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丽云在菜市场掀了王胖子的鱼摊。
鲤鱼、草鱼甩了一地,王胖子的婆娘跳着脚骂:“你个多管闲事的疯婆子!人家老公养了人,关你屁事!”
胡丽云红着眼回头看过来。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拎着一袋豆芽。
周围十多个买菜的老太太全盯着我,眼神像一把把刀子。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抽屉最底层那张光盘翻了出来。
《肖申克的救赎》,光盘上落了一层灰。
我把光盘放进DVD机,安迪一个人走在监狱操场上。
我盯着屏幕,眼泪掉进了面前那碗凉了的面条里。
“有些鸟是关不住的。”电影里说。
我心想,我这只鸟,被关了多少年了?
01
生日那天,我四十五了。
没人记得。
于福生早上出门时说了句“晚上回来吃饭”,连个笑脸都没给。
我忙活了一下午,炖了排骨、炒了拿手的回锅肉、还蒸了一条鱼。
六个菜,摆了一桌子。
等到晚上八点,菜凉了。
我给于福生打电话,响了三声没人接。
又等了一个小时,我夹了一筷子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不下去。
九点半,唐悦发来微信。
四个字:生日快乐。
我盯着手机屏幕,眼泪啪嗒掉在屏幕上,模糊了那四个字。
十一点,于福生回来了。
满身酒气,脸通红。
他鞋子都没脱,直接倒在沙发上,鼾声就起来了。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歪在沙发上的样子,想说点什么。
想想又算了。
我起身去收拾碗筷,排骨、回锅肉、鱼,全倒进垃圾桶。
“哗啦”一声,盘子摔碎了一个。
于福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继续睡。
我蹲在地上捡碎瓷片,手指头割破了,血珠子往外冒。
我看着那滴血,没觉得疼。
十二点,我终于躺到了床上。
于福生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我下意识瞥了一眼。
是一条微信消息,备注是“小丽”。
内容我只看了一眼——“福生哥,腰好点没?明天来我这儿喝汤。”
我的心跳猛地顿了一下。
然后开始狂跳,像要跳出嗓子眼。
我伸手去拿手机,手抖得厉害。
解锁,打开微信。
往上翻了几条,都是“小丽”发来的。
“福生哥,今天累不累?”
“我炖了鸡汤,给你留一碗。”
“你想不想我?”
于福生回复的不多,但有几条——“想”、“明天去”、“别跟我老婆说”。
我看着那些字,眼睛像被针扎了一样。
手一松,手机摔在床上,又弹到地上。
我弯腰去捡,眼泪滴在手机屏幕上。
我擦了擦,把手机放回原处。
然后躺在黑暗中,瞪着眼睛看天花板。
这一晚,我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字。
“明天来我这儿喝汤。”
“别跟我老婆说。”
我想冲进客厅,把于福生抽醒,问他怎么回事。
可我动不了,像被钉在床上。
我真的能问吗?问了又能怎样?
我四十五岁了,没工作,没存款。
娘家还有个生病的妈要照顾。
离了婚,我能去哪儿?
我翻了个身,枕头湿了一大片。
黑暗中,我小声问自己:“唐兰芳,你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没人回答我。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墙上拉出一道细细的光。
像一根绳子。
我盯着那根光看,看了很久。
02
第二天早上,于福生醒了,好像完全不记得昨晚的事。
他洗了把脸,穿上外套,头也不回地说了句“走了”。
门“哐”一声关上。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起身去收拾昨晚摔碎的盘子。
地上的血渍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一小片。
我用抹布擦了一遍又一遍,还是有点印子。
那几天,我像行尸走肉一样过日子。
早上起来做饭,于福生吃了我洗碗。
他走了我就坐在沙发上发呆,一坐一上午。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一个问题:我该怎么办?
离婚?
我拿什么离?
我没有收入,房子是于福生婚前买的,名字是他的。
离了婚,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不离婚?
那这日子怎么过下去?
我每天对着一个跟别人说“想”的老公,我还能装多久?
找小三对峙?
我连那个女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找于福生摊牌?
他要是直接承认了,我怎么办?
