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领证第二天早上,我箱子都拉到门口了,老周正弯腰给我倒热水。

他手停在半空,壶嘴还冒着白气,问我:“你说啥?”

我说这几天先各睡各的,等我出差回来再说。他把壶放下,没吭声,转身去阳台收我那件旧毛背心。

我跟老周是去年秋天经人介绍认识的。他退休前在一家做建材的公司跑外勤,我退休前在社区旁边那家老年用品店当了十几年店长。

我一个月退休金三千二,他四千一。他有个儿子在城北住,我有个闺女嫁到了城南。两边孩子都成家了,谁也不跟谁过。

介绍人刘姐当时跟我说:“老周人实在,就是嘴笨。”

我图他实在。我前头那个,嘴不笨,可把家里存折折腾得只剩个位数。离婚那年我四十八,闺女归我,我咬着牙把她供到大学毕业。

这些年我攒下十二万,存在本地一家商业银行,存折压在药盒底下。老周知道有这笔钱,但没见过存折。

处了半年,老周提领证。我说领证行,但有三条。

第一条,各人退休金各人管,家里开销一人一半。第二条,各人孩子各人管,不掺和。第三条,真过不到一块儿,好聚好散,不吵不闹。

老周点头,说:“成,我也是这么想的。”

领证那天就我们俩,在城南那家小饭馆点了三个菜。他儿子没来,我闺女打了个电话。

晚上回到他那个两居室,他把主卧让给我,自己抱了床被子去小房间。我说不用,他说:“你认床,我打呼噜,先这么着。”

那天夜里我听见他在小房间咳了两声,我翻了个身,没起来。

第二天一早单位来电话,说南边有个项目要我去盯五天。我退休后又在一家小公司做库管,人家开口了,我不好推。

我收拾箱子的时候,老周在厨房烧水。我说了那句“先各睡各的几天”,他手停在半空。

我以为他要问为什么,他没问。他把热水倒进我保温杯,拧好盖子,塞进箱子侧兜。

“药盒带了吗?”他问。

“带了。”

“降压药早上那片吃了没?”

“吃了。”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我拉着箱子出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阳台上那件毛背心还晾着,风吹得一晃一晃。

出差第三天晚上,我闺女打来电话。

“妈,你领证了?”

“领了。”

“你怎么不跟我说?”

“你也没问。”

她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他儿子知道吗?”

我说不知道。闺女说:“妈,你可把存折放好了。”

我说放好了。挂了电话,我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来覆去半宿没睡着。

第四天中午,老周给我发了条消息。老年机屏幕小,就一行字:“家里水管有点漏,我修了,你回来看看行不行。”

我回了个“好”。他又发一条:“你那个药盒我打开看了,里头有张纸条,写着闺女电话。我没动,还搁回去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没回。

第五天下午我到家,箱子还没放稳,就看见茶几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个是我的旧存折,从药盒里拿出来的。另一个是他的工资卡。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个随礼账本,翻到中间一页。

“你先坐。”他说。

我坐下了。

“这五天我想了不少。”他把账本推过来,“这是我这些年随礼的账。谁家办事我随了多少,都在这上头。你看最后那页。”

我翻到最后,上面写着:老周再婚,收礼四千六。支出:饭钱三百二,烟酒二百八,剩四千。

“这钱我没动。”他说,“你那份我不要。咱俩领证,不是为钱。”

我说:“那存折呢?”

“存折是你的。我拿出来是想跟你说,我不看,也不问。但你得自己放好,别搁药盒里。万一哪天你病了,孩子翻药盒翻出来,说不清。”

他把工资卡往我这边推了推:“这个你也拿着。家里开销一人一半,卡放你这儿,每月我留一千五零花,剩下你看着办。”

我没接。

“老周,”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你隔着心?”

他没说话,低头把账本合上。

“我前头那个,把存折拿出去借给他兄弟,八万,到现在没要回来。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了。”

老周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怕就慢慢来。”他说,“我又不赶火车。”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顿饭。炒了个青菜,热了半袋小米粥,切了一碟咸菜。

他吃得挺快,吃完把碗一推,说:“你炒的菜比我炒的咸。”

我说:“那你明天炒。”

他说:“行。”

吃完饭他从阳台把那件旧毛背心收进来,叠好放我床头。

“你那天说各睡各的,我寻思了一路。”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你要是不习惯,我就还睡小房间。你要是觉得行,我就搬回来。你自己定。”

我说:“你先在小房间再睡两天。”

他点点头,回屋了。

隔天我去社区医院拿药,在候诊椅上碰见王姨。

王姨拉着我小声问:“听说你领证了?”

我说领了。

“退休金谁管?”

