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苏联的国民生产总值大约相当于美国的60%,工业产量达到了美国的80%,钢、铁、水泥、拖拉机的产量都超过了美国,位居世界第一。
同一年,美国国会通过了《医疗保险法案》和《教育法案》,约翰逊总统的“伟大社会”计划把政府开支推到了国民生产总值的30%以上。一个在那边拼了命搞社会主义,一个在这边被逼着搞了一点社会主义。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个时间点上,不是巧合。
勃列日涅夫从1964年上台到1982年去世,执政18年。这18年里,苏联的综合国力达到了顶峰。1965年苏联的国民收入只相当于美国的62%,到1975年提高到了67%,工业产值从65%提高到了80%。苏联有20多种重要产品的产量位居世界第一。
从1965年到1981年,苏联国家职工的月平均工资从96.5卢布涨到了172.7卢布,集体农庄庄员的月平均劳动报酬从51.3卢布涨到了120.6卢布。苏联人的住房条件也在改善,人均居住面积从1965年的10平方米提高到了1981年的13平方米。
军事上,苏联在70年代初取得了对美国的战略均势,战略核武器达到与美国持平的水平。苏联成了世界上的科技大国和军事超级大国,苏美争霸中出现了“苏攻美守”的态势。1973年石油危机之后,国际油价暴涨,苏联靠出口石油换来了大量硬通货,1974年的硬通货盈余达到了10亿美元,而1970年到1973年的平均赤字接近10亿美元。
那几年的苏联,确实让美国人睡不着觉。
苏联人过得好不好,美国工人不知道。但美国工人知道自己的日子哪里不对劲。
1960年代的美国,种族隔离还没有彻底废除,南方的黑人连投票权都拿不到。1963年,马丁·路德·金在华盛顿林肯纪念堂前发表演讲的时候,美国还有十几个州在法律上禁止黑人和白人通婚。1965年之前,南方的黑人选民登记率在很多县不到10%。
贫困问题也很严重。1960年代初,美国有将近4000万人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占人口总数的22%。阿巴拉契亚山区的白人矿工家庭,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肉。城市里的黑人聚居区,失业率是白人的两倍以上。
1968年,马丁·路德·金在孟菲斯被暗杀,上百个美国城市爆发骚乱。
让美国统治阶级真正紧张的事情,是苏联那边传来的消息。
苏联没有失业。从1928年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始,苏联就宣布消灭了失业。到了1970年代,苏联的全民就业是写进宪法的。美国人翻开报纸,看到的是苏联工人有免费的医疗,有分配的房子,有便宜到几乎不要钱的面包和牛奶。
1965年苏联工人的月平均工资是96.5卢布,虽然绝对值不高,但苏联的房租只占家庭支出的2.7%,医疗和教育几乎免费,水电费便宜到可以忽略不计。苏联工业部门工人家庭的食物支出占家庭总支出的35.7%,到1982年降到了30.7%。
这个数字跟美国比还差得远,但苏联工人的生活是稳定的。没有失业的恐惧,没有看不起病的焦虑,没有孩子上不起学的绝望。
这些消息通过工会、左翼报纸、回国工人传到美国,在美国工人中间引起了极大的震动。
1964年,约翰逊总统签署了《民权法案》,禁止基于种族、肤色、宗教、性别或国籍的歧视。1965年,国会通过了《投票权法案》,联邦政府可以直接干预南方各州的选民登记。同一年,国会还通过了《医疗保险法案》,为65岁以上的老年人提供医疗保险。
约翰逊把这些政策打包成了一个名字:“伟大社会”。
仅在1965年,美国国会就先后通过了《医疗保险法案》《社会保险法案》《城市更新法案》《1965年投票法案》《1965年教育法案》等一系列重要法案。政府在经济社会生活中发挥的作用越来越大。1913年,美国政府的全部开支只占国民生产总值的8%;到了约翰逊执政期间,政府开支突破了国民生产总值的30%。
政府的钱去了哪里?除了国防和行政开支,大部分做了二次分配。1968年,美国家庭收入的基尼系数降到了0.388,是美国历史上的最低值。美国的贫困率从艾森豪威尔时期的百分之二十几降到了约翰逊时期的百分之十几。在整个1960年代,美国经济高速、稳定增长,失业率降到了历史最低点。
这不是社会主义,但这是美国政府有史以来最像社会主义的一次。
美国黑人争取权利的运动,到了1960年代后期,变得越来越激进。
黑豹党1966年在加州奥克兰成立。他们提出的纲领里,有一部分是武装自卫,有一部分是社区服务。“社区免费早餐”项目每天早上给贫民窟的孩子提供免费早餐,“社区医疗队”给买不起医疗保险的人提供免费诊疗。这些项目带着明显的社会主义色彩。
马丁·路德·金在遇刺之前,正在组织“穷人运动”,计划把穷人和失业者带到华盛顿,要求国会通过经济权利法案。他的目标已经从种族平等扩展到了经济正义。
美国工人享受高福利的日子,在1980年代走到了尽头。
1980年,美国经济出现了负增长,物价上涨了13.5%,失业率高达7.1%。卡特输掉了连任选举,共和党人里根入主白宫。
里根认为,美国经济最大的问题就是政府本身。他主张政府从社会经济生活中全面撤退。里根政府对税收制度做了全面改革,把累进所得税制改为以17600美元为界限、以下和以上部分分别按15%和28%两个税率征收,这对富人特别有利。公司所得税从46%降到了34%。
美国工人原来生活不错,工资不低,福利也很好。为什么?因为有个苏联存在。苏联是社会主义国家,劳动者凭劳动吃饭,没有失业的恐惧。美国要在国内推行高福利制度,很大程度上是为了跟苏联竞争,向自己的工人证明资本主义制度也能让工人过上好日子。
苏联一垮,竞争的压力消失了。里根砍福利、砍工会、砍工人的议价能力,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了。美国工人的生活水平从1980年代开始一路往下走,贫富差距一路往上走。
苏联最强的时候,是美国政府开支占GDP比例最高的时候,是美国基尼系数最低的时候,是美国贫困率最低的时候,是美国政府对经济干预最积极的时候。
苏联开始走下坡路的时候,里根来了。里根砍掉了累进所得税,砍掉了公司所得税,砍掉了福利开支,砍掉了工会的力量。
苏联解体之后,美国的贫富差距加速扩大,中产阶级的实际收入几十年没有增长。
这两条曲线,时间上对得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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