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的初冬,十一月二十二号这天。
在淮海战役最惨烈的碾庄阵地上,黄百韬掏出那把勃朗宁,顶住了自己的太阳穴。
扳机扣动,人是走了,哪怕到咽气那一刻,他脑子里估计还在转悠着一个想不通的死结。
咱们摊开地图看看,杜聿明手里的几十万大军,距离他其实也就五十公里路。
这点路程算个啥?
要是开着坦克卡车,顶多一天工夫;哪怕是步兵扛着枪靠脚板子量,两天时间怎么也赶到了。
可偏偏就在这巴掌大的地方,黄百韬硬是死扛了十二个昼夜。
这十二天里头,短短五十公里好像变成了过不去的鬼门关。
徐州大本营近在咫尺,那帮所谓的国军精锐就在眼皮子底下,愣是没人肯往前挪这一步。
不少人提起这段,总爱说是国民党军队那股子“见死不救”的陈年旧习气犯了。
话虽这么说,可没说到点子上。
要是把这事儿掰开了揉碎了看,这哪是什么道德高低的问题,分明就是一场场算盘打得震天响的“保命赌局”。
在这盘大棋里,每个人都在心里过账,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精明透顶,可折腾到最后——满盘皆输。
咱先说说黄百韬。
他咋就被包了饺子呢?
说白了,刚开局那会儿,这就是一场完全能躲过去的祸事。
黄百韬这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也是个老油条。
跟粟裕大将过了那么多次招,对方胃口多大他门儿清。
一瞅见华东野战军那边有动静,他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准得很:撤!
那会儿他蹲在新安镇,正好是个出头鸟的位置。
他二话不说就给徐州“剿总”刘峙打报告要跑路,理由杠杠的:枪一响,我肯定第一个挨揍。
那时候要是真跑,粟裕还真不一定能撵上。
可坏事就坏在刘峙下的一道死命令:在这儿候着,等第44军到了再走。
这命令要纯粹是为了打仗,也没啥好说的。
关键是,那44军是川军底子,地地道道的“杂牌货”。
反观黄百韬,虽说不是嫡系红人,但他手底下的第7兵团可是国军的顶梁柱,战斗力那是排得上号的。
拿王牌主力去冒着被一锅端的风险,去接应一帮杂牌,这买卖怎么算都是赔本赚吆喝。
可黄百韬心里头还有一本账不敢不算——那是官场账。
他出身不好,是靠着卖命打仗才混到今天这位置,在国民党那个讲究“血统纯正”的圈子里,活得那是如履薄冰。
刘峙是啥人物?
老蒋钦点的“五虎上将”头把交椅,老头子的心腹重臣。
在黄百韬看来,要是输给粟裕,顶多是个败军之将;可要是惹毛了刘峙,那政治前途就彻底完了。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话,那是给蒋介石的亲学生听的。
他一个“后娘养的”,借他个胆子也不敢不听。
万一刘峙以后给他穿小鞋,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就因为这前怕狼后怕虎的心思,他还真就老老实实地在原地傻等了两天。
最宝贵的四十八小时,就这么白白扔水里了。
等他把44军盼来了准备开溜,黄花菜都凉了。
华野的侦察兵早就摸到了眼皮子底下。
更倒霉的是,他对刘峙的安排太放心,撤退路线连看都没看。
大部队退到运河边一看,傻眼了,河上光秃秃的连座桥都没有。
这一耽搁,手里的王牌63军被切断,吃得干干净净。
等黄百韬连滚带爬过了河,发现自己已经被关进了碾庄这个铁笼子,成了人家案板上的肉。
这当口,唯一的救命稻草就在徐州那边。
蒋介石在南京急得跳脚。
他把刚从辽沈战场那个烂摊子撤下来的杜聿明,火速派到徐州救火。
杜聿明气还没喘匀呢,死命令就到了:不惜一切代价,把黄百韬捞出来。
摸着良心说,刚开始杜聿明还真是想拉兄弟一把。
他手里攥着邱清泉、李弥、孙元良三个兵团,这可是国军最后那点棺材本了。
在潘塘和徐东那几仗里,杜聿明还真占了点上风,逼得粟裕都不得不重新排兵布阵。
按常理,这时候就该咬着牙往上冲,哪怕拼个两败俱伤,只要黄百韬那股狠劲儿还在,两边一夹击,这淮海战役到底谁赢谁输还真不好下定论。
可偏偏就在距离碾庄只剩五十公里这节骨眼上,杜聿明踩了刹车。
为啥不走了?