我脑子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打架。
一个说:“忍忍吧,都这个年纪了,还能咋样?”
另一个说:“你还能忍一辈子?”
我越想越乱,越想越睡不着。
晚上躺在床上,明明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脑子却清醒得很。
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
于福生在我旁边打着呼噜,睡得很香。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你倒睡得着。
一个星期下来,我瘦了五斤。
邻居张大姐见到我,吓了一跳:“兰芳,你怎么瘦成这样?脸色也不好看。”
我笑了笑说:“没睡好。”
张大姐摇摇头说:“要爱惜自己啊,这个年纪了,身体最重要。”
我点点头,心里想的是:身体重要?我连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
那天下雨,我没带伞。
从菜市场出来,雨下得很大,我站在门口躲雨。
旁边一个卖菜的大姐也在躲雨。
她接了个电话,嗓门很大:“你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不回来?又加班?行行行,你加班吧。”
挂了电话,她骂了一句:“加班加班,谁信啊。”
我看了她一眼,她冲我苦笑:“男人啊,都一样。”
我没接话,心里却像被人戳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去了胡丽云的鱼摊。
胡丽云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
她在菜市场卖鱼,性格泼辣,嗓门也大。
她看到我,第一句话就是:“你咋瘦成这样了?”
我摇摇头说没事。
她不信,放下手里的刀,拉我坐在她的小马扎上。
“说,咋了?”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事。”
“唐兰芳,你这副样子叫没事?”她瞪着我,“你脸上都写着呢——‘我有事’。”
我低着头,盯着地上的鱼鳞看了很久。
“丽云,我……”
“你啥你,赶紧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
“于福生……外面可能有人了。”
胡丽云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没说话,拿起刀,一刀剁在砧板上,一条鱼的脑袋直接断了。
“什么时候的事?”
“我……我不知道。”
“你咋知道的?”
“手机……我看到他手机了。”
“看到啥了?”
我把那条微信的事说了。
胡丽云听完,把刀往砧板上一拍。
“走!”
“去哪?”
“去找那个小丽,我倒要看看她是啥货色!”
我拉住她:“别……别去。”
“为啥?”
“我……我不确定。”
“手机上都写着‘想’了,还不确定?”
“万一……万一我看错了呢?”
胡丽云看着我,眼神又气又心疼。
“唐兰芳,你咋这么窝囊?”
我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行行,不去就不去。但你得想清楚,这事儿你打算咋办?”
我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
03
第三天,胡丽云来找我。
“走,跟我去个地方。”
“社区活动中心,听说那儿可以看电影。”
“我哪有心情看电影。”
“正因为没心情才要看。你天天闷在家里,能闷出啥好来?”
我被胡丽云生拉硬拽拖到了社区活动中心。
那是个老楼的二层,平时没啥人。
那天倒挺热闹,坐了一屋子老头老太太。
墙上挂着块白布,前面摆着个DVD机。
一个中年男人正在调试机器。
胡丽云小声说:“那是吴杰,活动中心的管理员。”
吴杰大概五十多岁,头发有点白,戴着一副老花镜。
他调了半天,终于放出了画面。
《肖申克的救赎》。
这片子我以前听说过,但从没看过。
开头就是安迪坐在车里,浑身是血。
他因为杀了老婆和情人被判了无期徒刑,关进了肖申克监狱。
我看着安迪被关进那扇铁门,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扇门“咣”一声关上,安迪站在监狱操场上。
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围墙上拉着电网。
安迪看着那些围墙,眼神空空的。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那扇门不是关着安迪,而是关着我。
画面上,安迪被关进牢房。
那间牢房又小又暗,只有一张床、一个马桶。
我盯着那个画面,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我小声问胡丽云:“他……他真能出去吗?”
胡丽云说:“电影嘛,肯定能出去。”
我摇摇头:“未必。”
电影还在放。
安迪在监狱里认识了瑞德,两人成了朋友。
安迪在监狱操场上走,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酸得很。
那天下雨,我坐在那儿看了一下午。
电影只放了一半,安迪还没开始挖洞。
但我记住了他看围墙时的那个眼神。
那种眼神我说不上来,不是绝望,也不是希望。
是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活动结束的时候,吴杰关掉了DVD机。
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的我,走过来问:“第一次看?”
