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你这果不行。"

老李把咬了一半的苹果往排水沟里一扔,在裤腿上蹭了蹭手,转身就往面包车那边走。我站在树底下,手里还攥着刚摘的果子,套袋的纸皮粘在手心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三十亩维纳斯,满园子挂着果,黄绿底子上透着红,个顶个的端正。从打春到现在我一天没歇过,疏花、疏果、套袋、施肥、打药,全家两口子加上雇的短工,全指望着这一季回本。

"价低点也行,你看看……"

老李已经拉开面包车门了,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是价的事儿。你这果,看着漂亮,咬一口——寡的。不甜,也没那个香味。我拉到市场上,客户尝一回,下回就不来了。我做的是回头客生意,砸一回牌子就完了。"

面包车扬了一溜土走了。我老婆站在冷库门口,脸上跟晒蔫了的菜叶似的。她没说话,把手里那筐果往地上一墩,转身进屋去了。

我蹲在树底下,把兜里那包烟摸出来,点了两次没点着。

那年是改种维纳斯的第三年,头一回正式挂果。前些年种红富士,行情一年不如一年。客商压价,冷库爆满,好的时候一斤两块出头,差的时候几毛钱都没人拉。

有一回去镇上赶集,碰到隔壁村的老孙,他说种了维纳斯,纯甜无酸的品种,客商抢着要,地头收购价四块多。我动了心。

回来一打听,维纳斯这个品种确实抢手。糖度高,有一股特殊的香味,市场上认。我跟老婆商量,把攒的二十万拿出来,又找大舅子借了八万,包了村后那片山地,三十亩,全改了维纳斯。

老婆当时就反对。她说种了一辈子红富士,经验全在那个上面,换个品种等于从零开始。我说红富士都没人要了,还守着干嘛?维纳斯价高,三年回本,往后就是纯挣的。

她没再说话。但我知道她心里没底。那八万块钱,大舅子说三年还清,不要利息。可我自己清楚,拖一天就欠一天的人情。大舅子家里也不宽裕,他媳妇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头两年树长得不错。枝条粗壮,叶子墨绿,树冠蹭蹭地往外扩。我心里还踏实,觉得树壮就是底子好,底子好果子就不会差。

第三年春天开始挂果,我按种红富士的老办法来管。底肥下的复合肥,追肥补了一茬尿素,果子膨大期又浇了几水。长势确实喜人,果个比老孙园子里的还大一圈,又大又圆又亮,我看着心里美。

然后老李来了。咬了一口。放下。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吃饭。老婆也没做。她坐在灶台前择豆角,一根一根撕筋,择了半天也没择完那一小把。

我坐在院子里,拿手机搜维纳斯的种植技术,搜到半夜,搜得眼睛发酸,越看越糊涂。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要重剪,有的说要轻剪,有的说要多施肥,有的说要控肥。我种了二十多年苹果,头一回觉得自己不会种树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农技站,找刘技术员。他是个年轻后生,农大毕业的,在站里干了五六年。我把果带了一筐过去,他切开看了看,又拿测糖仪量了一下,抬头说了一句:"你这果,糖度不够,香味也差。不是树的问题,是管的问题。"

"怎么管的?"

"氮用多了。"

我愣了一下。刘技术员把测糖仪往桌上一搁,说:"维纳斯这个品种,是纯甜无酸的。它不像红富士,红富士带点酸,酸能撑着口感,就算糖度差一点,吃起来也有味道。维纳斯全靠糖度和香度,糖度上不来、香度上不来,这果就废了。你氮肥下太重了,树光长个头,不积累糖分。"

"那怎么弄?"

"控氮。你尿素用了多少?"

我说了量。他摇头:"超了。维纳斯不需要那么多氮,你这个用量是按红富士来的吧?红富士皮实,维纳斯不行,它娇。氮一多,不光糖度上不去,香味也出不来。"

他又问了我浇水的情况。我说膨大期浇了几次大水。

"大水漫灌?"

"对。"

"那更完了。"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的那张本地区域地图前头,指了指我那片地的位置,"你这园子,坡上那部分是沙壤土,问题不大。但你底下那几亩是洼地,黏土,你漫灌以后水排不出去,土壤含水量太高,果子口味就寡淡。维纳斯这个品种对水特别敏感,比红富士敏感得多。水控不好,果味就寡。"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我种了二十多年苹果,从没想过浇水还能把果浇坏。红富士那会儿,越浇越大,越大越好卖。

刘技术员看我那个表情,拍了拍我肩膀:"老周,维纳斯不是红富士,不能拿老办法管。你得把两个东西管死——第一是氮,第二是水。涝可排,旱可浇,这八个字你得刻在脑门上。"

我问他:"那今年这季果,还有救吗?"

