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建国,在昭通城里跑农村客运,就是那种从城里到乡镇的中巴车,一天来回两趟,跑了快十年了。这条路我闭着眼都能开,哪个弯道有坑,哪个坡上爱起雾,我心里一清二楚。日子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儿子上初中住校,一家人平平淡淡的,像乌蒙山上的云雾,来了又散,散了又来。
那天是周二,我轮休。跑客运的都知道,轮休这天最金贵,我一般哪儿也不去,在家睡个懒觉,下午去钓鱼。可那天我鬼使神差地不想钓鱼,想往山里走走。我有个老表在大山包那边养羊,说山背后有条沟,风景好得很,就是路难走。我闲着也是闲着,骑上摩托就往那边去了。
到了山脚下,我把摩托寄在老表家,背了个包就往沟里走。那条沟叫仙人洞沟,听名字挺玄乎,其实就是两山夹一条溪,溪水清亮,两边长满了野竹子和蕨草。我顺着溪边往上走,走了大概半个钟头,看见前面有块大平石,石头上坐着个人。
是个女的,背对着我,穿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乱蓬蓬的,用一根红绳子扎着。她面前摆着一堆东西,有矿泉水瓶子,有塑料袋,还有个铁皮盒子。她低着头,双手在石头上搓来搓去,不知道在干啥。最让我纳闷的是,她旁边搁着个婴儿背篓,就是山里人背娃娃用的那种竹编背篓,上面搭着一块花布。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荒山野岭的,一个女的带着个婴儿,别是遇上啥难事了吧。我咳嗽了一声,她猛地转过头来。
那张脸年轻得很,顶多二十五六,可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看就是哭了好几天。她看见我,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拿身子去挡那个背篓,两只手绞在一起,指头尖都在抖。
我说妹子你别怕,我是山下跑车的,上来转转,不是坏人。你这是咋了?一个人在这沟里头,娃儿呢?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先下来了。她蹲下去,抱着那个背篓,肩膀一耸一耸地哭,哭得喘不上气。我走近一看,背篓里空荡荡的,就塞着几件小娃娃的衣裳,还有半包尿不湿。
我脑子嗡的一声,以为出了啥大事。我蹲下来,放低了声音问,妹子,娃儿呢?你跟我说,出啥事了?
她哭了半天,才断断续续说了出来。她叫小翠,是彝良那边的人,嫁到昭通城郊,老公在工地上扎钢筋,她在家带娃娃。娃娃才八个月,上个月发烧,送到医院,医生说肺炎,住了几天院,花了五千多。她老公拿不出钱,就跟她吵,说她在家里啥也不干,连个娃娃都带不好。她婆婆也说她败家,说以前娃娃发烧都是捂一捂就好了,非要送医院花冤枉钱。
她说她实在受不了了,昨天跟老公大吵一架,抱着娃娃就跑出来了。可她身上只有几十块钱,坐车到了镇上,又走了两个钟头走到这沟里。她把娃娃放在背篓里,坐在这石头上,想等天黑,等娃娃睡着了,她就走。走到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去。
我听得后背发凉。我问她,那娃娃呢?现在在哪?
她抹了把眼泪,说昨天夜里娃娃哭得厉害,她怕被人听见,就抱着娃娃走,走到沟口看见一户人家亮着灯,她……她把娃娃放在人家门口了。
我腾地站起来,问她哪一户人家,长啥样。她说就在沟口第一家,门口有棵柿子树。我一拍大腿,那是我老表家!我赶紧掏出手机,还好有信号,给我老表打了个电话。老表接了,说昨晚上确实在门口捡了个娃娃,冻得嘴唇发紫,他媳妇正喂米汤呢,已经报了派出所。
我挂了电话,看着小翠。她蹲在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抖得跟风里的树叶一样。我想骂她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说,起来,跟我走,娃娃没事,在我老表家。
她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着问我,真的?我娃儿真的没事?
我说我骗你干啥,我老表养了三十多只羊,还能养不活你一个娃儿?走!
她站都站不稳,我扶着她往沟口走。她一路走一路哭,嘴里念叨着对不起,对不起。走到老表家门口,她看见那棵柿子树,看见门口停着派出所的车,腿一软就跪下去了。
老表媳妇抱着娃娃出来,娃娃裹着新毯子,小脸红扑扑的,正在睡觉。小翠扑过去,抱着娃娃,哭得撕心裂肺。派出所的同志问了情况,批评了她几句,又打电话给她老公。她老公来了,耷拉着脑袋,看见小翠就蹲在地上捂着脸。他也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以为媳妇就是赌气回娘家了。
后来派出所调解,两口子写了保证书。老表媳妇给小翠装了一袋子鸡蛋,又塞了两百块钱。我开车把他们送到镇上坐车。临走的时候,小翠抱着娃娃,站在车门口看了我半天,说,大哥,要不是你,我这辈子就完了。
我说啥也没说,摆了摆手让她上车。
那天回到家,天都黑透了。我媳妇问我咋了,脸色这么难看。我说没事,就是累。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空背篓。我在想,一个当妈的,得被逼成啥样,才能把亲骨肉放在别人家门口?她男人要是能多说一句暖心话,她婆婆要是能少说一句风凉话,她至于走到这一步吗?
第二天我出车,路过那个镇子的时候,特意停了车,在路边小卖部买了一箱牛奶,托班车司机捎给小翠家。我不知道她家住哪,就知道那个镇名。我在箱子上写了几个字:好好过日子,别犯傻。
后来小翠通过派出所要到了我的电话,给我打了一次。她说她老公现在改了,下了班就回家抱娃娃,她婆婆也帮着带,她找了个超市理货的活,一个月能挣两千多。她说大哥,等娃娃大了,我带他来昭通看你,叫他认你当干爹。
我说行,干爹就干爹,到时候我给他买糖吃。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抽了根烟。看着乌蒙山那边的云彩一层一层的,像谁拿笔画上去的。我想,人活一辈子,谁没个想不开的时候呢。可你再想不开,也别把路走绝了。你站的那个地方,总有人会路过。他可能就是个跑客运的糙汉子,啥大道理也不会讲,但他能拉着你,陪你走一段回家的路。
那之后我车上总放着一箱矿泉水,几包饼干。我跟我媳妇说,以后遇到那种一个人坐车、眼睛红红的女人,别收人家车费,给她递瓶水。我媳妇问我咋了,我说没咋,就当给儿子积福了。
日子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可我心里头,好像亮堂了一点。每次路过仙人洞沟口,我都会摁一声喇叭。那声音在山沟里回荡,传出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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