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如果顺着林顺奎的视线望出去,一定能望到明洪武十三年,也许那是一个春天。一艘楼船开到磐石江边后,一群倭寇跳下来,手持倭刀洗劫村寨。三十六位勇士从自家的门洞里出来,和倭寇们缠斗在一起,最后全部牺牲。林顺奎还看到,明洪武年间的元宵节前,当地百姓开始制作龙灯,内设三十六个神位祭奠亡魂,以此庆祝抗倭的胜利。游龙从明朝游荡到现在,一直在乐清的角角落落盘旋,林顺奎还能清楚地记得,从那个遥远年代流传下来的童谣,被孩童们唱得滚瓜烂熟。
“天上星,地下人;
做蓑衣,望丈人;
丈人还愿,还到乐清县;
乐清县弹琴,弹到沙门;
沙门洗芥菜,洗到湖埭;
湖埭划龙船,划到麻园……”
孩童们不明白丈人还愿为何要跑到乐清,也不懂为何沙门洗芥菜,会洗到湖埭,孩童们只是唱着,像当年祖辈唱给他们时的那样唱。这条披灯挂彩的“乐清首饰龙”从人们面前游过,彩旗灯牌开道,灯火煌煌,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孩童们跟在后面跑呀笑呀,好像这世界上再也没什么比追一条龙更重要的事了。
游走于街巷的龙,形似船,满身灯彩。它并非腾云驾雾的神兽,而是盛满万象的龙船。五米的龙身高高托起四层亭台楼阁,八十余座厅堂庭院依次排布,双重檐角翘然欲飞,雕花栏杆环绕四周,中式古建的精巧雅致被尽数浓缩在其中。亭台的方寸间,藏着另一方小天地。七寸泥塑绢雕人偶静静伫立,披甲武将气度凛然,如关公扶危坐定,青龙偃月刀倚在身侧,仕女装扮的人偶眉眼温婉,表情刻画细致入微,更是光彩夺目。再抬眼望去,伶人立于楼台内,忽而,衣袂起落,两只蝶影双双飞舞……
鼓点急急落下,轻摇手柄,龙船肚中的二百多处木齿轮咬合转动起来,沉寂的三百多个人偶骤然苏醒,在移动的戏台内各司其职,好不忙碌!梁山好汉,黛玉葬花……经典曲目的悲欢起落徐徐上演。旁边的楼阁内,三十六个老行当匠人也开始忙活起来,打铁、踩水车、裁剪衣裳……曾经的一段市井烟火再次浮现。
这条身披灯彩的龙,已在浙南的街巷中行走了五百多年。它在众人的簇拥下微微摇晃着脑袋,熟悉的街景从它的眼前一闪而过,像是它在人间度过的那些日子。它依稀记得一双粗糙有力的大手将它带到了这里,它还记得他操着一口浓浓的瓯音与它告别,“子诶外(再会)!”接着,在一片滔天的火影中响起了唱师的祝词,等它再睁眼时,新一年的元宵节又到来了!
深夜,整座小镇都已沉入酣眠。乐清北白象的一间普通民居里,第五代乐清首饰龙非遗传承人林顺奎,正站在龙船前细细检视着每一处构件,两百多处木质齿轮已安装调试完成,只需完成最后一步的合榫,一条首饰龙便会在他的手中诞生。此刻,林顺奎并不急着收尾,他坐了下来,凝望着眼前这条首饰龙,整整一载光阴,他与它朝夕相伴。过几天就是元宵,也将是他们分别的日子。
一年前的冬天,林师傅亲自进山遴选龙骨,选的是龙泉长杉和黄土山上阴面长了三年的毛竹。冬季少雨,木料干燥,竹子柔韧,能为首饰龙搭建起一个健壮的骨架,他用竹木搭出了龙肚,然后用竹条、篾丝编织出了龙头、龙身,轮廓一点点在他的手中慢慢成型。
一条乐清首饰龙,汇集着上百种工艺,设计架构、细纹刻纸、木工榫卯、雕刻、纸扎……真正的“守龙人”皆是精通百艺的手艺杂家。这门技艺工序繁冗,耗时漫长,一条首饰龙,光零部件就有上万个,全手工制作,却没有一张图纸,全凭师傅的经验来完成。就算是一个很有天分的徒弟,光是学会基本的搭配和雕刻就得五六年。很多学徒都在学艺路上半途而废,最终能坚持下来的,多半是因为心底的热爱与执念,才能耐得住学艺时的苦。在林顺奎眼里,做首饰龙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当别的孩子还在热衷于玩泥巴时,林顺奎却丝毫提不起兴趣,他的目光早已被父亲林邦栋做的首饰龙牢牢攫住。
