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七十四岁,老伴走的那年我刚退休。

儿子周强在省城安了家,闺女周敏嫁到了邻市。

老伴刚走那阵,周强每个周末都打电话,说妈你一个人别凑合,冰箱里别总放剩菜。

那时候电话能打二十多分钟,说的都是家长里短,菜价涨了几毛,楼下老张头又找了个后老伴。

挂了电话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的声音,但心里是热乎的。

头两年逢年过节他们还回来。

周强带着媳妇刘芳和孙子,周敏带着女婿。

我提前三天开始备菜,超市打折的鸡蛋三块五一斤我排队买十斤,排骨要挑肋排,一斤比普通脊骨贵四块钱。

刘芳爱吃我做的红烧肉,我特意托人从乡下买了土猪肉,一斤二十八。

那会儿家里挤得转不开身,沙发拉开当床,孙子睡我屋,我打地铺。

累是真累,可心里舒坦。

第五年的时候,周强打电话说妈今年过年我们可能回不去了,刘芳她妈身体不好,得去那边。

我说行,你们忙你们的。

那年的年夜饭我一个人吃的,一盘饺子,一碗剩的红烧肉热了热。

电视里春晚吵吵嚷嚷,我把声音调小了,总觉得隔壁有动静,开门看了两回,走廊里黑着灯。

到了第七个年头,情况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九月十二号那天,我摔了一跤。

早上六点半,我提着布袋子去早市。

白菜两毛五一斤,我挑了两棵,又买了三斤土豆,一共花了四块八。

往回走的时候,小区门口在修下水道,挖了条沟,上面搭了块铁板。

我踩着铁板过去,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左边歪,手撑在沟沿上,右膝盖磕在铁板边。

疼得我坐在地上缓了五分钟。

卖早点的老赵跑过来扶我,说周婶子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就是磕了一下。

老赵帮我把菜捡起来,我提着袋子一瘸一拐往家走。

上楼的时候膝盖使不上劲,四层楼歇了三回。

进门一看,裤子膝盖那块破了,皮也蹭掉了,血珠子往外渗,不厉害,但火辣辣地疼。

我坐在沙发上,拿碘伏擦了擦,贴了块创可贴。

想着给周强打个电话说一声,号码拨出去了,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妈,什么事? 我正开会呢。 ”
“没事,就是……”
“那我先挂了,回头给你打。 ”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我看了看手机屏幕,通话时长十一秒。

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把白菜收拾了,中午下了碗面条,卧了个荷包蛋。

鸡蛋是超市买的,十五块八一板,合下来一块三毛多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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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着面条,膝盖一阵一阵地跳着疼。

下午两点多,周强回电话了。

“妈你上午要说什么? 我开完会忘了。 ”
“没事,就是摔了一下,不严重。 ”
“怎么摔的? 去医院看了吗? ”
“不用去医院,就蹭破点皮。 ”
“那你注意点,别老往外面跑。 缺什么让周敏给你网购,直接送到家门口。 ”
周敏上次给我买的洗衣液,一大桶四公斤,我用了快半年。

她上个月发微信说妈我给你买箱牛奶吧,我说别买了,我喝不了凉的。

她说那给你买点麦片。

后来麦片到了,快递放在小区驿站,我走了二十分钟去取,箱子挺沉,抱回来歇了两回。

九月底的时候,我膝盖还是肿着,走路使不上劲。

对门李婶来串门,看见我腿肿了,说你得去医院看看,别是伤着骨头了。

我说没事。

她说你儿子闺女知道吗?

