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侯亮平把办公室保险柜里最后一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时,窗外的夕阳正好斜斜切过他的白发。
他今年六十三了,在检察院干了整整四十年,从基层书记员做到副检察长,经手的案子数不清,扳倒的贪官从科级到副国级都有。今天是他正式退休前最后一天上班,办公室里堆了七八个打包好的纸箱,政治处的小伙子进进出出帮着搬东西,墙上他当年办丁义珍案时的集体合影已经摘下来了,卷着靠在墙角。
电话响了,是钟小艾打来的。
"什么时候回来?饺子馅都和好了,孙子闹着要吃你带的糖葫芦。"
"就回就回,保险柜里最后一盒东西,清完就走。"
挂了电话,侯亮平把最后那个没贴封条的旧文件盒从保险柜里抱出来。盒子比其他的都沉,外面的牛皮纸已经发脆,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用黑墨水写着四个字——岩台矿难。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这盒东西是2015年他从汉东省检察院调回最高检时,老季塞给他的。老季那天把他叫到办公室,关上门,递烟的时候手都有点抖。老季说,这是1999年岩台矿难的卷,当年没查完,你带回去,别留在汉东。
侯亮平当时问,为什么不销毁。老季沉默了半天,说,怕以后有人查。
那时候侯亮平正忙着处理祁同伟的收尾工作,回来后就把这盒子锁进了保险柜最里面,一锁就是二十一年。这中间他搬过两次办公室,换过两次保险柜,每次整理东西都看见这个盒子,但从来没打开过。
不是不想看,是太忙。忙到连陈海出院那天他都差点赶不上,忙到钟小艾退休他都没好好陪她出去旅游过一次。
今天最后一天了,总得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掀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摞已经泛黄的纸质卷宗,最上面是一份案件受理登记表,日期是1999年8月17日,案由是重大责任事故,承办人那一栏写着他的名字——侯亮平。
他想起来了。1999年他还在汉东省检察院反贪局当侦查处处长,岩台市下面一个煤矿出了事故,死了三十七个矿工。当时上面说死了十二个人,后来有人匿名举报,省院派他去查。查了两个多月,最后只抓了个矿长和两个工头,上面压着不让往下查。
案子结了以后,他郁闷了好一阵子。那时候陈海还在省厅当刑警,拉着他喝了一顿酒,喝到后半夜,陈海说,亮平,有些事不是我们能左右的。
侯亮平当时把酒杯往桌子上一墩,说,左右不了也得查,不然那三十七条命就白死了。
话是那么说,但胳膊拧不过大腿。后来上面调了个处长下来,把案子接走了,他就再也没沾过手。
他一页一页翻着卷宗,纸张因为年深日久变得很脆,翻的时候得小心点,不然就碎了。证人证言、现场勘查记录、尸检报告、矿上的工资表……都是他当年亲手整理的,每一页上面都有他的签字。
翻到证人证言那部分的时候,他感觉有个硬硬的东西夹在两页纸中间。他用指甲掀开,一个东西"啪嗒"掉在了办公桌上。
是一张彩色照片。
照片已经褪色了,边缘被摸得发毛,背面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应该是被人反复从卷宗里拿进拿出过。侯亮平弯腰捡起来,凑到灯光下看。
照片上是三个人在湖边钓鱼,背对着镜头站着两个人,穿着九十年代很流行的那种深灰色夹克。左边那个个子高一点,背有点驼,右手夹着烟——侯亮平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年轻时的赵立春。
右边那个人比赵立春瘦一点,肩膀窄,后脑勺的头发有点秃。侯亮平想了想,认出来了,是赵国栋,赵立春的堂兄。1999年的时候赵国栋在中央某个部当副部长,管着全国的矿产资源审批。当年岩台那个矿的采矿证,就是赵国栋批的。
第三个人在最左边,侧对着镜头,脸部被人用圆珠笔狠狠划了三道,一道比一道深,几乎把整张脸都划烂了。但轮廓还能看清——那个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个子不高,背挺得很直,左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
侯亮平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那块表是金色的,表盘很大,表带是不锈钢的。九十年代这种表很少见,整个汉东都找不出几块。
他盯着那块表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见过这块表。
