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聚餐我带6岁女儿赴宴,众人夸她好看,总裁紧盯女儿手腕的痣看了五分钟。

那天晚上我本来不想去。公司季度聚餐,定在城东一家粤菜馆,行政提前一周就在群里发了通知,说总裁也会参加,各部门务必全员到齐。我在市场部干了六年,这种场合去过不下二十次,每次都是同一套流程,领导讲话,互相敬酒,说些不咸不淡的场面话,然后各自散去。可这次不一样,妻子出差了,孩子没人带。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她说腰疼犯了,带不了。给我岳母打,她说晚上约了人打牌。我在沙发上坐了半天,看着女儿趴在地上画画,彩色铅笔滚了一地。她画了一只猫,圆圆的脑袋,长长的尾巴,涂了橘黄色的毛,耳朵尖上点了两笔粉色。

她抬起头来问我:“爸爸,好看吗?”

我说好看。她说:“那我送给你。”她把画从本子上撕下来递给我。纸边撕得毛毛的,猫的尾巴断了一截。我接过来折好放进包里,说:“晚上跟爸爸去吃饭好不好?”她眼睛亮了,说好。我把她拉起来,给她换了件干净的外套,梳了梳头,又把她的小水壶装满水塞进包里。出门的时候她问我:“爸爸,我们去哪儿吃?”我说一个很大很大的饭店。她说:“有没有鸡翅?”我说应该有。她说:“那我要吃两个。”我说行。

饭店在商场四楼,电梯门一开,就看见行政部的同事站在门口签到。长条桌上铺着红绒布,摆着签到本和签字笔。她看见我带着孩子来,愣了一下,说:“哟,带闺女来了?”我说家里没人带。她说没事没事,多双筷子的事。她蹲下来摸了摸女儿的头,说:“小朋友真漂亮,叫什么名字呀?”女儿躲在我腿后面,露出半张脸,不说话。我说她害羞。行政笑了笑,说进去吧,随便坐。

大厅摆了八桌,已经坐了大半。灯光很亮,水晶吊灯把每一张桌子都照得明晃晃的。桌布是香槟色的,餐具摆得整整齐齐,每个座位前面放着一张印了菜单的红卡片。我带着女儿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旁边是部门里两个年轻同事,一男一女,都是去年刚来的。他们看见我带孩子,逗了她两句,女儿还是不吭声,低头玩自己的手指头。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又从包里掏出她的小水壶放在旁边。

凉菜先上来了,白切鸡、卤水拼盘、凉拌木耳、糖醋小排。女儿看见糖醋小排眼睛亮了,我给她夹了一块放在碗里,她用手捏着啃。我小声说用筷子,她换筷子夹,夹了两下没夹起来,又用手了。旁边的女同事笑着说没事没事,小孩子嘛。我有点不好意思,把排骨从她碗里拿过来,用筷子把肉剔下来,再放回去。她低头吃,吃得满嘴油光。

人陆陆续续到齐了。总裁是最后来的,从门口进来的时候,行政部的人迎上去引他到主桌。我远远看了一眼,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上次全员大会的时候又瘦了一些。他今年五十三了,公司是他一手创办的,从最初的十几个人做到现在三百多号人。平时很少来公司,大部分时间在外面跑业务、见客户。我在公司六年,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十句,都是电梯里碰见的时候点头问好。

他坐在主桌,跟几个副总坐在一起。菜开始上了,热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服务员推着小车在桌间穿梭。女儿吃了两块排骨,又吃了一碗米饭,开始坐不住了。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玩我的手机。我把手机给她,她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小。旁边的男同事跟我碰了碰杯,说最近那个项目怎么样了。我说还在跟。他说听说甲方那边换了负责人。我说嗯,重新对接。他说麻烦。我说还行。

