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归乡记:容县黎村人的拜山
黎 检
国庆假期,朋友圈里满是堵在高速上的车流、景区里的人山人海。而在容县黎村镇,一场比春节更热闹的仪式正在酝酿。宰猪杀鸡,炊烟袅袅,家家户户忙的不是出游,是归乡——为了赴一场与祖先的约定。
我应黎村镇黎氏族人之约,参加了今年的祭祀活动。车刚进村,远远就闻到了熟悉的柴火灶气味,混着泥土和松脂的气息,那是我记忆里黎村的味道。
比年更重的“拜山”
在广西,“拜山”就是扫墓祭祖。但黎村人把拜山放在国庆节日里,成了一条不成文的乡规民约。
村口的老树下,几位刚从广东回来的叔伯正蹲着抽烟歇脚。一个说“昨晚开到凌晨三点才到”,另一个接话:“没睡几个钟头,天一亮就起来帮忙杀猪了。”我问他何必这么赶,他掐灭烟头笑了笑:“一年就这一次,祖宗看着呢。”
黎村是侨乡容县最大的圩镇,与广东信宜只隔着几公里山路。这些年,走出去的人越来越多,分散在珠三角的工厂、工地、铺面里。国庆假期不长不短,刚好够一次归途。于是这个节日,便从“外出游玩”变成了“回家拜山”。比过年还齐人,比过年还热闹。
烟火里的虔诚
祭祀那天,天刚蒙蒙亮,村里已经忙开了。几口大锅支在祠堂前的空地上,热水翻滚,刚宰好的土猪被抬上案板。女人们围着水井洗菜、斩鸡,动作利落得像排练过。小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手里攥着还没点燃的香。
黎氏祠堂里,香烟缭绕。族中长辈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密密匝匝的人群,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穿着校服的少年,还有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孩。三跪九叩,没有人指挥,动作却整齐得像是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我身边站着一位从深圳赶回来的阿叔,他说:“每年都回,雷打不动。小时候跟阿公来,现在带孙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回来的话,心里空落落的。”
山路上的人流
拜山的队伍往山上走时,场面颇为壮观。抬着烧猪的、挑着祭品的、扛着鞭炮的、扶着老人的、牵着孩子的,浩浩荡荡。黎村的山不算高,但路窄草深。有人拿刀䦁在前面开路,有人在后头喊着“小心脚下”。
到了墓前,除草添土,摆上烧猪、鸡、方肉、糯米饭、包子、发糕,点燃香烛,斟满米酒。长辈领着大家鞠躬,嘴里念着祈福的话。鞭炮声在山谷间炸开,此起彼伏,从这座山头传到那座山头。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泥土的气味,竟让人觉得心安。
我站在一旁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父亲来拜山的情景。族里老人走得很慢,每到一个墓前都要站很久,不说话,只是看着。那时不懂,现在懂了——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
根在这里,魂就在这里
容县是广西有名的侨乡,黎村人更是走得远。有的去了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有的去了欧美,有的去了粤港澳大湾区,但无论走多远,拜山这件事,总能把人拉回来。
一位从新加坡回来的黎氏后人告诉我,他父亲临终前嘱咐:“每年拜山,你要替我去。”他说这话时眼眶有些红:“我坐了几个小时飞机,又转汽车,就为了在坟前上三炷香。但值得。”
黎村人拜山,拜的不只是一座坟、一个名字。拜的是来处,是那个提醒你“从哪里来”的坐标。在城里待久了,人容易活得飘忽,不知道自己的根扎在哪。而站在祖先的墓前,脚下是实实在在的泥土,身后是连绵的大山,你忽然就踏实了。
热闹散尽之后
傍晚,祭拜结束,族人聚在祠堂前吃饭。大盆的扣肉、白切鸡、猪红汤摆上桌,男人们喝酒划拳,女人们聊着家常,孩子们早已跑得不见踪影。炊烟、笑声、碗筷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是人间最朴素的团圆。
天色暗下来,有人开始收拾行李准备返程。明天还要上班,还要挤高速,还要回到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城市。但此刻,他们从祖先那里接过了某种东西,也许是几句话,也许只是一个念想。
离开黎村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山还是那些山,田还是那些田。只是暮色里,好像多了点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上,让人走再远也不会觉得空。
国庆的黎村,没有诗和远方。只有一座座坟茔、一缕缕香烟、一声声鞭炮,和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人不能忘了根。
有句俗话,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遗忘才是。在侨乡容县人的观念里,拜山祭祖是刻在骨子里的一种信仰。
作者简介:
黎检,海外优秀创业者、“向海图强”领军人物、容县作家协会主席、容县网络协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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