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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届俄罗斯国家杜马第一次全体会议,一个七十多岁的总统站在讲台上,本该谈论预算和经济,却突然把语气一转,甩出两个让人无法忽视的词——“卑微地乞求施舍”和“伸着手”。他偏偏不点名,只说“有些国家”。
俄罗斯总统普京用一种近乎轻蔑的口吻说,俄罗斯不会像某些国家那样满世界跑,伸出手乞求施舍,因为这么做很屈辱,而且没有人会给你,最重要的是——俄罗斯根本不需要这么做。
全场没有人追问他说的是谁。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但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这段话在嘲讽谁,而在于——普京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这个场合,用这么尖锐的词?
普京在杜马的讲话从头到尾没有提任何国家的名字。但“卑微地乞求施舍”和“伸着手到处求人”这两组画面感极强的表达,配上他讲话的场合。
新一届国家杜马首次全体会议,讨论的是俄罗斯的财政和预算——让人很难不联想到一个现实:一个长期依赖欧美资金和军事支持的国家。
只不过,如果把这段话只理解为对外的嘲讽,那就看浅了。普京真正需要说服的听众,坐在杜马大厅里。他讲话的时机也很微妙。
俄罗斯自己的财政正在承受巨大压力——2026年联邦预算赤字已从最初预估的3.785万亿卢布上调到约7.345万亿卢布,几乎翻了一倍。
主权财富基金的流动资产从战前的1135亿美元缩减到约3.4万亿卢布,只剩下战前的一小部分,在这样的财政背景下,普京说什么“不需要别人施舍”,恰恰是因为俄罗斯自己也缺钱。
这句话既是说给外部听的,更是说给内部听的——缺口可以通过借款补,可以通过调整内部收入填,可以让国内资本承担更多成本,但不能把出路建立在向西方低头求援上。
而要让俄罗斯内部真正接受这个逻辑,普京必须唤起一种集体记忆。这就是为什么他在几天后,又在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全体会议上,把苏联解体的旧账翻了出来。
当时他说,苏联的悲剧源于领导层“天真、轻信与盲目信任西方”,把“君子协定”当了真,结果西方领导人心中盘算的却是按照自身意愿重塑世界、从苏联遗产中攫取最大利益。
在我看来,这不是一次偶然的历史感慨。 从瓦尔代到杜马,普京在相隔不过数日的两场讲话中,完成了一套完整的叙事闭环——用苏联解体的旧账为当下定调,再用杜马的嘲讽为未来划线。
而这个叙事之所以能够被俄罗斯社会广泛接受,是因为它建立在一系列具体的历史事件之上。不信任不是凭空产生的,是被一次次碾碎后剩下的残渣。
苏联解体后,接过烂摊子的叶利钦对西方充满了期待。1992年,俄罗斯政府在IMF专家的协助下推出了“休克疗法”,试图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向市场经济的过渡。
美国总统老布什和德国总理科尔当时宣布,将向俄罗斯提供240亿美元的经济援助。但后面发生的事,让所有俄罗斯人记住了一件事——钱没有到。
美国等西方国家答应的240亿美元一揽子贷款和60亿美元稳定卢布基金迟迟不见踪影。“休克疗法”因为“输血断供”而陷入停滞,俄罗斯经济遭受二次重创。
一个超级大国的总统,用了四年时间才承认自己走错了路,代价是整整一代人的命运。
而就在俄罗斯还在消化休克疗法带来的阵痛时,第二层打击接踵而至,1999年,波兰、捷克、匈牙利加入北约。
从我的观察来看,这件事的杀伤力不在于军事层面——俄罗斯的核武库足以确保任何北约国家不敢轻举妄动——而在于政治信号层面。
每一次东扩都在重复同一个信息:你不在我们的圈子里,我们正在围住你。
对于那些经历过休克疗法年代的俄罗斯人来说,北约东扩是西方食言的第二份证据——第一份是那240亿美元没到账,第二份是“不向东扩张一英寸”的承诺被彻底践踏。
如果说休克疗法和北约东扩属于历史创伤,那么安克雷奇会晤就是一次新鲜的、正在流血的伤口。
2025年8月,普京和特朗普在美国阿拉斯加州安克雷奇市的埃尔门多夫-理查森联合军事基地举行会晤,持续超过两个半小时,会晤后双方没有签署任何协议,也没有接受记者提问。
但莫斯科显然从中读出了某种信号——特朗普向泽连斯基施压,称俄乌停火取决于乌克兰,还在专访中给这次会晤“打满分”,称赞普京“非常真诚”地想要解决问题。
莫斯科开始期待。他们指望华盛顿落实所谓的“安克雷奇协议”——一个包含乌克兰以领土换停火、放弃加入北约、获得安全保障的方案。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让莫斯科想起了三十年前的休克疗法。
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公开表示,“在阿拉斯加没有达成任何协议”,“我们实际上理解‘协议’是什么意思,这个问题值得追问”。
美国从未确认任何安克雷奇峰会后的协议,也没有任何协议被公开宣布过。莫斯科满怀期待地等着华盛顿落实,等来的却是一句“压根不存在此类协议”。
但事情并没有简单结束。特朗普确实减少了对乌军援——从2025年1月到10月,美国对乌克兰的援助比2024年同期减少了77倍。
特朗普的谈判代表维特科夫和总统女婿库什纳开始与克里姆林宫讨论经济合作,包括俄罗斯卢克石油公司约20亿美元海外资产的出售方案。
普京本人甚至亲自会见了维特科夫和库什纳,这种模式的熟悉感令人不安。 一方面释放善意信号,一方面在关键承诺上食言。
一方面减少对手的支持,一方面又抛出经济合作的橄榄枝。从休克疗法到安克雷奇,这套“口惠而实不至”的操作方式几乎没有变化。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俄罗斯没有像三十年前那样全盘相信。
从休克疗法到北约东扩,从安克雷奇会晤到鲁比奥的公开否认,俄罗斯对西方的不信任建立在每一个具体事件之上,它们层层叠加,构成了一道几乎无法逾越的心理高墙。
回到普京在杜马讲的那两个词。它们不只是嘲讽,更是一个信号:俄罗斯可以谈,也需要做生意,但不会接受一种先被经济压力逼到伸手求人、再坐上谈判桌的结果。
俄罗斯手里确实还有牌。2026年第二季度,俄罗斯经常账户盈余达到214亿美元,是2025年同期的9.7倍,主要得益于石油、天然气、粮食等关键出口品价格的上涨。
布伦特原油维持在每桶102美元以上,俄罗斯从能源出口中获得的收入并没有因为制裁而归零。只要全球市场还需要这些商品,俄罗斯就还有交易的空间。
但这并不意味着俄罗斯经济没有问题。2026年的财政赤字已经翻倍,军费开支还在攀升,炼油设施持续遭到袭击,乌克兰方面已经宣布将加大打击力度。
这些消耗是真实的。俄罗斯央行将基准利率维持在14.25%的高位,国家福利基金的流动资产还在继续缩减。普京说俄罗斯不伸手,不等于俄罗斯现在没有困难。
那俄罗斯接下来到底走什么路?这个问题,三十多年前叶利钦没有回答好,今天的普京也没有给出明确的答案。不信任西方是一回事,找到一条真正替代的道路是另一回事。
苏联解体至今三十多年,俄罗斯一直在回答这个问题。而答案,恐怕不是几句嘲讽就能给出的。
俄罗斯已经因为信任西方走过一次弯路,代价是GDP减半、一代人陷入贫困。这一次它不想再走错了。但不信任西方容易,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比不信任要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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