他摇了摇头:"今年的果已经定型了,糖度上不来了。你把坡上那部分好的挑出来,按通货卖,能卖多少卖多少。洼地那几亩的果,你就别指望了。"

我开三轮拉着一筐果回村里的时候,太阳快落山了。路过老孙的园子,他正在门口分拣果子,看见我,喊了一声:"老周,今年咋样?"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老孙递了一个果过来,我咬了一口。

甜。是真的甜。不是那种齁嗓子的甜,是清清爽爽的甜里头裹着一股香,像小时候吃的苹果味。我嚼了两下,没说话。

老孙看我表情,什么都明白了。他种维纳斯比我早五年,前面也栽过跟头。他说:"第一年我也种砸过。这品种脾气大,你得顺着它来。"

"你当初怎么弄的?"

"控氮,排水。我这园子是沙土地,排水好,占便宜。氮肥我第二年就减了,底肥全换的羊粪,追肥用的高钾。你信不信,氮肥减下来以后,产量低了一点,但糖度直接上去了。客商就认这个。"

我在老孙园子里坐了一个多钟头,问他要了施肥方案,一条一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天黑了才走。

回到家,老婆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她对面坐下,把手机递过去,让她看记下来的东西。

她看了一会儿,抬头:"又要投钱?"

"挖排水沟。洼地那几亩得开沟,不然明年还是白搭。"

"多少钱?"

"请挖掘机,加上管子材料,得两万多。"

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把手机还给我,说了句:"存折在柜子第二个抽屉里。"

我愣了一下。那个存折是她的嫁妆钱,她从来没动过。

"不是跟你说了不动的吗?"

"你不动,树就死了。"

她说完就进了卧室,把门关了。我坐在客厅里,拿着那个存折,手有点抖。

入冬以后,我请了台挖掘机,在洼地那几亩开了三条排水沟。深的有半米,浅的也挖了三十公分,全部通到园子外面的蓄水塘。

又从坡上到坡下重新理了一遍水道,把低洼处容易积水的几个点全疏通了。涝了能排出去,旱了滴灌能补上。

那几天下了小雨,挖掘机在泥里打滑,我穿着胶鞋在旁边跟着走,一身泥点子。老婆中午送饭到地头,看我跟个泥猴似的,说了一句:"你这把年纪了,图啥。"

我端着碗扒饭,没接话。图啥?图那三十亩维纳斯能成,图大舅子那八万块钱能还上,图这三年没白忙活。

第二年开春,施肥方案全改了。底肥用腐熟的羊粪,每亩加了有机肥,追肥把尿素全停了,换成了高钾水溶肥。用量我比刘技术员给的方案还保守,生怕再出问题。果子膨大期我控了水,旱的时候走滴灌,一滴一滴地喂,绝不漫灌。

老婆说我像伺候月子里的娃一样伺候那些树。半夜下大雨,我披着雨衣就往园子里跑,蹲在排水沟边上拿手电照,看水排得顺不顺。

有一次雨太大,沟里水满了倒灌,我拿铁锹在雨里挖了一宿,把堵住的淤泥清出来。第二天早上回来,鞋里能倒出水,腰也直不起来了。

那年秋天,坡上的果子摘下来,我咬了一口,甜。是真的甜。带着那股说不上来的香味,不是浓,是正。我拿测糖仪一量,比去年高了将近两个点。

洼地那几亩也好了不少,但跟坡上比还是差一截。黏土地排水终究慢,沟挖了有改善,可底子搁在那儿。

老李又来了。这回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又咬了一口,然后把果核在鞋底上蹭了蹭,装进了口袋。

我心里一下就定了。

"三块八。全园子包圆。"

"能不能上四块?"

"三块八。我给你留个口子,明年我优先来你园子。"

我看了老婆一眼。她站在冷库门口,手里端着一筐刚分拣完的果,朝我点了一下头。

"行。"

老李的工人进园子开始摘。我蹲在地头,把兜里那包烟点上了。三块八一斤,三十亩,刨去今年的投入,还了大舅子那八万,还剩两万。不多。但够了。

洼地那几亩的果子,老李单独看了,给三块二。他说这几亩的果比坡上差一个档次,但还能走。我卖了。

那天下午送走老李,我开三轮从洼地边上过,停了一下。刘技术员说过,沙土地、山地对维纳斯最友好,黏土地终究差一截。沟挖了能改善,但改不了命。

我在想要不要明年把那几亩洼地的土也翻一翻,掺点沙子进去,或者干脆想别的办法。

但那是明年的事了。今年这三块八,够我把日子往下过。

回家路上经过老孙的园子,他门口停了两辆收购商的车。我按了一下喇叭,老孙从里面探出头,冲我比了个大拇指。我也比了一个回去。

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老婆在灶台上炒菜,锅里噼里啪啦响。我洗了手坐到桌前,她端上来一盘青椒炒肉,又摆了一碟子切成块的维纳斯。

"尝尝,今年的。"

她咬了一小块,嚼了嚼,说:"甜的。"

我没说话,也拿了一块。

窗外天黑透了,灶上的灯有点晃。这一口苹果,等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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