2015年在汉东,有天晚上沙瑞金把他叫到省委宿舍,关上门,只开了一盏台灯。沙瑞金那天给他看了一张老照片,是八十年代初在林县县委院子里拍的。照片上沙瑞金还很年轻,站在一个老领导身后,那个老领导左手腕上戴的就是这种表。
沙瑞金当时指着照片说,亮平,这是我老领导,当年我在林县当县委书记,就是他一手提拔的我。这个人手腕上戴的这块表,当年整个省里都找不出第二块。
侯亮平当时没当回事,随手翻了翻就放下了。
现在看着照片上这块一模一样的表,他后脊梁骨突然冒了一层冷汗。
他赶紧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蓝黑墨水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已经发淡,有些地方洇开了,得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字写得很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字是这么写的:
"赵家这条线,根不在汉东。沙书记知道,但他不敢动。——老郑"
老郑。
侯亮平盯着这两个字,脑子嗡的一声。
老郑叫郑建国,当年是汉东省检察院的法警,比他大十几岁。1999年岩台矿难那案子,老郑跟着他跑了两个多月,开车带他下矿井、找证人、蹲点守矿主。老郑话不多,但是干活实在,有时候在矿门口蹲一宿,冻得浑身打哆嗦,也从来不喊一声累。
案子结了以后,没过三个月,老郑出了车祸。
那天是周五,老郑下班开车回家,在盘山公路上冲下了山崖。车摔得稀烂,人当场就没了。交警那边给的结论是疲劳驾驶,说老郑前一天值了夜班,精神不好,拐弯的时候没打方向。
侯亮平当时去参加了葬礼,老郑的老婆哭得昏过去好几次,儿子才十几岁,站在灵堂旁边,眼睛红红的,一滴眼泪都没掉。
那时候侯亮平也觉得是意外,检察院工作忙,加班加点是常事,疲劳驾驶出车祸的事不是没有过。
但现在看着这行字,他心里咯噔一下。
如果不是意外呢?
他又翻了翻照片背面,除了这行字,再没有别的了。他把照片放在桌子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手有点抖。
办公室外面有人敲门,政治处的小周进来,说侯检,楼下的车准备好了,您看什么时候下去。
侯亮平把烟掐了,说,等会儿,我再坐会儿。
小周看他脸色不对,没敢问,点点头出去了,带上门的时候轻轻的。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老郑为什么要写这句话?"沙书记知道,但他不敢动"——沙瑞金知道什么?他不敢动谁?还有照片上那个被划了脸的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老郑要把脸划掉?
他又拿起照片,仔细看了看第三个人的身形。虽然脸被划了,但身材和姿态还在。那个人站得很直,肩膀微微后张,一看就是当过兵的。而且站的位置很有意思——赵立春和赵国栋都站在他身后半步,像是刻意跟他保持着距离,又像是在陪着他。
赵立春那时候是汉东省副省长,赵国栋是部里的副部长,两个人在汉东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能让他们俩站在身后半步陪着钓鱼的人,级别得有多高?
侯亮平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
他拿起手机,翻了半天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周铁民。
周铁民现在是汉东省检察院的检察长。1999年的时候,周铁民刚参加工作,在反贪局当书记员,岩台矿难那案子,他是侯亮平的书记员,跟着跑了全程。
电话拨过去,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侯检?您怎么这时候打电话,今天不是您退休吗?"周铁民的声音还是那样,大大咧咧的,二十多年了没变过。
"铁民,问你个事。"侯亮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1999年岩台矿难那案子,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
"……记得啊,怎么了?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当年案子结了以后,老郑出车祸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周铁民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侯检,您是不是翻着那卷东西了?当年季检察长让您带回北京那个?
