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这几天，有段视频估计不少小伙伴都刷到了。
沪昆高速上，一辆车正常往前跑着，驾驶位上那位兄弟脑袋一歪，睡着了。旁边跟车的杨先生跟了足足三分钟，喇叭按了一路，愣是没把这哥们叫醒。
最后是前面堵车，智驾系统一脚刹车，车一顿，他才迷迷糊糊醒过来。
视频是人民日报平台账号10月3日发出来的，一下就炸了。
评论区那叫一个整齐：心真大、拿命开玩笑、害人害己、必须重罚。
说实话，我第一次看也是后背发凉。高速上一百二的车速，一秒就是三十三米，你闭眼半分钟，车已经蹿出去一公里了，这一公里里发生点啥，全凭运气。
但我翻了一圈评论，发现大家几乎都在骂这位司机，好像只要他素质高点、脑子清醒点，这事就不会发生。
这下我就不太同意了。
因为在开智驾睡着这件事上，最大的问题恰恰是——换成你我坐进去，大概率也得睡。
也就是说，这压根不是个素质问题，是个系统问题。
因为人这种生物，天生就不擅长盯着一个"安全"的系统。
这话不是我瞎说的，是航空业用几十年、用真金白银的坠机换来的。
飞机上的自动驾驶比汽车的成熟得多，也早得多。结果飞行员出了个新毛病，还有个专门的名词，叫"自动化自满"（automation complacency）。
翻译过来就是：人太信任自动化了，信任到不再主动盯着它，情景意识一点点掉线，等到系统突然撂挑子，人已经懵了。
美国联邦航空局那本《风险管理手册》里写得很清楚，这事最阴险的地方在于——它不会像缺氧、空间迷向那样给你个明显的警报，它是悄悄发生、还很舒服的。
你根本没感觉，就滑进去了。
它的演化路径也很固定：一开始你还挺警惕，眼睛盯着；用着用着，系统每次都靠谱，你的检查就越来越少；再到后来，你人就干别的去了——看手机、发消息、发呆。
而飞机或者车子，还在那儿稳稳地跑。
于是就有了两个后果：一个是监控失效，人从操作者变成了旁观者，而人根本不擅长旁观；另一个是技能退化，手动接管的能力越来越生疏。
2009年法航447空难、2013年韩亚214空难，事后调查都指向同一个东西：飞行员对自动化熟得很，但手动飞、手动处置的能力荒废了，等自动化出岔子，人根本接不住。
咱们再把镜头拉回高速公路。你坐在车里，开着智驾，前方一马平川，系统跟车跟得稳稳的，你闲着也是闲着，是不是就开始走神、刷手机、犯困？
这不奇怪，这是刻在人类骨子里的东西。
前两年还有学者做过实验，让被试一组自己开车、一组坐自动驾驶车，结果坐车的那组，自我感觉情景意识更强，觉得一切尽在掌握，可真遇到突发危险，反应明显更慢。
说白了就是：越依赖，越迟钝，自己还越感觉良好。
可能有小伙伴要说了，那我不依赖不就行了？
问题是，依赖不是你想不依赖就能不依赖的，它是被系统一点一点训练出来的。
这就是最致命的地方——正反馈陷阱。
你每次开智驾，它都好好地把你送到地方；跟车、变道、过弯，它一次都没掉过链子。每一次顺利，都是一次强化的正反馈。
而它几乎从不给你负反馈，直到它出事的那一次。可那一次，往往就是最后一次。
这就跟大家刷短视频上瘾是一个道理：不是你意志力不行，是那套机制专门冲着人的本能设计好了。你以为你在用工具，用着用着，其实是工具把你驯化了。
有网友现身说法，说自己的车其实挺警觉的，开一会儿就提示你轻转方向盘，不转就报警，最后靠边退出，还有疲劳监测，打两个哈欠就提醒你。所以他很纳闷：这位到底咋能睡得那么沉？
这个疑惑本身，恰恰说明了问题——技术已经在那儿拼命拉你了，可你还是在一点点往下滑。
更别说还有个火上浇油的角色：宣传。
这些年车企的话术，大家都懂。"解放双手""智驾如老司机""零接管"，一个比一个带劲。短视频里更夸张，方向盘上搭俩西瓜、人躺平睡觉，点赞还不少。
