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五年。
那年三月,珠三角的雨下了半个月,地里的土踩一脚陷一脚。
一条新修的县道从镇子北边切过去,十七公里,土方三十八万方。
加代把这段活交给了周广龙,交代得很简单。
“一段一段压,别抢工期。”
周广龙把这句话记了一年。
一九九五年修县道,土方一方九块二,运距一公里以内。压路机一个台班四百二十块,铲车一个台班四百八。
周广龙的队里六十二个工人,一个工一天二十五块,收工就发,当天结清。
他手上二十台设备。挖机两台,铲车三台,压路机两台,剩下十三台是翻斗车。
两台挖机是加代凑钱买的,一台十九万八。
“哥,两台挖机的钱是哪来的。”
“凑的。”周广龙说,“加代哥从表行拨的。”
“他拨了多少。”
“三十九万六。”周广龙说,“两台机子的全款,一台没欠。”
“那咱就得干出来。”
“干出来这机子才是自己的。”周广龙说。
“龙哥,这条道干完能落多少。”
“一方挣一块二。”周广龙说,“三十八万方,四十五万上下。”
“那也不少了。”
“钱在工期里压着。”周广龙说,“早一天通车,早一天算账。”
工地扎在县道中段,一溜活动板房,一个伙房,一个材料棚。
六十二个人分三班,天不亮上车,天黑收工。
周广龙每天早上五点站在路口数车。
“龙哥,你天天数这个干什么。”
“车是借钱买的。”周广龙说,“少一台,我这半年白干。”
加代那年只来过两趟。
头一趟是四月,他站在刚压好的一段路面上,用脚后跟蹭了蹭。
“压得实。”
“压了六遍。”周广龙说。
“钱够不够。”
“够。”
“不够就说。”
“够。”周广龙说,“你那边的事比我这边大。”
第二趟他没多说话,坐在板房里把那份承包合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看了看米缸,走了。
五月过去,路修了四公里。
六月里,县道东边冒出来一个人。
“来了个什么人。”
“石大柱。”周广龙说,“四十七八,脸黑,手上全是老茧。自己有六台机子,三十来号人。”
“干什么的。”
“土方。”队里的会计说,“早年跟着别的队干,后来自己拉了一帮人。”
“跟咱们什么关系。”
“他看上东边那个料场了。”
东边那个料场是个砂石堆场,离工地三公里,是周广龙开春跟村里谈下来的,一年两万四。
翻斗车从料场拉砂石回来,一趟二十分钟,一天跑六趟。
六月十四号早上,十三台车出去,回来十一台。
“那两台呢。”
“被挡在料场外头了。”司机说,“门口立了杆子,说是他们的料场。”
周广龙去了料场。
门口立着一根木杆,杆子后面停着两台旧铲车,铲斗落在地上。
石大柱坐在铲斗的边沿上,脚边搁着一个搪瓷缸。
“石老板。”
“周队长。”
“这个料场是我们先谈的。”
“我知道。”石大柱说,“我也跟村里谈了。”
“你谈的哪一块。”
“从料堆到门口。”石大柱抬手比了一下,“一年两万六。”
“我们出的两万四。”
“我出的多。”石大柱说,“两千块,你让不让。”
周广龙站在那儿没动。
“石老板,我这条路压到一半了。”
“你压你的路,我堆我的料。”
“我的车进不来。”
“进得来。”石大柱说,“从西边绕,多走八公里。”
“绕也行。”周广龙说,“我这活儿误不了。”
“误不误是你的事。”
“你这料堆到什么时候。”
“堆到我不想堆。”
“总得有个数。”
“数在我心里。”石大柱说,“你回去跟你们老板说,东边这一段,往后是我说了算。”
八公里,一趟四十分钟,一天少跑两趟,多烧六十升柴油。那年柴油两块一毛五,一天多花一百二十九块。
周广龙把车都改成绕路了。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问了一句。
“村上认你,项目部认不认你。”
“项目部管计量的老康,跟我一个镇的。”石大柱说,“你问这个干什么。”
“问一句。”
“问也白问。”
六月二十七号夜里,雨大。
工棚是活动板房,三间,住了三十四个人。半夜两点,两台铲车从工地北头开进来。
周广龙是被人喊醒的。
“龙哥!板房!”