侯亮平没否认,说,是,我今天清保险柜翻着了。这里面夹了一张照片,老郑写的字,说沙书记知道但不敢动。铁民,当年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
周铁民在那边叹了口气,说,侯检,电话里说不清。您要是方便,我今晚飞北京,明天一早我过去找您。有些事,当年季检不让我说,说等您什么时候想看这卷了,再让我告诉您。
侯亮平心里一沉。
果然有事儿。
"你不用飞,我明天飞汉东。"侯亮平说,"你把当年老郑的档案调出来,还有车祸的全部材料,我要亲自看。"
"行,我等您。"周铁民顿了顿,又说,"侯检,您要有个心理准备。这事儿,比当年祁同伟那案子,水深多了。"
挂了电话,侯亮平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窗外的夕阳落下去了,办公室里暗了下来。他没开灯,就那么坐着,手里捏着那张照片。
四十年了。他从一个毛头小伙子干到头发花白,抓过的贪官数不清,见过的黑幕也不少。他一直以为,扳倒赵立春、高育良、祁同伟那一伙,汉东的天就清了。
现在看来,他还是太天真了。
赵立春只不过是个浮在水面上的,真正的根子,在下面埋着,埋了二十多年,没人敢碰。
连沙瑞金都不敢碰。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坐最早一班高铁去了汉东。
钟小艾给他收拾行李的时候,问他出什么事了,退休了还往汉东跑。侯亮平犹豫了一下,没说具体的,只说老周找他有点事,过去看看,两三天就回。
钟小艾看他脸色不对,也没多问,只给他往包里塞了件外套,说汉东那边比北京凉,注意身体。
高铁上,侯亮平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张照片。
1999年,那时候他才二十六岁,刚当处长没两年,一身是胆,天不怕地不怕。岩台矿难那案子,他带着人查了两个多月,把矿上的账翻了个底朝天,查到了矿长给赵立春秘书送钱的证据。他当时拿着证据去找老季,说要立案查赵立春。
老季当时把办公室门反锁了,给他倒了杯水,说,亮平,你先坐下。
他说,季检,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三十七条人命呢。
老季说,我知道,我比你还想查。但是亮平,你听我一句劝,这事儿就到这儿了。上面有人打招呼了,再查下去,你我都得卷进去。
他当时年轻气盛,拍了桌子,说,谁打招呼也不行,党纪国法摆在那儿呢。
老季也没生气,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半天,说,亮平,你以为赵立春一个副省长,能压得住省检察院?你想想,他背后是谁。
那天他从老季办公室出来,憋了一肚子气,但是没办法。过了没几天,上面就派了人下来接案子,把他手里所有的材料都收走了,只留了个底稿。
现在想想,老季当年说的"他背后是谁",恐怕就是照片上第三个人。
中午十二点多,高铁到了京州。周铁民在车站接他,开了一辆旧帕萨特,没让司机跟着。
周铁民比他小五岁,今年五十八,也快退休了,头发白了一半。看见侯亮平,上前握了握手,说,侯检,您还是那么精神。
"少来这套。"侯亮平拍了拍他胳膊,"东西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都在我办公室锁着呢。"周铁民说,"先吃饭,边吃边说。"
两个人找了个路边的小饭馆,要了两碗牛肉面,一盘凉拌黄瓜。饭馆人不多,老板在柜台后面看电视,没人注意他们。
侯亮平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推到周铁民面前。
"你见过这个吗?"
周铁民拿起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见过。当年老郑和我住一个宿舍,我见过他偷偷拿出来看。我问他这是谁,他不说,让我别问。"周铁民放下照片,端起碗喝了口汤,"侯检,您还记得当年岩台矿难查完,您调回省院,我留在岩台又待了半个月不?"