久而久之，普通人脑子里就埋下了一个错误的认知：能叫"智驾"的，就是"自动驾驶"。
而现实是啥？目前市面上在售的量产车，最高也就是L2级辅助驾驶，没有一台是能让你真正撒手不管的自动驾驶。 这个定义从来没模糊过，模糊的是营销。
好在监管已经出手了。今年7月，工信部发布了咱们国家首个针对L2组合驾驶辅助的强制性国家标准，2027年1月1日起实施，明确禁用"智驾""高阶智驾""自动驾驶"这类容易误导的词，还强制要求监测驾驶员的手和视线，你长时间不理会提醒，系统可以直接把辅助功能给你锁了。
但在这之前，咱得先看清一个现状：今年L2辅助驾驶的乘用车渗透率已经到了70.5%。啥概念？就是大街上跑的新车，一大半都带着这功能，而一大堆人，是第一次接触它，认知还没跟上。
技术跑得太快，认知还在后头追。 这就是所有新技术普及时的通病。
说到这里，我知道又有人要说了：那还不简单，罚嘛、判嘛，重罚一次看谁还敢睡。
其实这事，判例早就有了。
今年2月，最高法院把一起案子列进了指导性案例。杭州有个王某群，喝了酒，激活辅助驾驶，还偷偷装了个"智驾神器"骗过系统监测，然后自己挪到副驾位上睡觉，车在没人管的情况下往前开了二十分钟才被路人发现报警。
最后判了危险驾驶罪，拘役一个月十五天，罚金四千。
还有个姜某，同样是喝多了开智驾，在高速上睡着了，民警破窗才把他弄醒，呼吸检测182，也是危险驾驶罪。他当时还嘴硬，说"不是我在开车，是车在开我"。
你看，边界其实很清楚：只要开了辅助驾驶，驾驶主体永远是驾驶员本人，你从方向盘上撒手，责任可撒不了手。
但奇怪的是，判了这么多，还有个东西越卖越火——"智驾神器"。
一开始是小打小闹的配重环，往方向盘上一卡，骗系统以为你手在。
后来升级了，能模拟电容信号的"芯片模块"，再后来是针对华为、特斯拉、小米这些品牌定制的"魔盒"，得拆方向盘才能装，卖好几百块。
说白了，这帮人就是花钱骗过最后一道保险。
为啥越管越有人买？因为大家心里是同一个想法：出事的那个，不会是我。
这就是侥幸心理的厉害之处，它不讲逻辑，只讲运气。而处罚又确实不疼，多数情况也就是记几分、罚一两百块，被抓本身还是个小概率事件。
但风险一直在，只是它藏在一个看起来正常的仪表盘后面。
骂人解气，但骂人治不了病。
真正管用的，从来不是指望每个司机都道德高尚、意志坚定，而是把安全做进系统里，让犯错的人来不及犯错。
汽车安全的历史就是这么走过来的。安全带刚推的时候，一堆人嫌麻烦；ABS、ESP刚出来的时候，也被说成"给不会开车的人准备的"。结果呢？这些现在全成了标配，成了底线。
到了智驾这儿也一样。
盯着人不如盯着系统：驾驶员状态监测（DMS）得标配，眼神、手离得久了，先警告、再降速、不行就把功能锁了；数据得留着，出了事能复盘；宣传的口径也得管住，不能一边让人放心大胆睡觉，一边出了事全甩给司机。
这不是不信任技术，恰恰是承认，人这种生物，靠自觉是靠不住的。
回到开头。那个在高速上睡着的司机，当然有责任，该罚罚、该判判，一点不冤。
但我想说的是，光盯着他一个人骂，把这事当成某个人的素质不行，反而是最省事、也最没用的做法。
因为下一个睡着的，可能就是你，是我，是任何一个把车交给系统、然后慢慢放松警惕的普通人。
每一次技术普及，都要走完这么一段路：宣传跑在认知前面，认知靠着事故和规则，一点一点追上来。
全文完，感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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