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天握在手里的手机,街上越来越多的电动汽车,这些物件的背后有一份隐形的账单。这份账单不记价格,只记水量。
生产一部手机或一辆电动车,需要锂、钴、镍、铜这些矿产。开采和加工这些矿物,需要消耗大量的水。这些水,以虚拟水的形式,凝结在最终产品里,从矿山一路旅行到你手中。
你可能从未想过,购买一个现代工业品,意味着你间接消费了地球另一端某个流域的水。
这便是全球贸易的现实,一根看不见的管道将消费端与生产国的水资源状况连接起来。
这根管道正在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
为了实现能源转型,风力涡轮机、太阳能电池板和电动汽车电池都需要巨量的矿产。
国际能源署预测,到2050年,锂的需求可能增长超过40倍,钴的需求增长超过20倍。
这股巨大的需求浪潮,正朝着特定的地理坐标涌去。
全球的矿产资源并非均匀分布,它们高度集中在少数国家。
比如,刚果民主共和国拥有全球过半的钴储量,智利拥有全球近五分之一的铜和三分之一的锂储量,印度尼西亚则拥有全球超过四成的镍储量。
一个反常的现象是,这些矿产富集的地区,往往也是水资源脆弱或已经面临短缺的地区。需求的扩张与水资源的约束,正在这些地方迎头相撞。
智利是这个矛盾的缩影。
作为全球最大的铜生产国和第二大锂生产国,智利正经历着一场持续十多年的特大干旱。
矿业是其经济支柱,但开采铜和从盐湖卤水中提取锂都是耗水大户。
面对淡水资源的枯竭,矿业公司转向了一个看似完美的解决方案:海水淡化。
智利沿海建起了数十座海水淡化厂,将处理过的海水通过长长的管道输送到内陆的矿区。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矿山的用水焦虑,保障了产能。
但这套方案的成本并未消失,只是发生了转移。
海水淡化本身是高耗能产业,其能源消耗会产生新的水足迹。排出的高盐度废水会影响近海生态。
更重要的是,这些昂贵的淡化水专供矿山,并未流向同样缺水的当地社区和农田。一个地区的缺水问题,被分解为矿山的供水保障和社区的用水危机。
印度尼西亚则上演着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这个国家拥有全球储量第一的镍,为了将更多产业价值留在国内,政府禁止了镍原矿的出口,鼓励外资在境内建设冶炼厂,将镍加工成电池材料。
大量资本涌入,工厂在苏拉威西等岛屿拔地而起。政策的目标正在实现,印度尼西亚正在成为全球电动汽车电池供应链的关键一环。
但这些镍矿和冶炼厂,恰恰位于该国对气候变化最敏感、水资源压力最突出的地区。
生产电池级镍的高压酸浸工艺,每生产一吨产品,可能产生上百吨有毒尾矿。露天开采破坏森林植被,加剧了水土流失和洪水风险。
在莫罗瓦利工业园区,当地居民报告,矿业活动曾让他们连续数月缺乏清洁用水。
渔民的捕捞量下降,农民的土地受到影响。经济增长的收益,与当地社区承受的生计和健康代价之间,出现了一道鸿沟。
南非的处境更加直白地揭示了这种分离。
南非拥有全球储量第一的锰,其产量的超过九成销往海外。但这些开采活动,集中在该国最干旱、最贫困的北开普省。
矿山通过矿井疏排水来保证作业安全,这会持续影响地下水位。
尾矿渗漏污染了本就稀缺的地下水。当地社区成员反映,他们需要走很远的路去取水,而且常常担心水质。
在这个链条里,资源被挖出,运往亚洲加工,最终进入全球市场,其经济收益大部分在境外实现,而开采过程造成的水资源代价,则留在了当地。
原本,这些只是发生在特定区域的冲突。
但现在,一股新的力量正在加速整个进程。
为了保障能源转型和国防工业的矿产供应,欧美国家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介入这个领域。
欧盟的《关键原材料法案》、美国的系列行政命令,都在推动本国或友好国家的矿产开采和加工,核心目标是减少对特定供应国的依赖。
这些政策的一个共同点是,为相关项目提供简化的许可程序和融资支持。
当供应链安全成为国家战略的优先事项时,对生产地环境和社会影响的考量,可能会被置于次要位置。这
股地缘政治的推力,使得全球对矿产的争夺愈发激烈,也让本已紧张的矿区水资源,面临更不可测的未来。
最终,风险会沿着供应链回溯。一个地区的干旱或洪水,可能导致矿山停产,直接冲击全球市场。安托法加斯塔矿业公司在智利的铜矿就曾因严重干旱而减产。
社区因水污染和用水冲突发起的抗议,可能威胁到矿山的社会经营许可,导致运营中断。
巴西淡水河谷的尾矿坝溃坝事故,不仅造成了巨大的人员伤亡和环境灾难,也让企业付出了数百亿美元的赔偿。
水风险,正在从一个地方性的环境社会问题,转变为影响企业财务、投资者信心和全球供应链稳定的实质性商业风险。
策划丨林原
文稿丨艾冉
排版丨张纾
责审丨蒲衡
更多研究与本篇完整报告,可在 「轻重智库(https://thinktank.ltd/register)」查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