我点点头。
“感觉咋样?”
“挺……挺压抑的。”
吴杰笑了笑:“这片子看过的人都说压抑,但看完了又觉得有劲儿。”
“因为安迪那种人,你关不住他。”吴杰说,“围墙再高,他也能找到出去的路。”
我听了,没说话。
回家的路上,胡丽云问我:“咋样?心情好点了没?”
“还行。”
“那就好。明天咱再来看。”
“明天还有?”
“有,这片子放三天。”
我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晚回到家,于福生已经回来了。
他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瓶啤酒。
我换了鞋,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回来了?”他问。
“嗯。”
“今天去哪儿了?”
“去社区活动中心看了个电影。”
“啥电影?”
“《肖申克的救赎》。”
“哦,那个老片子。”他喝了一口啤酒,“我年轻时候看过,讲一个男人越狱的。”
“咋样?”
于福生没再问了,继续看电视。
我坐在他旁边,想说点什么,又开不了口。
我想问:“你和小丽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想问:“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想问:“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可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始做饭。
洗菜、切菜、炒菜。
油锅滋滋响,油烟往上冒。
我站在灶台前,眼泪又下来了。
我擦了擦,继续炒菜。
那晚,我没给于福生热饭。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
他叫了我两声,我说“你自己热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自己去热了饭。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安迪那个眼神。
还有吴杰说的话——“围墙再高,他也能找到出去的路。”
我问自己:唐兰芳,你的围墙在哪?
是你自己盖的,还是别人给你盖的?
我不知道。
但我突然不想再待在这个屋子里了。
我想出去。
哪怕只是出去透透气。
04
那个周末,我回了一趟乡下。
母亲张玉璧一个人住在老屋里。
她今年六十八了,最近几年开始忘事。
有时认识我,有时不认识。
医生说是阿尔茨海默症早期。
我到的时候,母亲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一只老黄猫趴在她脚边打盹。
“妈。”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先是迷茫,然后慢慢认出来。
“兰芳?你咋回来了?”
“来看看你。”
我搬了把小凳子坐在她旁边。
母亲的手很瘦,青筋都凸出来了。
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妈,你最近咋样?”
“挺好的,就是晚上睡不着,老是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啥了?”
“想起你爸。”
我愣了一下。
我爸在我二十岁那年就走了,肝硬化。
我爸在的时候,家里的日子并不好过。
他脾气大,喝了酒就摔东西。
我妈从来不敢吭声。
“妈,我爸……他对你好不好?”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他那个人,就那样。”
“哪样?”
母亲没搭话。
她站起来,走进屋里。
我跟进去,看到她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小铁盒。
铁盒生锈了,锁扣那里用一根橡皮筋箍着。
母亲解开橡皮筋,打开铁盒。
里面是一本发黄的日记本。
“这是啥?”
“我年轻时候写的。”
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1985年6月3日,他又喝酒了,摔了一个碗。我蹲在地上捡碎瓷片,心想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一页页翻下去。
母亲的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
她写她和我爸的日常。
写我爸打她,写她忍了。
写她想离婚,又不敢。
写她抱着我哭,又怕被我爸听到。
我看到1987年的一页,上面写着:“今天去镇上,在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叫《肖申克的救赎》。那个叫安迪的男人,在监狱里关了二十年,硬是挖了一条隧道出去。我想,我的监狱就是这间屋子,我能挖出去吗?”
又翻了几页,是1989年:“我又看了一遍《肖申克的救赎》。安迪说,希望是好事。我问我妈,希望是啥?我妈说,希望就是活着。我觉得不对,希望应该是活着之外的东西。”
再往后翻,翻到1990年:“今天他在院子里打兰芳,因为兰芳打碎了一个碗。我冲上去拦他,他推了我一把,头磕在门框上,流了好多血。兰芳一直在哭。我抱着她,心想,我不能让她也过这样的日子。”
日记到这里就断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这辈子活着到底图个啥?”