"记得,你说要补几份材料。"
"不是补材料,是老郑让我留下来的。"周铁民放下筷子,压低了声音,"老郑说,他怀疑矿难不是事故,是人为的。那个矿本来就是个死矿,煤层薄,瓦斯浓度高,根本不能开采。但是赵立春亲自批的开采许可,矿主花了大价钱买的。"
侯亮平皱起了眉:"人为的?什么意思?"
"老郑说,他查到了一份通风设备的采购单,上面显示矿上买的通风机全是二手的,功率不够。但是验收的时候,愣是通过了。签字的那个人,是岩台市煤炭局的局长,叫王长贵。"周铁民顿了顿,"王长贵是赵立春的远房外甥。"
侯亮平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留那半个月,就是帮老郑查王长贵。查到最后,我们发现王长贵不仅在岩台矿有股份,在汉东另外三个矿都有股份。每个矿的开采证,都是赵国栋在北京批的。"周铁民拿起照片,指了指第三个人,"老郑说,他跟踪过赵立春,在湖滨别墅见过这个人。赵立春见他的时候,腰都是弯的,跟见了亲爹似的。"
"这个人是谁,老郑没说?"
"没说,他说他说了我也不信,而且知道多了没好处。"周铁民摇了摇头,"侯检,当年老郑出事前三天,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他手里有大东西,等他去北京送完材料回来,就往中央纪委寄。结果第二天,他就出车祸了。"
侯亮平心里一紧:"他去北京送什么材料?"
"不知道,他没说。"周铁民叹了口气,"出事以后,交警来查,说他车上什么都没有,就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的是普通文件。但是我知道不对,老郑那天走的时候,背了个黑色的双肩包,他平时从来不背那个包。那个包,出事以后没找到。"
两个人都沉默了。
饭馆里的电视在放午间新闻,声音不大,嗡嗡的。邻桌两个中年人在聊退休工资,说今年又涨了一百多块钱。
侯亮平拿起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没胃口。
"老郑的儿子呢?"他问。
"在岩台呢,开出租车。"周铁民说,"老郑走了以后,他老婆没多久也病了,没撑几年就去了。孩子没人管,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啥活都干过,后来开上了出租。我每年都去看看他,给他塞点钱,他不要,说自己能挣。"
"下午去岩台。"侯亮平说。
"行,我陪您去。"周铁民想了想,又说,"侯检,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这事儿,您真打算查到底?"周铁民看着他,"二十多年了,当事人死的死,退的退,赵立春在监狱里都蹲了快二十年了。而且……上面那个人,现在还在呢。您这时候翻出来,万一翻出什么事来,您这一辈子的名声……"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他。
"铁民,你还记得陈海不?"
周铁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陈海当年被人撞成植物人,在床上躺了五年。我那时候就想,要是陈海醒过来,问我,亮平,那些害死我的人,你都抓着了吗?我怎么跟他说?"侯亮平的声音不大,但是很稳,"三十七个矿工,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就那么没了。老郑,跟我们一起摸爬滚打了两个多月,人说没就没了。铁民,他们的命,不能就这么白没了。"
周铁民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点了点头,端起碗,把剩下的面大口吃完了。
下午两点多,两人开车去了岩台。
岩台是汉东省北边的一个地级市,产煤,九十年代的时候很红火,后来煤挖完了,就没落了。市区里很多老房子,墙皮都掉了,路上人不多,显得冷冷清清的。
周铁民开车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停下,说,郑鹏就住这儿,六号楼三单元一楼。
小区没物业,路两边停满了车,绿化带里杂草长得老高。侯亮平下了车,跟着周铁民往里走。走到单元门口,正好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楼里出来,穿着一件旧夹克,手里攥着车钥匙。
"郑鹏。"周铁民喊了一声。
那人转过头,看见周铁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周检,您怎么来了?"