我说知道,他们都忙。

李婶走了以后,我坐在阳台晒太阳。

楼下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老头,两人在花坛边上停下来,老太太给老头擦了擦嘴。

我看了很久,直到他们走了。

那天晚上我给周强发了条微信,打字打了好几遍,最后发出去的是:膝盖还是肿,想去医院看看。

周强回得很快:明天我让你儿媳妇给你挂个号,你直接去市医院骨科,到了给她打电话。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倒了三趟公交去了市医院。

骨科在门诊楼五层,电梯排队的人多,我走的楼梯,扶着栏杆一层一层往上挪。

到了五层,给刘芳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

“妈你到了? 我这就把挂号单发你手机上,你直接去三诊室。 ”
“你不过来看看? ”
“我这边走不开,上午有个会。 你看完给我打电话,打个车回去,别坐公交了,我给你报销。 ”
我坐在诊室门口的椅子上等叫号。

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扶着老头,两个人小声商量着中午吃什么。

老太太说医院门口有家馄饨铺,一碗十二块,贵是贵点,但比食堂好吃。

老头说行,听你的。

叫到我的号,医生让拍了片子。

等片子的时候我在走廊里坐着,手机响了,是周敏打来的。

“妈你去医院了? 我哥跟我说的。 ”
“嗯,拍片子呢。 ”
“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离得远,也回不去。 ”
“不用回来,没事。 ”
“那你结果出来了跟我说一声。 ”
片子出来,医生说膝盖有积液,骨头没事,开了两盒药,一盒四十八,一盒三十六块五。

我算了算,加上挂号费拍的片子,一共花了三百多。

去一楼交费的时候,看见窗口旁边贴着告示,说门诊报销比例又降了。

打车回家的路上,司机跟我搭话,问老太太多大岁数了。

我说七十四。

他说您这岁数得注意,摔一跤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说是。

到家门口下车,计价器上显示二十四块五。

我给了二十五,司机找了我五毛硬币。

进门坐在沙发上,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算了算,从早上七点出门,到下午两点进家门,七个钟头。

周强打了两个电话,周敏打了一个,刘芳发了一条微信。

没有一个人来医院。

十月一放假,周强说妈我们回去看看你。

我提前一天把冰箱塞满了,买了条活鱼,两斤活虾,一斤牛肉,又买了盒装牛奶和水果。

花了二百多。

他们中午到的,进门刘芳说妈你这屋里什么味啊,开窗透透气。

我说可能是昨天炖肉忘了开抽油烟机。

周强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孙子在屋里转了一圈,说奶奶你家WiFi密码是多少。

我找了半天纸条没找到,孙子说算了用流量吧。

午饭我做了六个菜。

刘芳吃了两口红烧肉,说妈你这肉炖得有点咸了。

我说可能酱油放多了。

周强说凑合吃吧,妈做这么多菜不容易。

吃完饭刘芳帮着收拾,把剩菜倒了三个,说隔夜的绿叶菜不能吃。

我没说话,把剩下的红烧肉和鱼装保鲜盒放进了冰箱。

下午三点,周强说妈我们得走了,晚上约了刘芳她爸妈吃饭。

我说行,你们忙。

孙子抱了我一下,说奶奶再见。

门关上以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盒没拆的牛奶,还有果盘里他们没吃完的葡萄。

我从卧室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本子,是前几年记的电话号码。

周强家座机,他公司电话,刘芳手机号。

翻到最后一页,是孙子出生那年我写的一句话:今天孙子满月,周强说妈你辛苦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外面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电视柜上。

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是七年前拍的,在楼下照相馆,花了六十块钱。

照片里周强站在我左边,周敏站在我右边,两个人中间挤着,都在笑。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话记录。