他跑出去的时候,头一间已经平了。
人从窗子里往外爬,被褥拖在泥水里。伙房的煤气罐被撞翻,滚出去两米多远。
“停手!”
铲车没停。
三十四个人站在雨里,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赤脚。
推了七八分钟,三间板房全平了。
人挤在雨里,有人往里抢东西。
“龙哥,被褥全泡了。”
“先捞人。”
“伙房的米袋子破了。”
“米先别管。”
“龙哥,我脚上没鞋。”
“穿我的。”周广龙把鞋脱下来推过去。
石大柱没来。来的是他手底下一个人,坐在驾驶室里,把窗子摇下来一半。
“你们周队长呢。”
“我就是。”
“大柱哥说,这几间房挡着料车走道了。”
“这是我们的工地。”
“你的工地你自己看着。”那小伙子说,“以后别在这儿搭房。”
周广龙让人先把人和煤气罐挪进路边的涵洞。那天夜里,三十四个人在涵洞里坐到天亮。
天亮以后,他从镇上买了二十条草席、二十件雨衣。
一九九五年,一件雨衣七块五,一条草席四块二。
七月初三,后半夜。
值班的人把周广龙叫起来,说路面那边有响动。
他跑过去,看见两台铲车停在压好的路基上,铲斗正在往下刨。
那段路基六百米,压了六遍,干了十一天。
“住手!”
铲车退出去,从旁边绕开,往东走了。
天亮以后,周广龙站在那段路上看。刨开的两百二十米,土松松散散堆在两边,有几处刨到了底。
“谁干的。”
“铲车的印子往东走。”值班的人说。
“几台。”
“两台。”
压路机开过来,司机跳下车,站在缺口前头看了半天。
“龙哥,这个得重新填。”
“填。”
“填完再压六遍,少说八天。”
“压。”
“八天就误工期了。”
“误了我想办法。”
那八天里,周广龙没给加代打电话。电话是队里的会计打的。
加代是第二天夜里接到的。
“广龙。”
“哥。”
“料场、工棚、路基。”加代说,“三层了。”
“是三层。”
“你怎么不报。”
“我想自己扛。”
“扛不动了吗。”
“扛不动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人有没有伤着的。”
“两个。”周广龙说,“一个胳膊被撬杠磕了一下,肿着。一个脚底板划开一道。都见了红,都不重。”
“钱呢。”
“工钱照发。”周广龙说,“我自己垫了两万六。”
“明天我过去。”
“哥,你广州那边——”
“我过去。”
第二天下午,加代到了工地。
他没进屋,先上了那段刨开的路,从这头走到那头,又走回来。
“人怎么样。”
“两个躺着。”会计说,“胳膊那个打了石膏,脚那个缝了几针。”
“送镇上看得好?”
“镇上就一个卫生所。”周广龙说,“大的要送县里。”
“送县里。”加代说,“钱我出。”
“车呢。”
“都在西边停着。”
“全开回来。”加代说,“二十台,都开到东边的路口。”
“哥,路口一堵,料车也进不来。”
“我知道。”
“那工期呢。”
“开。”
二十台设备从西边开回来,沿着县道排开。头一台是挖机,后面是铲车、压路机,十三台翻斗车横在最后头。
一条县道,从东头路口到西头,堵了一百四十米。
傍晚六点,东边的路上来了六台机子。
石大柱的铲车和翻斗车一台跟一台,开到离路口五十米的地方停住。
石大柱从第一台车上下来,走到路口。
“加代。”
“石老板。”
“你这条路,今天是不打算通了。”
“通。”加代说,“料先进来。”
“我的料也在东边。”石大柱说,“你把路堵了,是把我那九公里也堵了。”
“那你就把料场让出来。”
石大柱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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