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星火燎原》选编之三出版发行。当济南军区顾问，开国中将孙继先翻开书中那篇由杨得志署名的《强渡大渡河》时，眉头越拧越紧。
书中写道：“熊尚林带领着十六名同志跳上了渡船”，“十七勇士飞一样跳上岸去”。原本分两批渡河的十八个人，被写成了一批渡河的十七人；而他孙继先——当年站在第二船船头的人，从文字中消失了。
孙继先心里憋屈。他可以不当勇士，但对战斗过程的叙述不该偏离史实。他找到老团长、时任解放军总参谋长的杨得志，直言不讳地说：“咱们红一团强渡大渡河的情况，你最清楚，怎么能这么写呢？”
杨得志立即翻开新版《星火燎原》，看了由自己署名的文章，又惊又怒。他告诉孙继先，这篇回忆文章根本没有经过他审查就被人修改了。
当时，他正在国外访问，有关部门没有征求他的意见，就把他原文中的“十八勇士”改成了“十七勇士”，一些战斗过程也被改得走了样。他宽慰孙继先说，书已出版发行，无法挽回，但一定在今后的回忆录中把史实纠正过来。
“十七勇士”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20世纪60年代初的一次军委扩大会上，有人提出强渡大渡河的宣传有些混乱，到底是十七勇士还是十八勇士应当查清楚。
有关部门查阅档案，以当年红军《战士》报第一八六期上记载的十七勇士名单为原始依据，并以一名没有亲临大渡河现场的红军干部的日记为佐证，最终确认强渡大渡河的是十七勇士，不包含时任营长的孙继先。
最后，以总政治部名义正式发文，要求各单位宣传时一律按照“十七勇士”的口径。从此，正式通行的党史、军史中，长期采用“十七勇士一船渡河”的说法。
然而，《战士》报不过是一份不足16开版的油印小报，在战争紧急情况下，关于渡河过程只有一句：“牲（我）部一个猛冲和十七个红色英雄冒险渡河，即将河两岸敌人全部击溃。”
报纸及时报道战况，出现疏漏完全可以理解，但若以这样一句话作为唯一依据去改写亲历者的回忆，就难免失真了。
孙继先对“勇士”之名始终保持着令人动容的缄默。他的几个孩子过去都听父亲讲过强渡大渡河的故事，在初中语文课上也学过《大渡河畔英雄多》，都为父亲的光荣经历感到自豪。
可后来听到书上说只有十七勇士、里面没有父亲时，孩子们都很郁闷，多次追问父亲想要一个解释。孙继先对他们说：“强渡大渡河的战斗经过，在我的回忆录里已经叙述得很清楚，至于我自己算不算勇士，没有必要去争论。”他反复对孩子们说：“在长征路上英勇战斗的红军战士，人人都是英雄，个个都是勇士！”
但缄默不等于默认。自己可以不当勇士，史实却不能含糊。这正是他去找杨得志的原因。
1985年，杨得志撰写了长篇回忆录《横戈马上》。1993年，《杨得志回忆录》出版。关于强渡大渡河部分，他都进行了认真校正。他特别写道：“由于船太小，一次容不下十七位同志，我们决定分两次强渡。第一船由熊尚林同志带领。为加强领导，第二船派营长孙继先同志掌握。”寥寥数语，把被改乱的历史又扳了回来。
1990年4月13日，孙继先在济南病逝。杨得志此时身体不好，正在住院，他对前来看望的孙继先的儿子说：“你爸爸是长征中的英雄，强渡大渡河时，第一船九人，熊尚林带着；第二船九人，你爸爸带领。九加九是十八，应该是十八勇士，你爸爸应该算勇士。”
他还说可以找到陈正湘、萧思明等几位见证人证明当时的情况。正巧济南军区老干部局来电话征求对《孙继先同志生平》的意见，杨得志回答道：“他亲自挑选并带领十七勇士渡河，这个情况是真实的，这样写，比写他是十八勇士评价还要高！”
孙继先临终前嘱咐家人：把一部分骨灰撒在大渡河里。他要伴着大渡河的惊涛骇浪，向后人讲述毛主席领导的中国工农红军在这里创造的惊世传奇。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