九月,周强打过来三次,我打过去两次。

十月到十一月,周强打过来一次,是问我要不要过去过年。

我说再说吧。

周敏发过六条微信,转发养生文章,附带一句妈你注意身体。

十一月中旬,我去超市买鸡蛋,碰见周强的小学同学张建军。

他也在买菜,看见我老远就喊周婶。

他说周强现在挺好的吧,在省城混得不错。

我说挺好的。

他说我上次在省城碰见他了,在一块吃饭,他也没提你。

我说他忙。

张建军帮我拎着东西走到楼下,说周婶你一个人住得当心,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

上了楼,把鸡蛋放进冰箱,三十个一板,十五块八。

我数了数,够吃半个月。

冬至那天,我包了饺子。

韭菜三块五一斤,我买了一斤,又买了半斤肉馅,花了十一块。

一个人包了六十个饺子,冻在冰箱里。

煮了二十个当晚饭,剩下的留着慢慢吃。

周强打了个电话,说妈今天冬至,你吃饺子了吗。

我说吃了。

他说我们也在外面吃的。

电话里传来孙子的声音,说爸爸电影要开始了。

周强说妈那我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把饺子汤倒进碗里。

窗外有人放鞭炮,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闷闷的几声。

我翻出日历,数了数。

从周强他们上次回来,到今天,一共七十三天。

从周敏上次回来,到今天,五个月零九天。

我拿起手机想给周敏发个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发出去的是:天冷了,你那边暖气热不热。

周敏回:热着呢妈,你别总挂念我,照顾好自己。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路灯亮着,楼下花坛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看不清是谁,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把碗洗了。

水龙头流出的水冰凉,冲在手上有点刺骨。

洗洁精的瓶子快见底了,我兑了点水晃了晃,还能凑合用几天。

洗完碗,我把那张全家福从电视柜上拿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

照片里周强的手搭在我肩膀上,那时候他头发还多,周敏扎着马尾辫,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擦了擦照片上自己那张脸,头发还没全白,眼下还没这么多褶子。

挂了七年的钟敲了十下。

我坐回沙发上,把药盒里的药片抠出来吃了两粒。

医生说这药得吃一个疗程,一盒吃七天,我看了看药盒,还剩三天的量。

明天得去药店再买两盒。

一盒四十八,两盒九十六。

能刷医保卡,但卡里的钱上个月买降压药花了三百多。

工资卡里这个月到账四千二,交完水电燃气物业费,还剩三千出头。

够花。

我躺下的时候,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痕迹。

周强说找物业来修,后来没下文了。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周敏发的微信:妈,给你买了件羽绒服,明天到货,记得去驿站取。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然后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边上。

七十四岁这年冬天,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孩子搬出去以后,第一年天天打电话,第三年一周打一次,第五年一个月打一次,到了第七年,就是逢年过节才联系。

他们不是不孝顺,是日子过着过着就把你过到了边上。

你还在原地等着,他们已经走远了。

远到过年才想起你,远到你摔了跤他们打个电话就算尽了心,远到一张全家福挂了七年,玻璃上落了灰也没人想着擦一擦。

那些年你给他们攒的每一分钱,做的每一顿饭,熬的每一个夜,都像饺子汤一样,倒进碗里就凉了。

我闭上眼睛,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停了,楼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像是谁在走廊里走来走去。

走了一会儿,脚步声没了。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不急不慢的。

就像这日子,你急也好,不急也好,它都按自己的步子往前走。

把你从热热闹闹的大家庭里拎出来,孤零零地放在这间七十平米的屋子里,放上七年,放上七十年。

窗外那个坐在长椅上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

这次他坐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后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远处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老伴走的那天,他也是这样,拍了拍裤腿,说我去楼下透透气。

然后就再没回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是前两天趁中午阳光好,放在阳台晒了一下午。

明天还得去早市。

白菜两毛五一斤,买两棵。

鸡蛋三十个一板,买一板。

顺路去驿站取周敏买的羽绒服,不知道是什么颜色,也不知道多大码。

她没说。

我闭上眼睛,风还在窗户缝里响着,细细的,长长的。

七十四岁,我终于把这事想明白了。

孩子成家搬出去,最多七年,父母和孩子就成了过年才见的陌生亲人。

不是他们变了,是日子把所有人都推着走。

你在原地站着,看着他们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小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菜市场的人堆里,消失在公交站的人潮中,消失在超市打折鸡蛋的长队尽头。

你手里攥着那张全家福,玻璃面凉凉的。

上面的人都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