"这是侯亮平检察长,你应该听说过。"周铁民介绍道。
郑鹏看向侯亮平,脸上的笑容收了,眼神有点复杂。他点了点头,说,侯检察长,您好。
"你好。"侯亮平伸手跟他握了握,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方便吗?想跟你聊聊你父亲的事。"
郑鹏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说,上楼吧,家里乱,别嫌弃。
他家是个两居室,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墙上挂着老郑的遗像,黑白照片,老郑穿着警服,笑得很憨厚。
郑鹏给他们倒了水,坐在沙发对面,搓着手,说,侯检察长,您想问什么,我知道的都告诉您。
侯亮平从包里拿出那张照片,递给他。
"这张照片,你见过吗?"
郑鹏接过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手有点抖。
"见过。"他的声音有点哑,"我爸出事前,给我看过一次。他说这张照片要是哪天他不在了,让我藏好,等以后有清官来了,再拿出来。"
"你爸出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侯亮平问。
郑鹏低下头,沉默了好半天。
"说了。"他抬起头的时候,眼圈红了,"出事前三天晚上,我爸回来得很晚,一身酒气。他坐在我床边,摸着我的头,说,儿子,爸手里攥着一个大秘密,能把好多大官都拉下马。等再过几年爸退休了,就去北京告状,给岩台那些死了的矿工报仇。"
"他说没说是什么秘密?"
"没说,他说我还小,知道多了不好。"郑鹏擦了擦眼睛,"但是我知道他有个东西藏着。他有个铁盒子,放在床底下,锁得紧紧的,从来不让我碰。他出事以后,我翻了他的东西,那个铁盒子还在,但是钥匙没了。"
侯亮平和周铁民对视了一眼。
"铁盒子现在在哪儿?"周铁民问。
"在我卧室床底下呢。"郑鹏站起来,"我给你们拿。"
他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旧铁盒子出来。盒子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绿色的,上面印着天安门的图案,锁已经锈住了。
"我一直没敢撬。"郑鹏说,"我爸说了,那东西很重要,不能随便打开。"
侯亮平接过盒子,掂了掂,不轻。他看了看锁,是那种小挂锁,锈得很厉害。
"有螺丝刀吗?"他问。
郑鹏找了把螺丝刀过来,侯亮平把锁别开了。
盒子打开,里面铺着一层旧报纸,报纸下面是一个笔记本,还有几沓复印纸。
侯亮平先拿起那个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已经磨破了角,上面用钢笔写着"工作笔记"四个字,是老郑的笔迹。
他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记的是1999年8月25日,岩台矿难发生后第八天。老郑写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
"今天跟侯处长下井,看见了死者家属在矿门口哭,老太太跪在地上磕头,说儿子才二十二,刚结婚半年。侯处长眼睛红了,说一定要给他们一个交代。"
侯亮平的鼻子有点酸。
他继续往下翻。笔记本里记的都是当年查案的细节,每天去了哪儿,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记得清清楚楚。很多事侯亮平自己都忘了,看着这些字,又一点点想起来了。
翻到中间,有一页被折了角。侯亮平掀开那一页。
那一页的日期是1999年10月12日。字比前面写得重,纸都被划破了好几处:
"今天在湖滨别墅外面蹲了一宿,看见赵立春的车进去了,还有一辆京A牌照的奥迪。凌晨两点多,赵立春送一个人出来,那人个子不高,穿军绿色外套,戴金表。赵立春弯腰跟他说话,态度很恭敬。我拍了照片,但是不敢拍正面,只拍了个侧脸。这个人我见过,在电视上见过,是中央的大领导。"
侯亮平的心提了起来。
他接着往下翻。下一页的日期是1999年10月17日:
"今天托人查了那辆奥迪车的牌照,是中央某部的车,登记在办公厅名下。赵国栋是那个部的副部长,这车应该是他带来的。但是那个穿军绿色外套的人,不是赵国栋。赵国栋我见过照片,比这个人高,也比这个人胖。"
再往下翻,1999年10月25日:
"侯处长被撤回来了,上面派了人接案子。季检察长找侯处长谈了话,侯处长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我知道是上面打了招呼,那个穿军绿色外套的人,打了招呼。这个人级别太高了,侯处长斗不过他。"