我合上日记本,手微微发抖。
母亲坐在床边,眼神又变得迷茫了。
她看着窗外,嘴里念叨着:“那电影,我看了两遍。安迪真的出去了,是真的。但妈……妈没出去。”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妈,你记得那电影?”
“记得。”她点点头,“那个男人挖了二十年。”
“你觉得他值吗?”
母亲看着我,眼睛突然清明了那么一瞬。
“值不值得……他自己知道。”
那晚,我住在老屋。
母亲睡得很早,我坐在院子里,拿着那本日记翻了又翻。
月亮很大,挂在天上。
虫子在草丛里叫着。
我看着那本日记,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一个问题:
我妈看了两遍《肖申克的救赎》。
她知道安迪挖了二十年。
她也想过要挖出去。
但她没挖。
她最后问自己“这辈子活着到底图个啥”。
她没找到答案。
我问自己:我会不会也像我妈妈一样?
看完了电影,感动完了,然后继续忍着?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很亮,很安静。
我突然想,我妈的监狱是我爸。
那我的监狱呢?
是于福生?
是这间屋子?
是我不敢离婚?
是那句“我离了婚能去哪”?
还是我自己?
05
从乡下回来后,我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
母亲的日记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安迪真的出去了……但妈没出去。”
我不想跟我妈一样。
我不想老了以后,问自己“这辈子到底图个啥”。
可我也不知道从哪开始。
那天,胡丽云又拉我去活动中心。
我本来不想去。
她说电影还没看完,好歹看个结局。
我去了。
《肖申克的救赎》后半段。
安迪在监狱里待了十九年。
他用小锤子挖洞,挖了十九年。
那把小锤子藏在圣经里,连狱警都没发现。
安迪帮狱长洗钱,帮狱警报税。
他表面上是狱长跟前的大红人,实际上一直在偷偷挖隧道。
那天晚上,雷雨交加。
安迪爬进隧道,顺着排污管往外爬。
排污管又脏又臭,他爬了五百米。
爬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泡在污水里。
他站在雨里,张开双臂,看着天空。
那画面让我鼻子一酸。
瑞德后来也被放出来了。
他去了安迪说的那个地方,在墨西哥的海边。
安迪在那儿等他。
两个人在海边拥抱的那一幕,我眼泪掉下来了。
电影放完了,片尾字幕往上滚动。
活动室里安安静静的。
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始议论。
我坐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
吴杰走过来,给我递了杯水。
“看完啥感觉?”
我吸了吸鼻子,说:“兴许……我也能挖个洞。”
吴杰愣了一下,笑了。
“可以啊,你想挖啥洞?”
“不知道。但我看安迪挖了十九年,我寻思,哪怕我用五年挖个洞呢,总比待在原地强。”
吴杰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安迪那句话:“有些鸟是关不住的。它们的羽毛太鲜亮了。”
我问自己:我是那种鸟吗?
我可能不是。
但我至少可以试试。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去报了会计培训班。
以前在厂里上班的时候,我跟出纳学过几天账。
多少懂一点点。
培训班一个学期两千块,我偷偷去银行取了钱。
于福生知道了会怎么说,我不管。
我先把钱花了再说。
那几天,我白天去培训班上课,晚上回家做饭。
于福生没发现什么异常。
他只是觉得我“好像没那么丧了”。
他没细问,我也没说。
有一天下雨,我骑着电动车去上课。
雨很大,我全身湿透了。
坐在教室里,水顺着裤腿往下滴。
老师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会计,姓陈。
他看着我说:“同志,你先找个地方坐,别着凉了。”
我坐在最后一排,一边抖一边记笔记。
那天学的是借贷记账法。
我脑子一团浆糊,怎么都听不明白。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车,雨水打在脸上。
我心想:唐兰芳,你这都四十好几了,还学会计?
这不是瞎折腾吗?
