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九十八了。
死过好几回了,每回都给我整回来了。
上回心跳没了,我心想可算完了,结果一睁眼,还是医院,还是那个病房,我他妈又活了。
我孙子叫小军,小时候我带他长大的,教他写字,骑我脖子上逛公园。
现在他三十好几了,一来就跟护工聊半天,聊的全是我的指标,血压血氧蛋白什么的,比大夫还明白,我有时候觉得他比我更清楚我还能活多久。
他每次都跟护工说,药用最好的,进口的,别省钱,反正爷爷百分之百报销。
这话他说好多回了,说的时候挺随意的,就跟说中午吃啥一样。
我退休金到底多少我也搞不准了,最早是几千块,后来年年涨,孙子跟我说是七八万一个月。
我也没见过折子了,三年前他说爷爷你手都抖了别操心了,我替你管着,每个月给你报个数,后来也没报过。
我也没追着问,问多了显得我不信他,亲孙子,不至于。
我老伴没了好多年了,我儿子也没了,走了三年了,走的时候我在医院躺着,孙子没跟我说,我后来听护士唠嗑听到的,说老张家又没了一个,她们没注意我在听。
我孙子来跟我说的是,爷爷你别操心,爸那边我来办,你好好养着就行。
养着。
就这个词。
我躺在这就是养着,跟养猪差不多,每天按时打流食,从鼻子插管往里灌,没什么味,一天灌好几回,灌完就躺着,也不让动,动也动不了,浑身就剩一张皮了,你捏我胳膊,就一层皮底下直接是骨头,我自己看着都膈应。
护工小刘有回嘴快,说张爷爷你这屋一个月光护理费就三万多,我说嚯这么多,她就不说了,赶紧岔开话题了。
其实我听了也没啥感觉,反正也不是我掏钱,是我的钱,但不是我掏的,这话说起来绕,但我就是这么个状态。
上上个月半夜又犯了一回,血氧往下掉,机器嗷嗷叫,大夫跑过来抢救,按我胸口,使那么大劲,我肋骨都不知道断没断,疼得我想喊喊不出来。
后来缓过来了,我跟孙子说别救了,让我走吧,太遭罪了。
他说不行。
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脸是绷着的,跟平时笑嘻嘻那个样不一样,然后跟我说爷爷你得好好活着,家有一老如有一宝。
我说你们年轻人怎么就离不了我一个躺着的了。
他没接话,去找大夫了,我听见他在走廊说了一句不惜一切代价,声音挺大,好像就是故意让人听见的。
我儿媳妇,快六十岁了把,每次来都带百合花,那个味太冲我闻着脑仁疼,我说别带了,她说爸你喜欢花我下回换一种,下回还是百合,她压根没往心里去,她也不是故意气我,她就是不走心。
有一回她领了个姐妹来,那姐妹说你真孝顺,她就攥着我手说照顾爷爷是我们最大的福气,然后掏手机拍照,我那天脸都没擦,嘴歪着,头发也乱,她也不在乎,咔嚓就拍了。
后来发了朋友圈,小刘给我看的,写的什么"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底下一堆人点赞,说你家人真好,真有福气。
福不福气的我也不太想了,反正就那么回事。
前阵子孙子领了个人来,穿西服打领带那种,一看就是卖保险的还是搞理财的,两人在门外说了半天,我听见了几个词,什么高龄,什么账户,什么指定继承人,后来那人走了,孙子进来说就是来做个登记。
我说登什么记。
他说爷爷你别管了。
那就别管了。
我有时候躺着会想,打日本那会儿,冬天,我们一个班趴在雪窝子里头埋伏,一趴一宿,不能动,动一下鬼子就发现了,雪往脖子里灌,冻得浑身都没知觉了。
边上小李,我战友,趴着趴着就没气了,冻死的。
那时候穷,一件破棉袄,要轮着穿。
我活下来了,小李没活下来,现在我一个月七八万,躺在这,连个苹果都咬不动,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说到苹果,我孙子每回来都给我削一个,削得可好了,皮一条不断,削完切小块摆床头柜上。
我也吃不了,第二天小刘给扔了,下回来他再削一个,我也没跟他说过别削了,他爱削就削吧,可能他削的时候心里踏实点。
上回来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回了一下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好,不是心疼也不是难过,就是那种,看一个什么东西还在不在的那种眼神。
我活了九十八年,什么都见过了,就是没见过自己这个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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