正说着,女儿忽然站起来,举着手机凑到我面前,说:“爸爸,没电了。”我低头一看,屏幕黑了。我把手机接过来揣进口袋,说回去再充。她说:“那我现在干什么?”我说你吃点东西。她说吃饱了。我说那坐着歇会儿。她说坐不住。我从包里翻出一张纸和一支笔,让她画画。她把纸铺在腿上,趴着画。画了一会儿,她说要上厕所。我跟旁边的同事说了声,带她去找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经过主桌旁边的时候,我下意识地低了低头。女儿拉着我的手,小跑着跟在我旁边,手甩来甩去的。我听见主桌有人在笑,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加快脚步走过去,把她带进洗手间。她上了厕所,我帮她洗了手,又把她抱起来够洗手液。她按了两下,搓出一手泡沫,开心地笑。我拿纸巾给她擦手的时候,她的袖子往上滑了一截,露出手腕内侧的一颗痣。那颗痣很小,浅褐色的,圆圆的,像一滴没化开的巧克力。她从小就长着这颗痣,在右手腕内侧,靠近脉搏的位置。她妈妈说是胎记,怀她的时候就梦见过一颗小豆子落在手心。

我把她的袖子拉好,牵着她往回走。经过主桌的时候,有人叫住了我。是行政总监,坐在总裁旁边,端着酒杯站起来说:“带闺女来啦?来,让叔叔阿姨看看。”我不好推辞,带着女儿走到主桌旁边。女儿躲在我身后,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裤子。行政总监弯下腰逗她:“小朋友几岁啦?”她伸出六根手指。行政总监笑了,说:“六岁啦?长得真好看,像妈妈还是像爸爸?”我说像她妈。旁边几个副总也凑过来看,说确实好看,大眼睛,小圆脸。有人从桌上拿了一块西瓜递给她,她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啃。

总裁一直没说话。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越过杯沿看着女儿。我注意到他的表情有些奇怪,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就是不太对。他没有笑,也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凑过来逗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以为他只是对小孩子没什么兴趣,毕竟到了这个年纪,什么场面都见过了。我准备把女儿带回去,刚要转身,他忽然开口了。

“等一下。”

声音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停了。他放下茶杯,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站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混着一点烟味。他低头看着女儿,准确地说,是看着女儿的右手腕。女儿正举着西瓜在啃,右手手腕露在外面,袖子滑到了小臂中间。那颗痣就那样露着,浅褐色的,圆圆的。

他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五分钟。我后来回想的时候,觉得那个时间长得不正常。周围的人也都察觉到了异样,行政总监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几个副总面面相觑。女儿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把右手缩回去,换左手拿西瓜。可他的目光跟着她的手移动,从右手腕移到左手腕,然后停住了。左手腕上没有痣。他又看向她的右手,可右手已经缩到身后去了。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很深,眼窝凹陷,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说:“她手腕上那颗痣,是天生的?”

我说是。天生的,生下来就有。他问:“她妈妈手腕上有没有?”我愣了一下,说没有。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妈妈叫什么名字?”我说了她的名字。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嚼什么东西,嚼了半天,没嚼出味道来。他说:“哪个字?”我说了。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主位上坐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行政总监赶紧给他换了热茶,他接过去,没喝,放在桌上。

我带着女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接下来的时间我有些心不在焉,旁边的同事跟我说话,我嗯嗯啊啊地应着,其实没听进去。我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那个画面。他盯着女儿手腕上的痣,看了五分钟。那个眼神太专注了,专注得让人发毛。一个五十三岁的男人,盯着一个六岁女孩手腕上的痣,看了整整五分钟。这太不正常了。我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也许是那颗痣的形状特别?也许是让他想起了什么人?也许只是无聊?可那个眼神不像无聊。那个眼神里有东西。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但让我心里发紧。

聚餐快结束的时候,总裁先走了。他站起来跟桌上的人点了点头,说了句“大家慢慢吃”,就从侧门出去了。经过我们这一桌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女儿,女儿正低头用勺子挖冰淇淋吃,没注意他。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走了。我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他的侧脸,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往下压着。

回家的路上,女儿在出租车后座睡着了,头靠在我腿上,呼吸均匀,睫毛长长的,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颤动。我低头看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是什么。我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消息,问她几点回来。她回说还在谈事,可能要晚。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早点回来。她回了一个嗯。

那天晚上我把女儿放到床上,给她脱了外套,拉了拉袖子,又看见了那颗痣。我坐在床边看了很久,直到妻子开门进来。她轻手轻脚地换了鞋,走进卧室,看见我坐在女儿床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你吃饭了吗。她说吃了。她去洗澡,我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屏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跳,我一个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总裁盯着女儿手腕的痣,五分钟。我甚至开始数,五分钟是三百秒。三百秒里他看了多少眼,眨了多少次眼,在想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像有一根刺扎在什么地方,不疼,但一直在。