可我转念又一想:安迪在监狱里还学法律呢。
我不过是学个记账,比他那简单多了。
那晚,我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把笔记看了一遍又一遍。
于福生嫌我开灯,嘟囔了几句。
我说“马上就好”,继续看。
看到十二点,终于搞明白了那笔会计分录。
我把笔记本合上,心里突然踏实了一点。
那种踏实感,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06
半个月后,于福生终于发现了。
那天他从工地回来得早,看到我桌上放着会计教材和笔记本。
他拿起来翻了翻,脸色不太好看。
“你报了这个?”
“花了多少钱?”
“两千。”
他脸色更难看了:“你哪来的钱?”
“我自己的。”
“你哪来的钱?”
我深吸一口气,说:“我之前攒的。”
于福生把书往桌上一摔:“你攒着那个钱干啥不好?学这玩意儿有啥用?一把年纪了,你还想当会计?”
我站在那儿,拳头攥得紧紧的。
指甲嵌进掌心里,生疼。
“我学这个是,是为了以后能找到工作。”
“找工作?”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很刺眼,“你都这岁数了,谁要你?”
那句话说到了我心坎上。
最疼的往往是最亲近的人给的。
我看着他,手都在发抖。
“所以我就学个东西,哪怕找不到工作,我也得试试。”
“你试啥?家里缺你吃缺你穿了?”
“不缺。”我看着他说,“但我不能一辈子当个手心朝上的人。”
于福生愣住了。
他可能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最终没说出来。
那晚,他没再提这件事。
我坐在书桌前,翻开教材。
手还在抖,字都看不清。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
脑子里又浮现出安迪挖洞的画面。
一下一下,一点一点。
十九年。
我对自己说:你可以的。
那之后,于福生比以前沉默了很多。
他不再问我学会计的事,但也没再讽刺我。
有时我深夜学习,他会把客厅的电视声音调小一点。
我说不上那算什么,算赎罪?算愧疚?算让步?
我也不想猜。
我只想赶紧把课学完。
周末的时候,我去活动中心帮忙。
吴杰知道我在学会计,正好活动中心缺个记账的。
他说:“你要是愿意,每个月帮我看看活动中心的流水,不白干,一个月给五百。”
我说行。
那五百块钱虽然少,但是我自己挣的。
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时候,我心里很踏实。
那种踏实感,是于福生给我再多钱也比不了的。
有一天,我路过菜市场,看到胡丽云在吵架。
王胖子的婆娘在那里跟大家说:“看到没?就是她闺蜜,老公在外面有人了,还在那装模作样地学会计呢。学啥啊,学出来谁要?”
胡丽云气得脸都白了。
她冲上去,一把掀翻了王胖子的鱼摊。
鲤鱼、草鱼甩了一地。
王胖子的婆娘跳着脚骂她:“你个多管闲事的疯婆子!我说的是唐兰芳,关你屁事!”
胡丽云红着眼回头看我。
周围那么多双眼睛全盯着我,像一把把刀子。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一刻,我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可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
我突然开口了。
“我是被甩了还是甩别人,过两个月你们就知道了。”
周围静了一秒。
然后各种议论声又响起来。
我没再听,拉着胡丽云走了。
胡丽云一路上都在骂。
我听着,突然笑了。
“你笑啥?”
“笑我自己。”我说,“以前我肯定早跑了。今天居然还能站着说话。”
“你变了。”胡丽云说。
“变了不好吗?”
“好啊。我巴不得你早点变。”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回家路上,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
我突然觉得,这条路,我好像走了很久。
但我终于走到了一个能喘口气的地方。
07
放暑假那天,唐悦回来了。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看到我在厨房忙活。
“回来了?快去洗手,饭马上好。”
唐悦放下行李箱,走进来,看到桌上摆着几本书。
“会计基础?”她拿起来翻了翻,“妈,你学这个干嘛?”
“想学就学了。”
唐悦愣了一下。
“我爸知道吗?”
“知道。”
“他啥态度?”
“你觉得他能啥态度?”
唐悦没说话。
她站在我旁边,看着我炒菜。
“妈,你为啥突然想学这个?”
“因为……”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因为我不想再忍了。”
“不想忍啥?”
“啥都不想忍了。”
唐悦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说:“好。”
那一个字,让我鼻子酸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于福生回来了。
他看到唐悦,愣了一下:“回来了?”