“各管各的。”

“那他儿子那边……”

“不掺和。”

王姨叹口气:“我跟你说,我表姐前年也找了个老伴,领证前说得好好的,领完证那老头把工资卡交给他闺女了。我表姐一个月倒贴两千多,过了半年就散了。”

我说:“那我家老周倒没这样。”

王姨拍拍我手:“你先别把话说死。头三个月看不出来。”

我笑了笑,没接话。

拿完药出来,在社区门口碰见老周。他手里拎着菜篮子,里头一把芹菜、两块豆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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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来了?”我问。

“算着你这个点拿完药,顺道接你。”他把菜篮子换了个手,“晚上想吃什么?”

“你不是说我炒得咸吗?”

“咸就咸,多喝点水。”

回到家,他把菜放厨房,从裤兜里摸出个东西搁桌上。

是个新药盒。分早中晚三格,每一格上都贴了纸条,写着“早”“中”“晚”。

“你那个旧的盖不严了。”他说,“街角那家老年用品店买的,十四块。”

我拿起来看了看,纸条剪得歪歪扭扭。

“你剪的?”

“嗯。”

我把药盒攥在手里,没说话。

那天夜里我起来倒水,看见小房间门缝里透着光。我推开门,老周靠在床头看手机,老年机屏幕亮着,他在翻短信。

“你怎么不睡?”我问。

“看了会儿新闻。”

我走过去,看见他短信收件箱里就存着两条。一条是我出差那天发的“到了”,一条是我回的“好”。

“你短信就存这两条?”

“别的删了。这两条留着。”

我站在门口,脚底下凉。他抬头看我:“怎么了?”

“没事。”我说,“小房间冷不冷?”

“不冷。”

“那……你明天搬回来吧。”

他愣了一下,把手机放下。

“你想好了?”

“想好了。不过工资卡还是各管各的。”

“成。”

“随礼账本我不管,你自己记。”

“成。”

“你儿子来吃饭提前说,我多做两个菜。我闺女来也一样。”

“成。”

第二天是周末,老周起了个大早。我听见他在厨房叮叮当当,出来一看,他把冰箱里那半袋小米全煮了,还煎了四个鸡蛋。

“你煮这么多谁吃?”

“你闺女不是说今天来吗?”

“我还没打电话呢。”

“那你现在打。”

我拿起老年机,翻到闺女号码,拨过去。响了四声她才接。

“妈,怎么了?”

“中午来吃饭吧。你周叔煮了小米粥。”

那头顿了一下:“行,我带孩子来。”

中午闺女带着外孙来了,老周开的门。外孙喊了声“爷爷”,老周从兜里摸出个红包,我拦了一下,没拦住。

闺女在厨房帮我择菜,小声说:“妈,他看着还行。”

“看着还行就多来几趟。”

“那存折的事……”

“存折是我的,你别惦记。我跟你周叔说好了,各管各的。”

闺女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老周给他儿子打了个电话,让他下周末也来。他儿子在电话那头问:“爸,你那工资卡没给人吧?”

老周说:“给人了。”

那头急了:“给谁了?”

“给你姨了。家里开销一人一半,卡放她那儿,我留一千五。”

那头沉默了几秒:“你跟她才领证几天?”

老周说:“几天也是领了。你下周末来不来?”

那头说:“来。”

挂了电话,老周接着喝粥。我看了他一眼,他冲我笑笑,露出一颗豁了口的牙。

我突然想起来,他那件旧毛背心袖口磨破了,一直没舍得扔。我从柜子里翻出针线盒,趁他们爷俩在阳台说话的时候,把袖口补了补。

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

晚上送走闺女,老周把碗洗了。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个新药盒。

他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说:“明天早上想吃啥?”

“小米粥。”

“行。”

他转身要去阳台收衣服,我叫住他:“老周。”

“嗯?”

“你那件毛背心,我给你补了。”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摸了摸那几道针脚。

“补得比买的好。”他说。

阳台上晾衣绳还挂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那件补过的毛背心轻轻晃。

我把旧存折从茶几上收起来,没往药盒里放。我找了个铁盒子,搁在衣柜最上头,跟户口本放在一块儿。

老周看见了,没问。

日子就这么过着。他每天早上给我倒一杯热水,我每天晚上把他的药盒分好。

工资卡还是各管各的,随礼账本还是他自己记。他儿子下周末来,我打算多买条鱼。

你说这事搁谁身上不堵得慌?可堵着堵着,也就顺了。

只是有时候我想,要是哪天我闺女急着用钱,我这存折里的十二万,是借还是不借?要是老周他儿子开口,他那张工资卡又该怎么算?

这二婚的日子,钱搁谁手里才叫踏实,你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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