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1年秋天，李鸿章在《辛丑条约》上画了押。条约第六款写明，中国赔款四亿五千万两白银，分三十九年还清，年息四厘，本息合计超过九亿八千万两。这笔钱以关税、盐税、常关税作抵押，由汇丰、德华、道胜、汇理、正金五家银行经收。赔款分给十一个国家，俄国拿走将近三成，德国两成，法国一成半出头，英国一成出头。日本排第六，分到总数的百分之七点七三，折合白银约三千四百七十九万两。这笔账的数目，后来被反复提起。真正让人记住的，是另外一件事：七个国家陆陆续续把钱退回来或者放弃了，唯独一家从头到尾没有松过手。
先说这笔钱的底子。条约赔款按关平银算，但实际支付要折成各国货币。银价一跌，列强就要求补差额。一九〇二年开始，清政府被迫额外补了八百万两。后来法郎贬值，法国、比利时、意大利又联手要求改用金币折算，中国多掏了三千多万美元，合四千多万两白银。这还不算完，各地方政府赔给外国教会的“小赔款”又有两千多万两。全部加起来，中国人实际掏出去的，比条约写的还要多。
退款的戏码从美国开始。一九〇四年，驻美公使梁诚跟美国国务卿海约翰谈赔款支付方式，海约翰随口说了一句，美国收到的赔款“原属过多”。梁诚抓住这句话，在美国到处游说，要求退还多收的部分。谈了四年，一九〇八年美国国会通过决议，退还半数庚款，用于办学和资助留美学生。清华学堂就是这么来的，第一批六百三十个考生，只录取了四十七人，梅贻琦就在里面。
一九三七年八月，淞沪会战打得血肉横飞。海关总税务司梅乐和给财政部长孔祥熙发了封电报，问对日庚款要不要继续付。孔祥熙回电说，月款照付。八月三十一日，日本那部分庚款三万二千八百二十四英镑十五先令，如数汇出，日方收讫。消息传出来，舆论炸了锅。孔祥熙被迫宣布九月起不再支付。但海关在汇丰银行开了一个“备付日本庚款专帐”，按月往里划钱，划了十六个月，到一九三八年底，账上趴着五十二万五千英镑。这笔钱等着中日关系“恢复正常”之后，再补给日本。
王三妮卖鸡那年，日本收到的庚款够建好几所小学。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保长又来了。
七家退了，一家不退。退的那七家，有的拿钱办学，有的修路，有的填银行的坑，各有各的花样。不退的那一家，到今天也没有把话说清楚。三千四百七十九万两白银，买得起北京城里多少间铺面，多少个王三妮的母鸡，这笔账从来没人算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