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苏超”,来去匆匆,离开盐城盐都区时,行囊里不曾多出一物,心下却觉满载而归。这才恍然,最好的伴手礼,原不是能提能拎的物件,而是那些只能用心承载的风物与时光。
除了至味的美食,若说馈赠,大纵湖先奉上一捧落日。不是常见的猩红一团,而是渐渐融化的鎏金,将水天交界处淬成琉璃色。渔舟剪影从金光里穿过,橹声搅碎满湖霞光,恍若划开一匹流动的锦缎。此等景象,带是带不走的,却能在往后无数个黄昏,从记忆里打捞起这片刻辉煌,照亮城市楼宇间的逼仄天空。
蟒蛇河赠我一带秋水。不是桃花潭的千尺深情,而是盐都人称之为“西乡渡”的温婉。河水丰盈剔透,倒映着两岸芦花,白茫茫如落雪,又似老人鬓边华发。有村妇临流浣衣,杵声与水声相和,溅起的水珠在秋阳下跳出细小彩虹。我掬水洗手,凉意渗入掌纹,恍惚间仿佛触到了时光的脉络——这水从历史深处流来,带着盐渍、稻香和渔歌,继续向着人间烟火处流去,向东,向东,向大海。
草房子旁,几个孩童塞给我一把秋实。不是市集上精装的特产,而是刚从田埂采来的野果、饱满的稻穗和一枚弯如新月的菱角。野果酸涩,稻穗扎手,菱角黝黑如墨,却比任何伴手礼都珍贵。想起《诗经》里“十月获稻,为此春酒”的吟唱,这些最朴素的收获,才是西乡油麻地上最真诚厚实的献礼。此时,天高云淡,四野平铺,琅琅书声从旷野从湖边风吟而来。
在西乡深处丁马港的古街上,我收到另一种馈赠——一段苔色斑驳的时光。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秋天的第一场雨在上面留下深深浅浅的印记。推开一扇木门,天井里的石榴正点红渐熟,老人在藤椅上打盹,阳光穿过雕花窗棂,在地上绘出模糊的花影。这里时光流速不同,仿佛还停留在某个安静的午后。我悄悄退出,怕脚步声惊扰了这场百年清梦。
还有梦中那个最难忘的偶遇的制盐老人。他非要以古法熬制的盐花相赠,雪晶般的盐粒盛在粗陶碗里,映着灶火闪烁如星子。“尝尝。”他眼角的皱纹里藏着笑意,“这里面有太阳的味道,海风的味道,还有我们盐都人汗水的味道。”我拈起一撮放入口中,咸味之后竟品出微甘,仿佛浓缩了一整个沧海桑田的故事。
夜幕垂落时,桃花阁下有人吹箫。箫声呜咽,如秋雁掠过长空,又似月光滴落江心。我不通音律,却听得出其中乡愁——不是离人的哀怨,而是土地对游子的呼唤。这箫声追了我很远,直到高铁站还在耳畔萦绕,成为盐都赠别的骊歌。
归程中整理这些无形之礼:湖光、水色、秋实、古意、书香、墨韵、咸香、禅音、箫声……它们轻盈得不会增加行李重量,却又厚重得需要四季去消化。这才明白盐都的慷慨——它不送你能轻易转赠的他物,只赠你独属此地的记忆与心境,调性与长情。
原标题:《盐都“伴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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