接下来几天我照常上班。周二开周会,市场部汇报季度数据,我站在投影前面讲了二十分钟,总裁没来。周三我去财务部签字,路过总裁办公室,门关着,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周四中午在食堂吃饭,听见隔壁桌有人小声议论,说总裁最近好像在查什么事,行政部被叫去谈了好几次话。周五下午,我的直属领导忽然找我,说总裁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我说现在?他说现在。

我上楼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没做,可我就是心慌。电梯到了顶楼,我穿过走廊,在总裁办公室门口站定,敲了敲门。里面说进来。我推门进去,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圈圈画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坐。我坐下了。他把笔放下,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他看了很久,比看女儿那颗痣的时间还久。我被他看得后背出汗,可我没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终于开口了。他说:“你爱人,是不是九月生的?”我说是。他说:“哪一年?”我说了年份。他在纸上写了一下,又抬起头来看着我。他说:“她是不是在某某医院出生的?”我说是。他的手顿了一下。他说:“你回去问问她,她出生的时候,医院有没有给她戴过一条手链。红色的,上面有一颗转运珠。”我说什么手链?他说:“你问她。她要是记得,让她来找我。”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我走到门口,他在背后又说了一句:“你女儿手腕上那颗痣,跟她妈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回过头去,他已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了,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我站在门口愣了几秒,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我后脖子发凉。我掏出手机,翻到妻子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我不知道该问她什么。问她手腕上有没有痣?问她出生的时候医院有没有给她戴过一条红手链?问她认不认识总裁?这些问题排着队从我脑子里冒出来,挤在一起,乱成一团。我把手机收起来,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我自己的脸,眉头皱着,嘴角往下撇,像老了十岁。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妻子正在厨房做饭,女儿趴在客厅地毯上画画。我站在门口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她身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回来了?饭马上好。”我说嗯。她继续切菜,刀在砧板上笃笃笃地响。我看着她手腕,左手腕上没有痣。右手腕上也没有。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今天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你脸色不太好。我说可能累了。她给我盛了一碗汤放在面前。我低头喝汤,热汤滚过喉咙,烫得我眼睛有点发酸。女儿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说今天美术课画了小猫,老师夸她了。她妈妈笑着摸她的头,说真棒。我看着她们两个,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看。那层东西是透明的,可怎么也捅不破。

那天晚上女儿睡了以后,我坐在阳台上抽烟。妻子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你骗人。我说真没事。她站在我旁边,把阳台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起来。她忽然说:“你今天去总裁办公室了?”我转头看着她。她没看我,眼睛看着窗外。我说你怎么知道。她说:“他给我打电话了。”我手里的烟停在半空。她说:“他问我是不是九月生的,哪一年,在哪个医院。”我等着她说下去。她说:“我告诉他了。他听完就挂了。”她停了一下,又说:“他还问我,手腕上有没有一颗痣。”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阳台上很暗,只有客厅透出来的一点灯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她说:“我没有痣。你知道的。”我说我知道。她说:“可他为什么问这个?”我没说话。我把我那天在聚餐上看到的事跟她说了。总裁盯着女儿手腕的痣看了五分钟,然后问我她妈妈叫什么名字,哪个字。我说完这些的时候,她的脸色变了。变得很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她站在那里,半天没动。然后她说:“我妈以前跟我说过一件事。”我说什么。她说:“我小时候刚出生那会儿,在医院被抱错过。就几个小时。后来护士发现了,又换了回来。我妈说那天她吓坏了,抱着我哭了一下午。可后来看没什么事,就没再提过。”她顿了顿,说:“我妈说,那个抱错的孩子,手腕上有一颗痣。”

阳台外面的风吹得更大了,窗帘扑棱棱地响。我手里的烟已经烧到了头,烫了一下手指。我把烟头摁灭在花盆里,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站在黑暗里,肩膀微微缩着,两只手绞在一起。我伸手去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她说:“你说,他是不是……”我说:“别想那么多。”她说:“可万一呢。”我说:“没有万一。你是你妈生的,我亲眼看着的。”她说:“那痣呢。”我说:“巧合。”她说:“天底下哪有那么多巧合。”

