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东海的鲜,从不等人。
9月16日,东海大开渔。
开渔节,是海洋写给舌尖的请柬,也是渔火与烟火共同赴约的节日。对食客而言,这是一场鲜美的狂欢;对餐饮人来说,它是从头到尾的采购清单。
时令海鲜随着开渔发生变化。8月小开渔后,梭子蟹横着爬上餐桌,鲜意初涌,最撩人心。待到9月16日大开渔,黄鱼金光灿灿,鲳鱼银光闪闪,带鱼亮如刀锋,硬壳虾与红虾挤满筐篓。
米鱼是这场宴席中特别的一个注脚。禁渔期里,只靠海钓零星入市,一尾难求,身价矜贵;开渔之后,满舱而归的船队补足了供货,价格立马回落三分之一。
清晨七点,陈学标的小货车驶出椒江沐云海。一个小时后,到了临海桃渚镇的红脚岩码头。
台州海域是得天独厚的浅滩海域,潮起船浮、潮落船停,渔船的归航与出海不随钟点,只随潮汐流转。老渔民熟稔洋流经纬,深知何时何地下网,何时回港。陈学标早已习惯循着潮水的节律赶路,他有五条合作渔船专属供货,两条捕鱼船在临海红脚岩,三条拖虾船在三门洞港,两头都掐着潮口。
八点,两条捕鱼船出现在水面上,尾舵推开一道带着泥腥气的浪。船身压着潮水缓缓靠岸,柴油机的突突声还没停,码头已经热闹起来。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水汽扑过来,这是东海开渔季独有的一股鲜活气息,也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采鲜奔赴。海边人都知道,海鲜一天一个价。好货需要抢。不单拼实力,更要拼眼力。
船还在泊位上起伏,陈学标已经蹲下身扒拉渔获。他拎起一条刚出水的野生黄鱼,金黄色的鳞片在晨光里一闪。他掂了掂分量,看一眼鲜红的鱼鳃,满意地点头。挑定、过秤、装筐、上车,一气呵成。浙东人讲“无黄鱼不成宴”,东海几百种鱼,黄鱼稳坐C位。这几年,野生黄鱼一年比一年多,价格也在逐年回落。
在他眼里,东海海鲜尊卑有序,各有座次。海鲜“鄙视链”中,野生大黄鱼、大白鲳、满膏梭子蟹、梅童鱼都处于顶端。东海鲳鱼中,白鲳是无可替代的顶流,肉质极为细腻、肌理绵密,入口软嫩无渣;斗鲳次之,肉质鲜甜偏紧实;乌鳞鲳最末,肌理粗糙,味道平淡,几乎不入浙东老饕的法眼。
即便同属东海,风味亦有差别。陈学标说:“东海白鲳的顶流产地在台州海域,谁都比不了。再往下排,鱼山渔场的白鲳也能打。过了沈家门再往东,口感就明显往下掉。”
野生黄鱼、小黄鱼、大头梅童、鲳鱼、水潺、宝肚鱼、十六眉、黄呼鱼……他挑出十几种最新鲜的鱼,装了满满十几筐,搬上车,发动引擎,转战下一个码头——洞港。他甚至来不及喘口气。东海无垠,潮汐往复,四时轮转,鲜味不等人。晚一步,鲜味减一分。
一个小时后,他出现在三门的洞港码头,这是他的老家。他十七八岁时就开始在洞港混码头,跟着村里的大哥出海打鱼,二十四岁便有了自己的第一艘铁壳船。
他到时,三条拖虾船刚刚泊好位。拖虾船分大小,小的在头门港、东极岛一带作业,半小时航程;大的一两个小时才能到外海。拖上的一船虾,有几十种,各有各的鲜。
陈学标给海虾也排了座次,小白虾稳居首位,肉质Q弹脆嫩,自带天然的清甜,怎么做都好吃,活虾可直接生食,鲜度爆表,有籽的野生白虾在市场上一斤卖到1200元,照样有人抢着要;红绿头虾排第二,肉质软糯微粉、甜润回甘,最适合呛制,呛好之后糯糯甜甜,刺身级别的口感;鹰爪虾排第三——台州叫硬壳虾、硬冲,舟山叫滑皮虾。它最好吃的部位在头部,掰开虾头,里面的红膏像石榴籽一样,硬硬的,嚼起来满口香。
“鱼什么时候上岸,在哪个潮口起网,直接决定这口鲜的成色。”陈学标说。外海大船出海三十多小时才回港,最大的拖网船不靠岸,有冰鲜接驳船到海上转运;另一种大船两三天回一次港。大船的海鲜,要么是铺碎冰保鲜的“冰鲜”,要么是液氮急速冷冻的“冻鲜”。
海鲜中,品质最好的,是小船上来的货,本地称小网海鲜,晚上作业,清早回港。通常是夫妻两人一条船,捕捞后无需冰块,当地人称这种海鲜为“白鲜”,是鲜的至高境界。“一条白鲜黄鱼,双面煎后,皮不破、肉成瓣,汤色奶黄不浊,冻货永远做不出来。”所谓极致鲜甜,拼的是争分夺秒的速度。
陈学标采买海鲜三十多年,他只要一手货。早年没有冷链,要拿到尖货,得起早去码头抢。现在船老大会提前告诉他次日到港时间,他掐着点到。冷冻技术再成熟,他情有独钟的还是白鲜——这些刚出水的海鲜,关键不在品种,而在时间,早上上岸,中午上桌,怎么做都好吃。
8月11日,渔船从浙江省舟山市普陀区沈家门渔港出发,前往东海海域开启捕捞作业。 新华社发
