
“你爹欠我的东西,儿子得还。”他说,“十三行做了三十年的人,账上还剩一万八没清,这话你自己跟街坊说去。”
苏明一句话没回。他把蛇皮袋背起来,推着那辆旧自行车,走了。
那天夜里他住在城东表哥家。第二天在附近租了一间小屋,一个月八十五块,八平米,一间灶。
铺子归了韦昌。招牌拆下来,扔在巷子里的垃圾堆边上,中间裂了一道。
韦昌把里头重新弄了一遍,装了一扇玻璃门,靠墙打了两排货架,挂上自家昌记的牌子。
加代是四月二十三听到的信。
“哥,瑞昌祥换人了。”
“换给谁了。”
“韦昌。”江林说,“苏伯的儿子被清出来了。”
加代那天下午到了十三行。
他在对面站了半个钟头。昌记的玻璃门亮,门口挂着一排新料子。
巷子里的垃圾堆边上,那块招牌还在,木头中间裂了一道口子。
加代蹲下去,把招牌扶起来,靠墙根放着。
五月十一上午,苏明来找加代。
表行后堂,苏明站在门口没敢进。
“代叔。”
“我爹的事,我处理不了。”苏明说,“我不是来要钱的。”
“你要什么。”
“我想问问,我爹当年跟您,是什么交情。”
“你爹的铺子,你拿不回来。”
“他手里有条子。”苏明说,“街坊都听见了,说我们苏家欠钱。”
“你爹欠不欠。”
“条子是真的。”苏明说,“字是我爹的字,印是我爹的印。”
加代没说话。
他站起来,从后堂走出去。苏明跟在后头。
两个人过了两条街,走到站西。加代在一间卷闸门跟前停下,掏出一串钥匙,把门拉起来。
里头空空的,二十来平米,地上还有装修留下的木屑,墙是新刷的。
“这间铺子五月头上盘下来的。”加代说,“顶手费一万六,装修七千。本来是要开分号的。”
加代把钥匙搁在苏明手里。
“先拿着。”
“代叔。”
“你爹一九八九年把我从仓里领出来。”加代说,“这间铺子不算什么。”
苏明没接钥匙,加代把他的手合上,转身走了。
五月十四,加代带着苏明去了昌记。
去的时候带了两万三千四,用报纸包着,搁在一个布袋里。
韦昌在柜台后头,看见两个人进来,笑了。
“加代。”
“钱是两万三千四。”加代说,“一万八,一九九一年三月到一九九二年二月,两分利,五千三。”
“我要两万八。”
“多的一分没有。”加代说,“条子拿来。”
韦昌把条子从抽屉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
加代把布袋里的钱一沓一沓码在柜台上,数完了,一共两万三千四。
“你自己数。”
韦昌数了。数完把钱收进抽屉,条子在柜台上按着没松手。
“条子给我。”
“条子我给你。”韦昌说,“铺面的事,另说。”
站在韦昌身后一个后生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去推苏明的肩膀。周强从后头上去,一只手扣住那后生的手腕,往下带;江林横过身,把另一个人挡在货架边上。两下一按,两个后生都贴在货架上了。
前后不到三秒。
“松开。”加代说。
两个后生退开,喘着气。
加代把柜台上的条子拿起来,对折,塞进苏明上衣口袋。
“条子你收着。”
两个人走出昌记。身后韦昌的声音追出来。
“加代,铺子我不退。”
那天下午,加代去了一趟广昌堂。
广昌堂是布行办的行会,在十三行北边一条横巷里,两进的老屋,前厅摆着六张条凳。管事的叫陆掌柜,六十七岁。
“陆掌柜,瑞昌祥苏家的事,行里知道吗。”
“知道。”陆掌柜说,“债是债,铺是铺。他手里那张条子,行里插不上手。”
“怎么才插得上手。”
“两家的人坐到一张桌上。”陆掌柜说,“你定了日子报给我。”
加代回去让人带了话。
“六月十九,广昌堂,上午十点。”
“带什么。”
“把条子带上。”加代说,“把册子上的名也带上。”
六月十九上午九点五十,加代和苏明到了广昌堂门口。
院里已经坐下了十一位老掌柜,前厅的条凳上没一个空位。韦昌站在天井里,身边跟着五个人。
陆掌柜站在门槛上头,冲加代点了一下头。
加代伸手把两扇木门推开,侧过身,让苏明先进去。
“陆掌柜,册子。”
陆掌柜从里屋拿出一本册子,翻了两页,摆在茶桌上。
“瑞昌祥的牌照,瑞昌祥的地租约。”他说,“两样写的都是苏启昌。韦昌来过户没有。”
“他爹欠我钱,我不用他画押。”
“过户要苏家的人画押。”陆掌柜说,“苏明画过没有。”
韦昌没接这句。
前厅十一张条凳上坐着的十一位老掌柜,一个也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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