我没有回答她。因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有些事你越想越复杂,越想越觉得处处都是线索,可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一个你不敢走进去的岔路口。我搂着她的肩膀把她带回屋里,关了阳台的门。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铺满了地板。女儿房间的门虚掩着,能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从门缝里传出来。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住了七年的房子,看着沙发上的毛绒玩具,看着茶几上没收拾的碗筷,看着墙上挂着的全家福。照片里我们三个站在海边,女儿骑在我脖子上,妻子靠在我肩膀上,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那时候她手腕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是周六。我带着女儿去了游乐场,妻子说她想在家待着。我知道她想一个人静静。我带着女儿坐了小火车,吃了棉花糖,钓了金鱼。她玩得很高兴,跑得满头是汗。回家的时候她在车上就睡着了,我抱着她上楼,推开门的时候,妻子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铁盒子。那个盒子我见过,是她放旧物的,里面装着小时候的成绩单、毕业照、几封信和一条红绳。红绳上穿着一个小木珠子,已经磨得发亮了。她把这根红绳拿在手里,看着我。

她说:“我妈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她说我出生的时候,医院确实给戴过一条红手链。上面有一颗转运珠,银的。后来出院的时候,护士说手链摘了,可我妈说没有,一直戴到回家。后来有一天,手链不见了。她以为是掉在哪儿了,没在意。”她把红绳举起来,那颗木珠子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她说:“我今天翻了一上午,在我小时候的衣服口袋里找到了这条红绳。可上面的珠子不是银的。是一颗木头的。”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她说:“我妈说她记得很清楚,那颗珠子是银的。后来怎么会变成木头的。”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走的声音。女儿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我抱着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妻子手里那条红绳和那颗木珠子。我想说点什么,可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因为我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想,就停不下来了。那条红绳上系着的,到底是银珠子还是木珠子,也许只有一个人知道。而那个人,此刻正坐在顶楼的办公室里,看着一份文件,等着我们去找他。

妻子把红绳收起来,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把女儿从我怀里接过去。她抱着女儿往卧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背对着我说:“我想带她去见他。”我说:“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有些事得问清楚。”我说:“那我陪你。”她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走进卧室,把女儿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她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女儿的手腕上,手指轻轻覆在那颗痣上。灯光从客厅透进来,照着她的侧脸,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个铁盒子。盖子没盖严,红绳从缝隙里露出一小截。我走过去,把盖子打开,把那条红绳拿出来放在手心。木珠子很轻,温温的,像是被人攥了很久。我把红绳翻过来,发现珠子背面有一道很细的刻痕。我凑到灯下仔细看,是一个字。笔画很少,刻得很浅,像是用针尖划的。我辨认了半天,认出来了。是一个“安”字。平安的安。

我攥着那颗珠子,站在客厅的灯光下面。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的楼群里亮着万家灯火。我不知道那些灯下面都藏着什么样的故事。也许每个人都有一些不知道的事,埋在过去的某个角落里,等着某一天被人翻出来。你以为是巧合,其实是必然。你以为是偶然,其实是早就写好的。我松开手,把红绳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推进抽屉最深处。

第二天一早,妻子给总裁打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声音压得很低,我在屋里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听见她最后说了一句“好,那明天下午”。她挂了电话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他约我们明天下午三点,去他办公室。”我说好。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怕吗?”我说不怕。她说:“我怕。”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我说:“不管是什么,咱们一起。”

那天晚上我们两个都没睡好。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各种可能的场景。她也没睡,我能感觉到她也在翻身。半夜的时候她忽然说:“你说,他会不会是我爸?”我没说话。她接着说:“我妈从来没提过我爸。我问过她,她说我爸在她怀我的时候就走了。走了就再也没回来过。”她停了一下,又说:“我妈说,我爸姓安。”

姓安。我脑子里嗡的一声。那颗木珠子背面刻的那个字,就是安。我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地响。妻子翻过身来,把脸埋在我肩膀上。她的肩膀在抖。我伸手搂住她,什么也没说。说什么呢。有些事,到了明天就知道了。可知道了以后呢。日子还是要过。女儿还是要上学。我还是要上班。她还是要早起做饭。可有些东西,可能会不一样。也可能会一样。谁知道呢。