1999年11月3日:
"案子结了,只判了矿长和两个工头。王长贵没事,还升了副局长。死了三十七个人,最后就三个人顶罪,真是笑话。我手里有证据,但是送不上去。省院不行,中纪委也不行,没人敢接。"
1999年11月20日:
"今天收到了一封信,没有落款,里面就一张纸条,写着'少管闲事,小心你儿子'。他们知道我儿子在哪儿上学。我不怕死,但是我怕他们害我儿子。我得把东西藏好,不能让他们找到。"
看到这里,侯亮平的手有点抖。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1999年12月7日,也就是老郑出事前三天。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字很大,占了半页纸,每个字都力透纸背:
"那个人的名字——XXX"
名字被黑墨水涂掉了,涂了厚厚一层,根本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是在名字旁边,画了三个圈,一个套着一个,画得很重,纸都被画破了。
侯亮平盯着那三个圈,半天没说话。
"就这些?"他问。
"我没动过,里面有什么就是什么。"郑鹏说。
侯亮平把笔记本放下,又拿起那几沓复印纸。
最上面一沓是银行流水的复印件,是1998年到1999年之间,岩台矿的账户往外地转钱的记录。侯亮平粗粗算了算,总共转了有三百多万,收款账户在深圳,开户人是个空壳公司。
第二沓是矿上的采购单,通风设备、支护设备、钢丝绳……买的全是二手货,花的却是新设备的钱。每张单子上都有王长贵的签字。
第三沓是一份名单,上面写着死难矿工的名字,一共三十七个,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家庭住址和家里的情况。有几个名字后面用红笔打了勾,旁边写着"家属闹过"。
侯亮平把名单放在桌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郑鹏,你爸当年,有没有跟你提过沙瑞金书记?"他问。
郑鹏想了想,点了点头:"提过一次。我爸说,沙书记是好人,但是他也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他还说,等以后沙书记当大官了,说不定能管管这事。"
侯亮平没再问。
他站起来,走到老郑的遗像前,站了一会儿,深深鞠了一躬。
郑鹏在旁边看着,眼泪掉了下来。
从郑鹏家出来,天已经黑了。周铁民开车往京州走,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车开上高速的时候,侯亮平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北京的号。
他接了。
"喂,是侯亮平同志吗?"电话那边是个苍老的声音,但是很有力量。
侯亮平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了。
是沙瑞金。
虽然二十多年没通过电话,但是这个声音他记得。当年在汉东,沙瑞金跟他谈过无数次话,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
"沙书记?"
"是我。"沙瑞金的声音很平静,"亮平,你是不是翻到1999年岩台矿难那卷东西了?老郑给你留了照片,是不是?"
侯亮平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沙瑞金怎么知道的?
"沙书记,您怎么……"
"你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沙瑞金打断他,"你现在在哪儿?在汉东是不是?"
"是,我在岩台,正往京州走。"
"明天回北京,来我这儿一趟。"沙瑞金说,"地址我一会儿发短信给你。有些事,我该告诉你了。"
说完,沙瑞金就挂了电话。
侯亮平拿着手机,愣了半天。
旁边周铁民问,谁啊?
"沙瑞金书记。"侯亮平说。
周铁民也愣了,过了半天才说,他怎么知道您在查这个?
侯亮平摇了摇头,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高速路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连成了一条光带。
沙瑞金知道。老郑说的是对的,沙瑞金一直都知道。
但是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压了二十多年?
还有,他怎么知道自己今天在查这个?是谁告诉他的?
