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二年。
广州,一德路,表行。
远刚进来的时候,加代正低着头给人换一条表带。
“哥,我队里一个人出事了。”
“谁。”
“阿德。周德安。”
“押货那个。”
“对。”远刚说,“八六年来的,先在一德路蹬三轮,后来跟着我押货,六整年了。”
加代把表搁下。
“他人呢。”
“昨天夜里从汕尾回来,在楼下坐了一宿,不敢上来。”
“让他上来。”
阿德进来的时候,鞋上还带着黄泥。四十出头,人瘦,两个颧骨支着。
“哥。”
“坐。”
阿德没坐。
“我儿子出事了。”
“多大的儿子。”
“十九。”远刚说,“叫小满,一直搁汕尾老家,跟他奶奶过。”
“奶奶呢。”
“去年冬天走的。”远刚说,“阿德把孩子接来广州,想让他学买卖。”
“孩子妈呢。”
“生他的时候没了。”阿德说。
“出了什么事。”
阿德站着,讲了半个钟头。
一九九二年,押一趟货三百块。阿德一年在外面十一个月,广州到汕头这条线跑了六年,一个月两趟,六年一百四十多趟,没丢过一件货。
小满是在汕尾长大的。奶奶捡海蛎子,一天捡三四十斤,一斤三分钱。孩子八岁跟着下滩,十五岁就能自己踩水。
阿德一年回来两趟,一趟待三天。孩子在村口那棵榕树底下等他,从晌午等到天黑。
“他跟你亲吗。”
“认得我。”阿德说,“就是不太说话。”
攒下的钱不多。孩子接来广州那天,他给小满买了双皮鞋,一百二十块,孩子穿上就没脱。
“上个月我带着小满回汕尾上坟。”阿德说,“村里有个马六爷,六十了,以前是老堂口的香主。”
“什么堂口。”
“早就散了。”远刚说,“八几年就散了。姓马的留了一套香堂的家伙,供在自家祠堂里。”
“他收小满做干儿子。”
“怎么收的。”
“摆了三桌。”阿德说,“一桌一百二,八道菜,海蛎、鲳鱼、烧肉,都在里头。送了两块表,一块梅花三百八,一块英纳格四百二。当着全村的面,让孩子磕了头,收了一张帖子。”
“你答应了没有。”
“我没答应。”阿德说,“可全村的人都说好。说六爷看得起你儿子。”
“你怎么说的。”
“我说小满跟着我,不跟着别人。”阿德说,“六爷说,堂口里的事,认了就是认了。他说他教我儿子做人。”
“小满自己怎么想。”
“孩子高兴。”阿德说,“头一回有人给他东西。”
加代没说话。
“上上个礼拜,汕尾港外撞了船。”阿德说。
“谁撞谁。”
“马家一条收鲜船,夜里撞上一条运水泥的货船。货船是福建来的,半边进了水,三吨水泥泡成了石头。”
“那孩子怎么了。”
“他们说,那天夜里掌舵的是小满。”
加代看着他。
“那天夜里小满在哪儿。”
“在家。”阿德说,“他奶奶的坟在村后的坡上,那天下午他去上了坟,天黑才回来。村里有人看见他。”
“谁出来说过话。”
“没人说。”阿德说,“六爷说,江湖规矩,干儿子替爹扛。”
“扛什么。”
“货船那边要赔三万二。”阿德说,“六爷说这钱由小满认。小满还小,认了钱,慢慢还。”
“孩子认了。”
“孩子被带走了。”阿德说,“在所里关了十一天。”
“谁捞出来的。”
“我。”阿德说,“我把攒的八千块送出去,人才放出来。出来的时候眼窝子都陷进去了。”
“八千块是你几年的钱。”
“四年。”阿德说,“一分一分攒的,本来想给孩子在汕尾盖间房。”
“船上有几个人。”
“三个。”阿德说,“除了掌舵的,还有两个水手。一个是本村的,叫林阿顺。”
“他怎么说。”
“他昨天来广州找过我。”阿德说,“他说他有话,要当面跟您说。他不敢进城,说在村口等着。”
“现在呢。”
“现在孩子在祠堂里。”远刚说,“关在厢房,门口坐着两个人。”
“谁关的。”
“马六爷。”远刚说,“货船那边的人来过村里两回,上礼拜在大队部门口站了半天,说钱不到就捅到官面上去。六爷当天就把孩子关进了祠堂,说搁祠堂里是护着。”
“护着。”
“哥,我昨天派了阿海过去。”远刚说,“去了三回,都被顶回来了。”
“去了三回,哪一回被顶的。”
“头两回是海伯顶的。”远刚说,“第三回人进去了。”
阿海从门外进来,左边胳膊上缠着纱布。
“怎么出来的。”
“六爷的人在堂屋里坐着。”阿海说,“我说要见小满。他们说,堂口里的事,外人插不上嘴。我往前走两步,两个看门的把我架出来,架到台阶底下。”
“动手了。”
“推了两把。”阿海说,“胳膊是那天在台阶上蹭的。”
“孩子看见你没有。”
“看见了。”阿海说,“厢房门开了一条缝。孩子从缝里看我。我说了一句,小满你等着,他就把门关上了。”
加代把烟点上了。
“哥,这事要是不管,孩子就废了。”远刚说。
“我知道。”
“姓马的在汕尾有面子,村里二十几张干儿子的帖子。”
“我知道。”
