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生命体,它的心智被物理层面地拆解和覆盖,好让你现在的意识得以存在,这就是为什么没有人记得自己一岁前的样子。

科学家把这种现象称为婴儿期遗忘或童年期遗忘,一系列复杂但并不神秘的生理过程,把婴儿时期的精神状态彻底清除,留下一片模糊的空白。

首先要明白的是,这并不是因为婴儿的大脑硬件不行,恰恰相反,婴儿的大脑其实是一台性能远超成年人的超级计算机。

成年人大脑只占体重的百分之二,而出生前胎儿的大脑占体重的百分之二十五,即使出生后,婴儿大脑仍占体重的百分之十,前3个月每天还以百分之一的速度增长。

婴儿大脑的神经连接比成年人多出百分之五十,每秒能创建超过一百万个新连接,百分之六十的能量都直接用于大脑发育,3岁时大脑活跃度是成年人的两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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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硬件这么强,为什么记忆却留不住?问题出在一个叫海马体的脑区,它是大脑边缘系统的一部分,负责把短期记忆编码为长期记忆。

婴儿时期海马体的神经发生水平极高,新生成的记忆往往被迅速遗忘,简单来说就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而旧的一旦被清除就永远消失了。

2014年,研究人员弗兰克伦和乔斯林的研究彻底改变了人们对这一过程的理解,他们发现了一种清除机制,新细胞在整合进海马体时会重构现有神经回路。

这种重构会降解已经储存在那些回路中的记忆,就像在一个装满球的箱子底部再塞一个新球,必然会打乱其他球的位置,你学的越多,旧记忆就被搅得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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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海马体的神经发生,还有一个更暴力的过程在清除你的童年记忆,那就是青春期前后发生的突触修剪,大脑就像房地产,空间永远是有限因素。

你在3岁左右达到突触数量的峰值,从3岁到10岁之间,大约百分之五十的额外突触会被彻底清除,就像一座城市拆掉一半的道路和桥梁来缓解其余道路的拥堵。

哪些突触被保留,哪些被清除,遵循用进废退的原则,你最常使用的连接会得到强化,不常用的就会枯萎死亡,这个过程能提升专注力和记忆力,但对婴儿时期的你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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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关键因素是自我意识的形成,1970年心理学家戈登盖洛普设计了镜像自我识别测试,在孩子额头点一个红点,看他们是否会摸自己的额头而不是镜子。

结果发现,12个月以内的婴儿几乎全部通不过测试,他们把镜子里的自己当成另一个小伙伴,直到20到24个月时,超过百分之六十五的婴儿才能认出镜子里的人是自己。

连自我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可能储存关于自我的记忆呢?而语言能力的发展更是给婴儿记忆上了最后一把锁,2002年西姆科克和海恩的研究得出了令人震惊的结论。

他们发现,即使孩子后来掌握了描述早期事件所需的全部词汇,也无法用语言描述语言能力形成之前的记忆,编码记忆的媒介从纯感觉变成了语言,旧记忆就无法被读取了。

哪怕是那些拥有超忆症的人,能清晰记住生活中每一天的细节,他们也依然记不起婴儿时期的事情,这种极其罕见的病症全世界只有约60人被确诊,但婴儿期遗忘对他们同样生效。

从进化角度看,这其实是一种必要的牺牲,婴儿期需要的是极致的可塑性,大脑像一块湿软的黏土,每天吸收的信息都在塑造它,长大后则需要稳定性,黏土要进窑烧成固定的形状。

虽然那些早期记忆被清除了,但它们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以内隐记忆或程序性记忆的形式留了下来,比如你莫名怕狗,可能是因为一岁前被德国牧羊犬当面叫过。

你对母亲有着模糊的积极情感,也是因为在你成为现在的你之前,就已经和她建立了联结,烟雾还在,但火早已熄灭,这就是人类记忆最神奇也最残酷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