第二天下午,我们去了公司。电梯上到顶楼,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毯上,一道一道的。妻子牵着女儿的手,我跟在后面。她今天特意给女儿穿了件长袖,遮住了那颗痣。可我知道,遮不遮都一样。那颗痣长在那里,拿不掉,也藏不住。她站在总裁办公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里面说进来。她推门进去了。我跟在后面,看见总裁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份文件,和一杯没动的茶。他抬起头来,看着妻子,又看着女儿。他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到她的手腕上。袖子遮着,看不见那颗痣。可他的眼神好像能穿透布料,看见那下面的一切。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妻子面前。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妻子也看着他,手攥着女儿的手,攥得很紧。他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说话。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们中间的地板上,一道一道的,像栅栏。女儿抬头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忽然说:“妈妈,这个爷爷为什么哭?”妻子低头一看,总裁的眼眶红了。他伸手抹了一下脸,转过身去走到窗户前,背对着我们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条红绳,上面穿着一颗银珠子,已经发黑了,可还能看出来是银的。珠子旁边,系着一小段红绳,颜色比手链上的深一些,像是后来接上去的。

他指着那颗银珠子,声音有点哑:“这是你出生那天,我给你戴上的。后来抱错了,我找到你的时候,手链还在你手腕上。我把它摘下来,想留个念想。可后来……后来你妈带着你走了,我就再也没见过你。”他停了一下,又说:“那颗木珠子,是我后来换上去的。银的丢了。我找了一颗木的,刻了个安字。想着等你长大了,要是能看见,就知道我还在。”

妻子站在桌子前面,看着那条红绳和那颗银珠子。她没哭。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攥着女儿的手,攥得很紧很紧。女儿又抬头看了看妈妈,说:“妈妈,你怎么了?”妻子蹲下来,把女儿搂在怀里。她的肩膀在抖,可她没有出声。我站在她们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有些事你猜到了,可真看到的时候,还是不一样。总裁站在窗户前,背对着我们,肩膀微微地耸着。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地板上,一直延伸到我们脚下。

那天后来发生了什么,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妻子牵着女儿的手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的灯亮了,照着她们俩的背影,一高一矮,手牵着手,慢慢地往电梯口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们,忽然觉得那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妻子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女儿夹在我们中间,仰着头看电梯里跳动的数字。她说:“爸爸,那个爷爷是谁?”妻子没说话。我低头看着女儿的脸,说:“是一个认识你妈妈的人。”女儿哦了一声,又问:“那他还来吗?”我说不知道。女儿说:“他哭了。”我说嗯。她说:“他为什么哭?”我说:“因为他想起了一些事。”女儿想了想,说:“那他想起来了吗?”我说想起来了。她说:“那就好。”然后她低下头玩自己的手指头,不再问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我们走出去,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街上的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过。妻子站在路边,看着马路对面那排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哗哗地响。她忽然说:“回家吧。”我说好。她牵着女儿的手往前走,我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来看着我,说:“你饿不饿?”我说有点。她说:“那回去我给你煮面。”我说好。她说:“加个鸡蛋。”我说好。她说:“你别光说好。”我笑了一下,说:“加两个鸡蛋。”她也笑了。那个笑很轻,像冬天窗户上哈出来的一口气,一眨眼就没了。可它确实出现过。

那天晚上她煮了两碗面,每个碗里卧了两个荷包蛋。我们面对面坐着,吃着面,没怎么说话。女儿已经睡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她吃完面,把碗推到一边,看着我说:“我明天给我妈打个电话。”我说好。她说:“我想问问她,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说好。她说:“你要不要一起听。”我说好。她说:“你别光说好。”我说:“我听着呢。”她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收了碗去厨房洗。水声哗哗地响,我坐在餐桌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有一盏灯,亮在不知道谁家的窗户里。安安静静的,像一颗不会说话的星星。

有些事,弄明白了,也未必能怎么样。可弄明白了,至少知道自己站在哪儿。知道了站在哪儿,才知道往哪儿走。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妻子在黑暗里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睡得很沉。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那颗木珠子上的“安”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平安的安。一个父亲给女儿刻的字。刻了那么多年,磨得发亮了,也没能送到她手里。可最后还是送到了。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还是送到了。

我想,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日子还是要照常过。可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