侯亮平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就坐高铁回了北京。
沙瑞金给他发的地址在玉泉山,一个军区大院里。侯亮平到了门口,卫兵给他打了个电话,确认了身份,才放他进去。
院子很大,种着几棵柿子树,柿子都红了,挂在枝头上。沙瑞金站在院子里,背着手,正在看柿子树。
他比侯亮平上次见他的时候老多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点驼,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很朴素。
听见脚步声,沙瑞金转过身,看见侯亮平,笑了笑。
"亮平,来了。"
"沙书记。"侯亮平走过去,跟他握了握手。沙瑞金的手很凉,也很干。
"走吧,屋里坐。"
沙瑞金领着他进了屋。屋里很简单,客厅里一套旧沙发,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为人民服务"。书桌上堆着很多书和报纸,都是当天的。
沙瑞金给他倒了杯茶,坐在他对面。
"退休了?"沙瑞金问。
"退了,昨天最后一天。"侯亮平说。
"好啊,退了好,能歇歇了。"沙瑞金点了点头,"干了一辈子了,也该歇歇了。"
两个人闲聊了几句,说了说陈海的近况,说了说汉东这些年的变化。
说了一会儿,沙瑞金话锋一转。
"亮平,你是不是找到老郑的儿子了?"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他。
"沙书记,您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渠道。"沙瑞金没正面回答,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走回来放在茶几上,"你想看的东西,都在这里面。"
侯亮平看着那个文件袋,没动。
"沙书记,当年岩台矿难的事,您是不是一直都知道?"他问。
沙瑞金点了点头。
"知道。1999年矿难发生的时候,我还在邻省当纪委书记,当时就收到过匿名举报信。"沙瑞金坐下来,点了一根烟。他已经戒烟很多年了,侯亮平记得当年在汉东,沙瑞金办公室里连烟灰缸都没有。
"那您为什么没查?"
"我查了。"沙瑞金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我当时刚上任,年轻气盛,跟你一样,觉得不管是谁,只要犯了法,就该查。我当时就成立了调查组,准备去汉东查。结果调查组刚成立,我就被叫到北京去了。"
"谁叫您去的?"
沙瑞金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他才开口:"亮平,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赵立春在汉东经营了三十年,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张网,一张很大的网。这张网,从汉东一直延伸到北京,延伸到很高很高的地方。"
侯亮平的心沉了下去。
"沙书记,照片上第三个人,到底是谁?"他问。
沙瑞金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拿起那个文件袋,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吧。"他说,"看完你就知道了。但是亮平,我得提醒你,看了这些东西,你就退不了休了。这事儿要是捅出去,就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可能我们两个老头子,晚节都不保。"
侯亮平看着那个文件袋,手有点抖。
他想起了岩台矿门口跪着的那些家属,想起了老郑遗像上憨厚的笑容,想起了陈海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了三十七个死难矿工的名单。
他伸手拿起了文件袋。
文件袋没封口,他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沓材料。
最上面是一份录音带的转录文字,标题是:1999年10月17日 湖滨别墅谈话录音。
侯亮平的心跳加快了。
他往下看。
转录文字的前半部分,是赵立春和赵国栋的对话,说的是岩台矿难怎么压下去,怎么让矿长顶罪,怎么给死者家属赔钱封口。两个人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翻到第二页,出现了第三个人的声音。
转录文字里写的是"首长"。
侯亮平盯着那两个字,手紧紧攥住了纸。
他往下看。
首长说的第一句话,转录文字里是这么写的:
"立春啊,岩台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赵立春说:"首长,您放心,都安排好了,家属那边都安抚住了,没人闹。"
首长说:"嗯,那就好。死几个人不是什么大事,关键是不能影响大局。你在汉东好好干,以后有机会,我再往上提提你。"
赵立春说:"谢谢首长栽培,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您的期望。"
首长说:"国栋啊,你那边也要盯紧点,矿上的安全生产要抓好,别再出这种事了。再出事,我也不好帮你们说话。"
赵国栋说:"是是是,首长教训的是,我以后一定注意。"
后面就是一些闲聊的话,说天气,说钓鱼,说最近的时事。
侯亮平翻完了,抬起头,看着沙瑞金。
"这个首长是谁?"他问。
沙瑞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侯亮平又往下翻材料。
下面是一些银行流水的复印件,比郑鹏家那个铁盒子里的多得多,时间跨度也长,从1995年一直到2015年,将近二十年。每一笔流水的金额都很大,几万、几十万、几百万的都有。
收款账户很多,有国内的,有国外的,但是最终都流向了同一个地方——瑞士的一家银行。
开户人,是一个侯亮平很熟悉的名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半天没回过神来。
不可能。
怎么可能是他?