“那还去。”
“你去订票。”加代说,“你跟我去。带四个人。”
一九九二年,从广州到汕尾,长途车走八个钟头,一张票五十六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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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没坐车。他开的还是那辆皇冠,夜路走了一宿,天亮过了惠东,晌午到了汕尾。
村口一条土路,路两边支着竹架晒渔网,网上挂着碎鳞,白晃晃一片。
车一进村,路上的人全站住了。
路边蹲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手上全是网印,抬头看了车一眼,没起来。
加代带着远刚、江林、丁建、阿海下车。
一个老人迎上来,是村里管事的海伯。
“先生,从哪来的。”
“广州。”
“来做啥。”
“接一个孩子。”
海伯看了一眼加代身后的车,又看了一眼远刚。
“先生,”海伯说,“六爷的事,是村里的事。您要是来讲理,我们听。您要是来接人,不好办。”
“怎么不好办。”
“认了帖子,就是堂口的人。”海伯说,“堂口的事,外人插不上嘴。”
路边有人开了口。
“先生,六爷六十了。”
“他收干儿子摆三桌,那是给孩子面子。”
“孩子在村里吃不上饭那几年,是六爷给的口粮。”
加代没回头,一直往前走。路边的人一层一层让开,没人拦他,也没人跟着。
有个女人蹲在自家门口摘菜,抬头看了他两眼。
“先生,六爷收这孩子那天,我在灶上端菜。”她说,“三桌人,热闹。六爷一桌一桌敬酒,说从今往后这孩子有靠。”
“那天孩子呢。”
“那天孩子笑了。”她说,“从那回起,就没见他笑过。”
“他在村里靠什么。”
“面子。”远刚说,“村里人出海回来,头一网鱼要送他家。年节,二十几家一家一份,一份二十块。一年下来够他吃用。”
“送东西是自愿的。”
“这话在这儿没人问。”远刚说。
村子东头有一间老屋,是阿德家的。
屋顶塌了一角,用塑料布压着。门没锁,一推就开。
屋里一张床,一个柜子,柜子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奶奶。
相框边上搁着一双皮鞋。
“孩子的鞋。”
“一百二十块那双。”阿德说,“穿着回汕尾上坟,回来就搁这儿了。”
“人关进去几天了。”
“七天。”
“饭谁送。”
“海伯家的媳妇。”阿德说,“一天两顿,稀的。”
祠堂在村子中间,三间开面,青砖墙,门口三级台阶,两扇木门半掩着。
堂屋正中摆着一张香案,案上一只铜香炉,两盏油灯。梁上横着挂一匹红布,从这头垂到那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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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案边上放着一本册子,蓝布面,用红绳系着。
“那是什么。”
“帖子。”看门的说,“六爷收的干儿子,都在这上头。”
“多少张。”
“二十三张。”
看门的站起来。
“我见马六爷。”
“六爷在里头。”看门的说,“里头还有客。”
“什么客。”
“先生,您等着就是了。”
“让他出来。”
“先生,进香堂得先上香。”看门的说,“这是二十年的规矩。”
他从门边的香筒里抽出三支香,双手递过来。
加代把那三支香接过来,没点。
他把香搁回香筒里。
“先生,您这是做什么。”
“我不上香。”加代说,“让他出来。”
看门的愣在那儿,回头往堂屋里看了一眼。
堂屋里有脚步声。帘子一掀,出来一个老头。
六十岁,清瘦,穿一件深灰对襟褂子,手里一串珠子,珠子磨得发亮。他后头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个子高,肩膀宽。
“广州的加代。”马六爷站在台阶上,没下来,“进来坐。”
“我不进。”
“那就在这儿说。”马六爷说,“你今天不上我这三支香,是你不认这个堂口,我懂。”
“我认不认不打紧。”
“打紧。”马六爷说,“这孩子在堂口的名下。堂口的名下,就是我的名下。”
“那天夜里的舵是谁掌的。”
马六爷手里的珠子停了一下。
“我教他做人。”他说,“孩子认了我,替爹扛一回,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