也许是基因里自带的喜爱,让林顺奎对首饰龙有着天生的亲近感,往上细数,自清代起,林家便与首饰龙结下了不解之缘,传到林顺奎的父亲林邦栋,已是第四代。林邦栋天赋卓绝,十三岁子承父业,二十岁便能独立设计、制作首饰龙。他从小在绘画上就显现出极高的天赋,擅长花鸟草木和人物线描,由他制作出的首饰龙不仅讲究造型的对称美感,且在细节的处理上更追求极致,尤其是细纹刻纸技艺更是堪称一绝。方寸纸片中能刻出五十道纤如发丝的细纹。竹刀轻划,经纬纵横交错,正字格、人字格、葵花、冰梅、菊花这些纹样一一在纸上展现,小小纸片间竟包罗着万千气象。
从小耳濡目染的林顺奎最爱泡在父亲的作坊内。在他的心里,父亲就是最有本事的人,他做的首饰龙也是最神气的。在林顺奎十五岁那年,他正式地接过了父辈的衣钵,开始学习制作首饰龙,一干就是几十年。他将新房的一楼改成艺术馆,想让更多人来了解乐清首饰龙。每天起早贪黑地待在作坊里,把时间都消磨在数不清的木架中。以前的首饰龙小,亭台内只能放二十多个人偶,而且只能做转圈动作。林顺奎琢磨着,怎么才能让它破局新生。
有了这个念头后,林顺奎便开始了漫长的试验。无数次的拆解、重组、调试、推演后,他将三百多个人偶连同三十六行都搬到了亭台内。轻摇手柄,神奇的事发生了!纺纱人偶坐在椅子上脚踩纺车,纺轮不停转动;打铁人偶上下挥舞铁锤,他的伙计在一边拉动风箱……所有的人偶各自做着不同的动作,变得鲜活灵动了起来,而这一切的秘密都藏在两百多个木齿轮里。这些齿轮有的大的如篮球,有的小的似指甲盖,五种规格层层咬合。只要有一处轻微卡壳,就前功尽弃。将木齿轮按大小位置进行编号,以便机械统一,这是林顺奎的巧思。也正是因为这样的巧思和代代相承的执着与匠心,才让这条古老的龙跨越了五百余年,依然鲜活生动地游走于人间。
元宵将近,乐清湾从南到北,锣鼓四起,龙灯飞舞。这样的景象早在《正月十五夜洞中看龙灯》诗中便可觑见一二,诗云:“焰宵正值夜十五,太平时节意飞扬。大小各村恣行乐,鸣金伐鼓喜欲狂。居高俯视眼界阔,四周火城何煌煌。前歌后呼声相续,或远或近任徜徉。”从古至今,在乐清百姓的心里,“无龙不元宵”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灯火沿着老街延绵,乐清首饰龙既是一座极具中式建筑美学的庭院,又是一个跨越时光的流动戏台,台上众生演尽人间悲欢,台下百姓满心欢喜等待,这条年年赴约的龙。
元宵节前后,各个游龙村庄争相请来师傅制作首饰龙,以龙灯比艺,在这样的风潮中,首饰龙变得愈发精美,连贴在首饰龙上的龙船花也越刻越精细。密如蛛网的纹样,恰似龙鳞覆于船身,显得美轮美奂。民国年间,尤盛行首饰龙制作技艺赛事。由各地推举德高望重的长者为裁判,首饰龙的整体造型、创新度、细纹刻纸的精美度、龙船首尾翘起的程度都影响着评分高低,且龙首尾翘得越高越显灵性,寓意着祥龙腾飞,福泽一方。先预选出“七只龙头哥”,再定前三名。
获胜的村子引以为豪,首饰龙的制作师傅更是身价百倍,受人尊敬。传说北白象曾有位叫金桃师傅的手艺人,有次为尚家垟三房村制作首饰龙,制成后的首饰龙不被村里人认可,坏了名声。为挽回损失和名声,他不惜卖掉半亩良田,废寝忘食地重新制作出了一条精美绝伦的首饰龙,终于拿下了头魁,挽回了名声。一桩旧闻,足见乡民对首饰龙这门技艺的敬畏与珍视。
从最早的龙船灯,到如今包罗百艺、万象共生的乐清首饰龙,五百余年的迭代更新,是一代代匠人的心血浇筑。林顺奎说,这门手艺全靠世代口传心授,常年的经验让手艺人只要看到龙骨就像看到了一整条首饰龙。而这份自信的底气是来自几十年的积淀,正因为这手艺难且稀缺,所以他还在坚持着,他知道如果没有人坚守,这条龙就要消失了。
对林家人而言,几百年好像仅是在弹指间。一年又一年,林家似乎只做了一件事,无论是林家从事首饰龙技艺的始祖,还是林邦栋、林顺奎,或是他的女婿黄孟、女儿林晓青,一代代的接力,都在与时间赛跑。耐心与坚持,便是他们对抗消逝的钝守之道。世事起落无常,岁岁灯火如期,他们心底只有一个简单的愿望——让“乐清首饰龙”一直活下去。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题图来源:新华社
来源:作者:钟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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