二
陈学标今年57岁,跟海鲜打了近40年的交道。他的父亲是老渔民,在父亲那个年代,一网撒下去,能收获几万斤甚至十几万斤野生大黄鱼,野生黄鱼卖的是白菜价,梭子蟹旺发时,便宜到没人愿意去捞。
那时的鱼汛一波接一波。东海鱼汛全年分春头、洋生、秋场、冬场。清明至谷雨,小黄鱼由南向北游进近海产卵;小满一到,大黄鱼就来了,一直旺到芒种。桂花开时,还有一波回捕,叫“桂花黄鱼”,比春黄更肥。立夏前后,墨鱼密密麻麻地在岛礁产卵,海边人称“墨鱼驻岩”。秋风起时,虾肥蟹壮;冬至前后的带鱼最多最肥美。
等到20世纪80年代末陈学标开始与海打交道时,东海黄鱼再无鱼汛,有的也只是散兵游勇。墨鱼、带鱼的产量,也在逐年衰减。
渔船越做越大,渔网越织越密,加上灯光围网、电脉冲、帆张网、电拖网、地笼网等,大小海鲜被一网打尽。东海主要经济鱼类的资源密度,40年来下降了八成以上。带鱼被逼得“性早熟”,平均体长比之前缩短了十厘米。
四大渔产少了,虾兵蟹将没了天敌,数量猛增。90年代初,他的铁壳船出海,一网蟹笼收起来就是三千多斤膏蟹,三天可收万斤,赚得盆满钵满。
海鲜身价的变迁,同样是海洋资源的缩影。90年代初他开排档时,一斤以上的红石斑鱼收购价才50元,现在本地三四百元,福建同规格的已上千元。早年几分钱一斤的青蚶,如今七八十元一斤,还有价无市。排档里卖得最好的小角螺,本地海域几乎绝迹。
1995年开始,东海实行全伏季休渔。2015年,又启动“东海渔仓”修复计划。
夏季是鱼类产卵和幼鱼生长的黄金季节。禁渔成了生态重生的良方。到2023年,海洋资源已恢复到20世纪80年代的60%。东海生态开始缓慢复苏。
黄鱼、墨鱼种群逐年回暖,野生黄鱼、石斑鱼数量增加,价格也随之下落。今年是陈学标记忆里近二十年来野生黄鱼价格的最低点,一斤220元上下。吃黄鱼最好的时节是八九月,肉质腴嫩,鲜味最浓。九月一过,鱼腹渐鼓,肉质随之松垮。十月抱籽,一身精华尽在籽上,鱼肉反而寡淡。待它产后再养回身子,才重回味觉巅峰。
但小白虾的产量在减少。禁渔期虽然禁止船只出海捕捞,却允许海钓,海钓者在长钓线上布满鱼钩,船头配个网兜,作业一两个小时,能钓上几十斤。钓上来的,大多是抱籽白虾,最高能卖到400元一斤。他痛惜:“抱籽的小白虾被钓走、刚投放的小黄鱼苗仅八厘米就被捕捞,梭子蟹还没长肥就捕上岸,太可惜了。”
他总说,若能把小开渔的时间再往后延一延,待鱼苗、虾籽长大再捕,渔获品质和市场价值都能双向提升,渔民收益不减,海洋资源更能永续。
三
中国四大海域,优势各有不同。但在陈学标眼里,最好吃的海鲜只产在东海,产在台州海域。
台州近海是低盐活水海域,盐度在26‰—30‰之间,正是最适配海鲜生长的黄金盐度。长江、钱塘江、灵江等淡水奔涌入海,带来大量营养物质,也冲淡了海水盐度。台州近海泥沙底质,藻类繁茂,台湾暖流与冷水团在此交汇,让台州海产自带清润鲜甜。“一方水土养一方鱼,盐度、饵料、洋流,全写进鱼肉里了。”
与海鲜打了40年交道,本地货与外地货,他一眼看穿。
本地箬鳎胸膛肉厚,脸颊有一块黑斑,如天然胎记。外地箬鳎肉薄。本地黄鱼身形圆润肥厚,外地黄鱼瘦长单薄。梅童鱼正好相反,本地梅童鱼修长肥美、嫩度绝佳,外地梅童鱼矮胖松散、鲜味寡淡。细微之差,正是海域禀赋的天壤之别。
东海最好的带鱼是小眼带鱼,皮要银光发亮,身形窄长像腰带;那种宽身、红眼、骨粗的,多是从外海或更南的地方来,清蒸一吃就露馅。“冬至前后的带鱼最肥,清蒸中段能出油;夏天瘦,煎了糟着吃才对路。”
他说,绝大多数的鱼,都是公的比母的更鲜美。公的黄呼鱼肉质软糯不柴,母的肉质软塌无味,鲜度也差。
台州人的味蕾极刁,从小吃惯尖货,舌尖自带严格标尺——桃花泥螺、清明马鲛、芒种虾皮、夏至鳎鱼、大暑鲈鱼、秋风白蟹,才是海鲜至味;蛏子不能胀水,鲳鱼不能加冰,冰水一泡,鲜味损失一大半;望潮要小,七钱左右味道最佳;沙蒜要壮,一道沙蒜芋艿汤,芋头打碎熬成芋头汤,火腿碎油炸提香。
金枪鱼这类远洋鱼种名头很响,台州人却嫌肉柴,吃海鲜,台州人追求的是细嫩鲜甜。
也正是这份挑剔,倒逼本地餐饮坚持用最好的食材、最简单的烹饪方式——仅用猪油、生抽和白糖,吊出食材最本味的鲜,做出中国最好吃的海鲜菜。
所谓人间至鲜,就是争分夺秒。因为海还在,潮水还在,那口鲜,就还得争。
原标题:《海洋写给舌尖的请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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