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隽是林绣莱和鲁鉴的儿子,妹妹鲁瑛芝比他小四岁。这个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决定了兄妹俩后来所有的命运。鲁鉴娶林绣莱时,人家带过去三千多两银子的嫁妆——绸缎铺、城郊的田、首饰银票,一样不少。
可他成日打老婆,专挑领子能盖住的地方下手,林绣莱的胳膊被他打断过,吐血也不是一回两回。他还翻箱倒柜抢她的首饰,连祖母留给女儿的玉镯都要夺,林绣莱不肯给,他当着她的面把嫁妆单子撕得粉碎,父子俩把那些东西全拿去当铺典了。
林绣莱被逼到柜子深处翻出一包砒霜,看着女儿说了句"是母亲没用",仰头就想喝。是许兰香帮她把这条命从悬崖边拽回来的。公堂上不碰那顶在当时几乎告不赢的"家暴"帽子,直接甩嫁妆清单和鲁鉴亲手画押的当票——按律侵吞巨额财物要革功名、坐牢。鲁鉴怕丢举人功名,和离书签得比谁都快。
可这一纸和离,把这个家劈成了两半。鲁鉴亲口放弃女儿,说芝姐儿"自当为母尽孝,由林氏抚养"——听着像成全,骨子里是甩包袱。兄妹俩跟着母亲回了林府寄居,成了没有父族撑腰的孩子。
秦舜华咽气那天,林家的天塌了一半,另一半没塌,是因为兰香手里已经攥住了那沓信笺。
她找到了林长政,她说,大伯母这一走太急,府里的事千头万绪,眼下也没个主事的人。又说,大嫂是奴婢出身,没办过大丧,这样的事交给她,万一出了岔子,丢的是整个林家的脸;不如让我这个诗书门第出身的三弟媳揽着,先把丧事办圆了再说。
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一点不客气:这把对牌,她想拿。
林长政正慌得六神无主。他这辈子没管过一天家,秦舜华一死,他第一反应不是伤心,是慌——往后家里的账谁管、人情谁做、铺子谁盯,他一概不知道。听程凤仙这么一说,几乎是下意识就要点头。
兰香才慢慢走上前,问了三个问题。第一句:城中请哪位阴阳先生来定小敛大殓?
第二句:寿衣备好了,放在何处?
第三句:小敛时,由谁给大太太更衣?
三句落地,整座灵堂安静了一瞬。
程凤仙卡在那儿。她从京城嫁来金陵,一肚子诗书是真,可林家治丧的规矩、阴阳先生的姓名、寿衣收在哪间屋、更衣该谁上手,她一样都答不上来。她在袁家、在林家做过几回客、吃过几顿饭,可从来没真正管过这样的事。
她硬撑着回了一句:仓促之间,我如何知道这些?还不赶紧派人去买?
第一次争夺权利失败,她又用了阴招,她派邓嬷嬷去哄十一岁的瑛芝,把一块祭祀用的玉琮塞过去,话说得软,刀子却硬:"听话,林府容你们借居;不听,把你一家三口赶出去做流民。"
让芝姐儿把玉琮藏进兰香放贴身衣物的箱子里,等兰香开箱,家祠长辈一见玉琮,"私取祭器"的罪名自然就落在兰香头上。
这一手算得够精,唯独漏了十五岁的鲁隽。寄人篱下的日子催人早熟,他一眼看穿那套"听话就有活路"的鬼话,拉着妹妹把玉琮交到了兰香面前,第一句就是指认:"三舅母身边邓嬷嬷给芝姐儿的,要她偷偷藏到大舅母放贴身衣物的箱子里。"
他说完还补了一句:干脆反塞回程凤仙房里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兰香没接这招。她接过玉琮,问了个像跑题的问题:你们兄妹,为何而活?
鲁隽愣了,兰香自己先说:为父母活,为女儿活,为春天的鹅黄新绿、夏天的晚风繁星、秋天的高空红叶、冬天的白雪红梅活,为仓库头一口河鲜、除夕的烟花炮竹、戏班子的一段戏文活。
她怕的不是自己背个偷盗的名,怕的是这两个孩子为了报复,把自己的手弄脏。她打了个糙比方——丫头扫狗屎会用手抓吗?不会,还得用灰土盖。程凤仙这一套栽赃就是臭狗屎,你为了报复伸手去抓,臭的是自己手。
鲁隽捂着鼻子笑,说大舅母别讲了,话里都有味儿。
这一问一答,把他从"以牙还牙"的泥潭里拽了出来。而后来他复述过的那句"正心明道,行稳致远,不负生养、不负为人",就是从这里听进去的。
鲁隽的确是可怜,但不得不说兰香才是真正的正直之人,她没有教会他们仇恨,而是让他们懂得为什么而活,懂得为家族着想。
这件事被林昭祥听到了,老太爷虽然老了,但是并不糊涂,程凤仙诬陷的这近视闹大了,开了宗祠,这在那个年代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事情闹大了。
林昭祥和耿同贵站在外面,听到了程凤仙怎么撺掇、邓嬷嬷怎么威胁、兰香怎么劝孩子,一句没漏。老太爷先不处置程凤仙,先问这对兄妹:可愿弃父姓、从母姓?
鲁隽和鲁瑛芝对看一眼,跪下去,说愿意。林昭祥当场定名,一个改林章隽,一个改林章芝,入章字辈,写进族谱。他撂下一句最硬的:只要不作奸犯科、不被逐出家族,任何人都不能赶他们出林府。
这句话等于一把伞撑在两个孩子头顶。程凤仙再想拿"赶出去做流民"吓人,门都没有了。门外站着的林绣莱,眼泪再也兜不住——酸的是儿女本该随父姓在鲁家堂堂正正长大,如今改姓;喜的是孩子终于有了名分,不用再怕哪天被打包赶出门。
若不是因为程凤仙的算计,若不是因为鲁隽的以牙还牙,其实林昭祥可能不会开宗祠,让他们加入林家,他这么做最主要的是怕这玄孙走上他父亲的老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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