那个人,他在电视上见过无数次,在报纸上见过无数次。那个人做过很多好事,扶贫、救灾、支持教育,在老百姓心里口碑很好。
怎么可能是他?
侯亮平抬起头,看着沙瑞金,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
沙瑞金点了点头。
"是他。"沙瑞金的声音很沉,"我查了二十多年,从他当省委书记查到他进中央,证据全在这里了。但是我不敢动,也动不了。"
"为什么?"侯亮平的声音有点哑。
"为什么?"沙瑞金苦笑了一下,"亮平,你想想他是什么级别。你扳倒赵立春,那是副国级,上面还有人能管得了。但是他呢?你觉得谁能管得了他?"
侯亮平没说话。
"2015年我去汉东,你以为我不想查?我想,我比你还想。"沙瑞金的声音有点激动,"但是中央派我去汉东,是让我整顿汉东的吏治,是让我把汉东的经济搞上去,不是让我去捅马蜂窝的。我要是当时就把他供出来,你觉得会怎么样?"
侯亮平还是没说话。
"会乱。"沙瑞金自己回答了,"整个官场都会乱,人心惶惶,没人干活了。老百姓会怎么看我们党?我们党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威信,就全毁了。"
他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了两声。
"所以我只能等。等他退下来,等时机成熟。"沙瑞金看着侯亮平,"亮平,我今年七十八了,我等了快三十年,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了。现在你退休了,我也退休了,我们都是平头老百姓了,没什么好怕的了。"
他从文件袋的最下面,拿出一个小小的录音笔,放在茶几上。
"这是原始录音,老郑当年冒死录下来的。"沙瑞金说,"他把录音寄给了我,我藏了二十七年。还有这些材料,都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攒的。全在这里了。"
侯亮平看着那个录音笔,像是看着一颗定时炸弹。
"亮平,我给你个选择。"沙瑞金看着他,"你现在走,把这些东西都留在这儿,就当今天没来过。你安安稳稳过你的退休生活,带带孙子,旅旅游,这辈子也算圆满了。"
他顿了顿。
"或者,你把这些东西带走,去中央纪委举报。但是我得跟你说清楚,这条路不好走,可能会很难,甚至……可能会有危险。你要想清楚。"
侯亮平没说话。
他拿起那个录音笔,放在手里,很轻,但是感觉很重。
他想起了四十年前,他刚进检察院的时候,在国旗下宣誓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年轻,穿着崭新的检察服,胸前的检徽闪闪发亮。他举起右手,一字一句地念:
"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检察官,我宣誓: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宪法和法律……"
四十年了,这四十年里,他抓过无数贪官,遇到过无数危险,被人威胁过,被人贿赂过,但是他从来没有动摇过。
因为他知道,他是检察官,他要对得起胸前的检徽,要对得起老百姓。
他抬起头,看着沙瑞金。
"沙书记,您当年说过,我们共产党人,是为人民服务的。"侯亮平的声音很稳,"三十七条人命,不能就这么算了。老郑不能白死。"
沙瑞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老旧的录音机,放在茶几上。
"先听听吧。"沙瑞金说,"听完了,我们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他拿起录音笔,插进录音机里。
录音机的指示灯亮了,发出轻微的转动声。
先是一阵杂音,然后是倒茶的声音,接着是赵立春谄媚的笑声。
"首长,您尝尝这茶,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我特意让人从杭州带过来的。"
然后,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那个声音很低沉,很有磁性,侯亮平太熟悉了。
此刻,那个声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像是一道惊雷,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响。
那个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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