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古事记》如此记述草薙剑的出世:“尔速须佐之男命乃于汤津爪栉取成其童女而刺御美豆良……乃拔其所御佩之十拳剑,切散其蛇者,肥河变血而流。故切其中尾时,御刀之刃毁。尔思怪以御刀之前,刺割而见者,在都牟刈之大刀。故取此大刀,思异物而白上于天照大御神也。是者草那艺之大刀也。”《日本书纪》亦载:“至尾,剑刃少缺,故割裂其尾视之,中有一剑。此所谓草薙剑也。(草薙剑此云倶娑那伎能都留伎。一书曰本名天丛云剑。盖大蛇所居之上常有云气故以名欤?)”。斩杀八岐大蛇,于蛇尾得神剑,这套神话母题并非日本原生创造。

冯渝杰在《汉唐中国的“神剑—王权”叙事及其对日韩越的影响》中对比指出,该故事融合了中国两类经典叙事,其一为《搜神记》“李寄斩蛇”,记“将乐县李诞,家有六女,无男。其小女名寄……寄乃告请好剑及咋蛇犬……便诣庙中坐,怀剑将犬。先将数石米糍,用蜜麨灌之,以置穴口。蛇便出,头大如囷,目如二尺镜,闻糍香气,先啖食之。寄便放犬,犬就啮咋;寄从后斫得数创。疮痛急。蛇因踊出,至庭而死”,故事当中以酒食诱蛇、持剑斩大蛇的情节高度相似;其二是《史记・高祖本纪》所载汉高祖斩白蛇:“高祖醉,曰:‘壮士行,何畏!’乃前,拔剑击斩蛇。蛇遂分为两,径开”,汉代由此建立起完整的“神剑‑王权”叙事,斩蛇剑成为汉家天命的实物凭证。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神话故事可以肆意虚构,而考古材料能够还原物质传播的真实路径。程海芸《日本铜镜、铜剑、勾玉的外来性与本土化》的研究指出,弥生时代的日本冶炼技术存在明显短板,高品质青铜剑与铁剑高度依赖大陆输入或者朝鲜半岛中转传入。《三国志・乌丸鲜卑东夷传》明确记录魏明帝景初二年对邪马台国的赏赐:“今以……五尺刀二口、铜镜百枚、真珠、铅丹各五十斤,皆装封付难升米、牛利还到录受。悉可以示汝国中人,使知国家哀汝,故郑重赐汝好物也”。这是正史当中中原王朝向日本列岛赐剑的确凿史料,“五尺刀二口”连同百枚铜镜一同作为王权象征赏赐给倭地统治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套仪式明显借鉴汉唐以剑镜象征天命的政治传统,又和日本本土固有的信仰体系深度绑定。程海芸提出,古坟时代日本盛行太阳信仰与蛇信仰,蛇主雨水,是稻作农耕不可或缺的崇拜对象,蛇信仰与大陆传入的“神剑‑王权”叙事结合,才催生“蛇腹产出神剑”这一本土神话设定,一把普通的大陆输入铁剑,被赋予从八岐大蛇尾部诞生的神话身世,从一件舶来兵器转变为太阳神天照大神向下传递统治权的圣物。

必须厘清的一点是,后世热田神宫供奉的草薙剑,很大概率早已不是魏朝赏赐或者古坟时代传入的那柄原始铁剑。《平家物语》记载元历二年坛之浦海战,平家挟安德天皇与三神器投海,“天皇既死,神玺、宝剑俱沉海底,唯神镜得捞取之”。尽管后世史书记载草薙剑被打捞修复,但是史学界普遍认为此时原件已经遗失,后世神宫供奉的是后世仿制替代品。更加特殊的是,作为神体,草薙剑长期被封藏于匣内,严格禁止开启观览,即便是天皇本人,也不能随意检视器物本体,缺少直接的实物观测记录,这就给神话叙事的不断增补、渲染留下巨大空间。

将草薙剑单独拿出来观察还不够,我们需要把它放回三神器的整体体系当中做互证。三神器另外两件器物,八咫镜、八坂琼曲玉,同样具备“外来器物+本土神话包装”的特征。《日本书纪》记载八咫镜为镜作部所造,现代研究证实其原型是中国输入的八连弧内行花纹铜镜,魏明帝赏赐卑弥呼“铜镜百枚”正是这类器物大规模流入日本的历史背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然,也有人或许会提出质疑,器物神话化是各民族普遍现象,为何要刻意剥离草薙剑的神话外衣?

反观同时代的中国,斩蛇剑同样拥有神话色彩,《晋书・张华传》记载“武库火,华惧因此变作,列兵固守,然后救之,故累代之宝及汉高斩蛇剑……尽焚焉”,斩蛇剑最终毁于火灾。尽管它被赋予开国神话,却从未脱离世俗皇家府库,没有被改造为永不示人、不可触碰的宗教神体,改朝换代也不需要凭借这一把宝剑证明正统。二者的差异恰好说明:器物的神圣属性,并非器物自带,而是特定社会现实、信仰需求不断赋予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