“嗯。”唐悦应了一声,连头都没抬。
于福生坐下来,气氛有点尴尬。
唐悦夹了一块排骨吃了一口。
“妈,这排骨有点咸。”
“下次少放点盐。”
“没事,正好下饭。”
于福生坐在那儿,筷子动了动,又放下。
“悦悦,下学期学费多少?”
“一万二。”
于福生看了我一眼。
“家里最近有点紧张,能不能先交一半?”
唐悦放下筷子。
“爸,你一个月挣多少?”
于福生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啥?”
“我就想知道。”
“万把块钱吧。”
“那你连一万二的学费都拿不出来?”
于福生脸色变了。
“你啥意思?”
“我没啥意思。”唐悦站起来说,“我就是不想我妈因为钱的事受委屈。”
于福生把手里的筷子拍在桌上。
“你这话是啥意思?说清楚!”
“说清楚就说清楚。”唐悦声音都抖了,“你在外面养人,我早就知道了。”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我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哐当”一声。
于福生脸色煞白。
“谁……谁跟你说的?”
“没人跟我说。”唐悦说,“我自己看到的。你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我上次回来就看到了。”
于福生看向我。
我没说话。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啥。
“你还有啥好说的?”唐悦的声音哽咽了。
于福生看着她,突然抬手朝她甩过去。
那一巴掌没打到唐悦身上。
因为我冲过去挡住了。
巴掌落在我肩膀上,“啪”的一声,很响。
我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唐悦尖叫了一声,拉着我:“妈!”
我站稳了。
然后我看着于福生,一字一句地说:“你敢动我闺女试试。”
声音不大,但很稳。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在他说不清的东西。
“你……”
“我咋了?”我说,“我忍了这么多年了,我不想忍了。你要打,打我。别动孩子。”
唐悦眼泪涌了出来。
她抱着我,哭得浑身发抖。
于福生站在那儿,一张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白。
他踹了一脚椅子,摔门出去了。
门“哐”一声关上,屋子安静下来。
唐悦抱着我哭:“妈,你为啥不早点跟我说?”
我抱着她:“妈不想你操心。”
“我不想看到你受苦。”
“妈知道了。”
那天晚上,唐悦睡在我旁边。
她已经很多年没跟我一起睡了。
窗外月亮很大,照在她脸上。
“你不会再忍了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会了。”
“那就好。”
她翻了个身,抱着我的胳膊。
就像小时候一样。
我躺在床上,摸着她柔软的头。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
但我没有觉得难过。
相反,我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压了很久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点。
透了口气。
08
于福生三天没回来。
我没打电话,也没去找他。
那三天,我照常去上课。
下课了就去活动中心帮忙记账。
晚上回来和唐悦一起做饭。
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第四天下午,胡丽云打电话来了。
“唐兰芳,你老公在工地昏倒了。”
我握着手机,愣了一下。
“现在呢?”
“送到人民医院了。你来不来?”
我犹豫了一下。
“来。”
到医院的时候,于福生躺在急诊室的床上。
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看到我进来,他眼神闪了一下,又偏开了。
医生说他是低血糖加腰伤复发,太累了,又没好好吃饭。
我给胡丽云使了个眼色,她出去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于福生闭着眼睛,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了。
“你……你咋来了?”
“胡丽云说的。”
“哦。”
又是一阵安静。
“工地那边……可能要裁人了。”他声音很轻,“我这腰,干不了重活了。”
听着他的话,我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
有点酸,有点苦,还有点痛快。
“那个小丽呢?”
他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白了。
我看着他,等他说话。
他支吾了半天:“她……她看我可能要下岗了,就不联系了。”
我“哦”了一声。
“挺好的。省得你为难。”
他的脸涨红了:“你……”
“我咋了?”我说,“你也别多想。我不是原谅你,我就是……”
我顿了顿。
“我就是觉得没必要再追问了。问了也没意思。”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输完液,我去交押金。
两千块,我刷的卡。
于福生躺在病床上,红着眼看我签字。
我交了钱,把收据放回包里。
“你先住着,医生说观察一晚。我明天来看你。”
他叫住我。
“兰芳。”
“嗯?”