因为他也开始拨弄自己的小算盘了。
这算盘珠子一响,蹦出来的全是四个字:“围点打援”。
这是粟裕的看家本领,也是国军将领听了都头皮发麻的战术。
杜聿明一琢磨,虽说黄百韬被围得水泄不通,可粟裕并没把家底全梭哈上去,侧翼还藏着一大帮预备队呢。
这是在下钩钓大鱼啊。
杜聿明试探性地让李弥兵团往前凑,想玩个声东击西。
李弥那是啥人?
那是后来能全须全尾溜到台湾的人精。
刚一接火,脑袋就缩回去了。
李弥这一缩,杜聿明的心也凉了。
他回过味来了,碾庄这地方就是个火坑。
表面看是去救战友,弄不好自己这就成了下一个被包饺子的对象。
更吓人的消息是从屁股后面传来的。
为了吃掉这块肥肉,粟裕那是下了血本,专门把中原野战军请来当帮手。
就在杜聿明还在徐东跟人纠缠不清的时候,中野早就悄没声地抄了他的后路,直插宿县。
守宿县的是哪路神仙?
孙元良兵团。
这位号称“飞将军”的主儿一看苗头不对,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旁边协防的刘汝明一瞅孙元良跑了,也跟着撒丫子撤了。
宿县一丢,徐州的大后门算是被焊死了。
这下杜聿明是真慌了神。
前头是粟裕张开的大口袋,后头是中野抄截的追兵。
再硬着头皮往前拱,别说救黄百韬了,自己手里这几十万人马也得全搭进去。
于是乎,战场上出现了怪诞的一幕:
前头黄百韬在碾庄喊救命喊得嗓子都哑了;后头徐州那三个兵团,除了派点小股部队装模作样打两枪,主力全都缩成了乌龟。
邱清泉不动窝,李弥不挪步,杜聿明更是按兵不动。
大伙儿都想着保命,谁也不想当那个被“打援”的倒霉鬼。
至于黄百韬?
那也只能请他“杀身成仁”了。
就这么着,黄百韬在绝望里头硬挺了十二天。
他咽气那一刻,估计把刘峙、杜聿明连带着国民党高层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黄百韬一倒,第7兵团算是彻底报销。
杜聿明寻思着任务也没了,既然人死不能复生,那就别墨迹了,风紧扯呼。
他的算盘是这么打的:徐州不要了,全军撤到淮河以南去。
只要手里有人有枪,将来指不定还能翻盘。
至于那个被中野围住的黄维兵团,他压根就没动过救的念头——那也是个死局,谁去谁陪葬。
为了怕蒋介石瞎指挥,杜聿明在跑路路上甚至玩起了“无线电静默”。
他心里算计得挺美:我收不着电报,你就没法逼我去送死。
将在外头,这回老子是真的“不受君命”了。
可他还是小瞧了蒋介石那股子犟劲。
既然电报不通,老蒋直接派飞机,把亲笔信扔到了他头上。
信里就几个字,却字字要命:不许跑,回头去救黄维。
这道命令,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明明眼瞅着就要跳出包围圈了,杜聿明不得不硬着头皮,带着三十万大军掉头往火坑里跳。
这回,没了黄百韬在前面挡枪吸引火力,华野和中野这两把大钳子狠狠地夹在了一起。
杜聿明千方百计想保住的那三十万大军,最后还是没逃过被一锅端的命。
他算计了一辈子,卖了队友,背了骂名,最后把自己算计进了功德林的战犯管理所。
回过头再看这场大仗,你会发现国民党军队就像掉进了一个死循环的怪圈:
因为怕死,所以不敢拉队友一把;因为不救队友,队友死绝了;队友一死光,敌人腾出手来集中兵力打你,最后你也得玩完。
黄百韬为了前途等了两天,把命送了;
杜聿明为了保存实力停在五十公里外,最后还是成了阶下囚。
在这场惊天豪赌里,每个人都在求自己的“局部最优解”,都在打自己的小九九。
可他们忘了,在战场这台绞肉机里,从来就没有独善其身这一说。
当那五十公里的路变成了天堑,这结局早就注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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