“我……我不该做那些事。”
我没回头。
“我知道了。但你得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容易,收回去难。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我走得很慢。
那句“对不起”,我等他等了几个月。
但真听到的时候,也没啥感觉。
反而觉得……挺平静的。
也许,原谅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再被困住了。
09
三个月后,我拿到了会计培训结业证书。
那天从考场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红彤彤的证书。
风很大,吹得证书哗哗响。
我把它小心地装进文件袋里。
回到家,唐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妈!考过了没!”
我笑了一下:“过了。”
她尖叫了一声,冲过来抱住我。
“我就知道你能过!”
于福生坐在客厅里。
他看着我们,眼神复杂。
唐悦拉着我:“妈,咱今晚出去吃吧,庆祝一下!”
“行,你挑地方。”
那天晚上,唐悦选了一个小火锅店。
于福生也跟着去了。
他坐在对面,话很少。
夹菜的时候,他给我夹了一块牛肉。
我看着碗里的牛肉,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给我夹过菜。
我没说话,低头把肉吃了。
饭后回家,唐悦去洗澡了。
于福生坐在沙发上,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房子……我过户给你。”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啥?”
“房子,我明天去办手续,转到你名下。”
他低着头,声音很闷:“我干了那些事,没脸再住这房子。你住着,悦悦也住着。我……我搬出去住工地。”
我没接话。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这是我写的保证书。以后再不干那种事了。”
他把保证书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没拿起来。
“于福生,你知道这是啥意思吗?”
他愣了一下。
“你把房子给我,写保证书,你以为这样就能回到从前?”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房子我可以收,因为是你欠我的。”
“但复婚的事,不急。”
他愣住了。
“因为我得先变成我自己。”我说,“把这辈子该走的路走一走。该学的本事学一学。等到那一天,我再考虑要不要带你。”
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点了点头。
“行,我听你的。”
那晚,我把保证书收进了抽屉里。
但心里清楚,那张纸救不了什么。
能救我的,只有我自己。
第二天,活动中心那边给我转了正式工作。
社区居委会缺一个出纳,吴杰推荐了我。
月薪两千五,交五险。
那天,我坐在居委会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阳光。
心里很踏实。
不为别的,就为我终于不用再问于福生要钱了。
我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10
半年后,活动中心多了一个名字。
“中年妇女成长小组”。
每个周三下午,我都会带着一帮女人看电影、聊心事。
来了二十多个人。
有的跟我一样,老公外面有人了,忍了几十年。
有的儿女不省心,天天操劳。
有的是一个人,日子过得没着没落的。
她们坐在一起,看着电影,聊着天。
有一个大姐说:“那年我想离婚,我闺女劝我,说‘妈你忍忍吧’,我忍了二十年。现在闺女结婚了,我才发现,我白忍了。”
另一个大姐说:“我妈一辈子受苦,我不想跟她一样。可到头来,我活成了她的样子。”
我坐在她们中间,给她们放了《肖申克的救赎》。
放完以后,我问她们:“你们觉得,安迪为什么能逃出去?”
大姐们七嘴八舌。
有的说他有本事,有的说他聪明,有的说他运气好。
“因为他不想一辈子待在那儿。”
“监狱再小,也能挖出一条路。”
“咱也一样。日子再难,也能找到出路。”
“关键是你想不想。”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一个大姐突然哭了。
她哭得很凶,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人劝她。
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那眼泪里头,啥都有。
后来有一次,我站在窗口,看到于福生站在活动中心楼下。
他远远地看着,没上来。
吴杰正好走过来。
“不下去说说话?”
我摇摇头。
“不急。”
“对,不急。”吴杰笑了,“安迪挖了十九年呢,你才挖了一年。”
我笑着看了他一眼。
“把片子倒回去吧。安迪不是正在爬排污管吗?”
“他爬出去就自由了。”
“我也快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屋里二十多个女人,安安静静地看着屏幕。
没有人说话。
但那部电影,在每个人心里,都敲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但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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