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第一章炮灰管家的死亡倒计时
纪舟睁开眼,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这个房间,而是一本书的结局。
那本书叫《双星同辉》,他熬夜看完的。结局他记得清清楚楚:星历五二八年第九月二十日,裴家少爷裴昭和江家幺子江浔的婚约对外公布。同一天,裴家的Beta管家纪舟因为破坏婚约被逐出门去,送上开往荒星的运输舰,此后再没出现过。
管家也叫纪舟。
他躺着没动,把这件事来回想了两遍。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矮柜,矮柜上摆着一只光学水杯和一套叠好的深色制服。天花板是浅灰色的,靠左边压着一条细细的蓝线,那是恒温系统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墙上有块巴掌大的面板,写着室温、湿度、含氧量。
纪舟坐起来,抬了抬手腕。光脑还戴着,屏幕一亮,日期清清楚楚:星历五二八年,第九月十七日。
离那本书的结局还有三天。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这具身体比他原来那具年轻,手掌上有薄薄的一层茧,虎口和指节都有,是做惯了活的手。他动了动胳膊腿,关节都不疼,眼睛也不花。比他原来那副常年加班的身体好太多。
他把制服套上,大小刚好。领口绣着两个字:管家。
纪舟在矮柜前站了一会,开始盘算。
他原来在一家公司做行政,说是行政,其实就是什么都干。订会议室、报发票、替领导挡电话、给同事收拾烂摊子。干了六年,最拿手的就是看人脸色,把事情办得不出错,到月底领钱。现在换了个地方,道理是一样的。
书里的纪舟为什么会落到那个下场?因为原主喜欢少爷,看不得少爷和别人在一起,就动了手脚,从中作梗。作梗被查出来,裴家要面子,少爷亲手把这个人打发去了荒星。
那如果反着来呢。
纪舟把袖子理平。他要是拼命撮合少爷和江浔,让这桩婚约顺顺当当成了,裴家上下都念他的好。到时候他不但不会死,还能拿一笔遣散的钱,找个安稳地方待着。这辈子不用再替人写检讨,也不用再给别人擦桌子。
这买卖划算。
他伸手去开门,门外先响起了声音。
"——纪管家。"
声音不高,尾巴拖得长长的。纪舟把门拉开,院子里站着一个人。Alpha,个子高,管事服穿得笔挺,领口绣着二管事。这人叫韩宇,书里写过。书的第二十三章,韩宇顶了纪舟的位子,成了裴家的总管。
韩宇手里夹着一叠单据,眼睛从纪舟的头顶扫到脚跟,最后停在他领口那两个字上。
"少爷的礼服,单子你签的。"韩宇把单据递过来,"尺寸错了。裁缝铺一早打光脑过来问,是照错的改,还是重新报。"
晨光里站着几个佣人,都在往这边看。
纪舟心里明白,这是书里的情节。原主当时没争,只说了一句"我再核对",结果当天晚上被记了一笔。到今天为止,这一笔加上后面几笔,凑成了少爷打发他走的理由。
他伸手把单据接过来,看了两眼,又抬手腕,把光脑里的订货记录调出来。屏幕上一个编号,一行备注。
"二管事,单子是你签收的。"纪舟把光脑转过去,让后面几个佣人也看得见,"我这边报的尺码是七尺二,回执上也是七尺二。你收的那一版,记的是七尺五。"
韩宇的手指在单据上顿了一下。
"仓库那边换过一回版,我没留神。"他说完这句,又补上一句,"纪管家记性倒好。"
"不敢。"纪舟把单据还回去,"少爷今天要出门,礼服别耽搁了。"
韩宇捏着单子走了。几个佣人散开,谁都没说话,但看纪舟的眼神变了些。纪舟知道,做管事的不靠嘴,靠的是别让人抓住错处。今天这一回,算是把自己的责任摘出去了。
他回屋换了双软底的鞋,往主宅去。
裴家的宅子在翠微星北坡,占了半座山头。正厅到后园要走小半个时辰。纪舟边走边看,把路记下来。光脑里有宅子的平面图,他昨晚已经看过一遍,可看图和走一遍是两回事。
他这一天在宅子里转下来,见了厨子、车夫、花匠、库里管货的。裴家上上下下六十多口人,他一个一个对上脸。到傍晚,他站在正厅外的台阶上,看见一辆悬浮车从山道上下来,停在门廊前。
车门开了,先下来的是跟车的护卫,再下来的那个人穿一身深灰色的长衣,衣摆短,袖口收得紧。纪舟一眼就认出来,这是裴昭。
裴昭比他想的要瘦一点。个子不算最高,肩很直,走路的时候不看两边。他抬手把外衣的领子拉了拉,手指很白,指甲修得干净。
"少爷。"纪舟迎上去,把手里那本册子递过去,"明日的行程已经排好,下午要去军械署,晚上回宅子用饭。"
裴昭没接册子,也没看他。裴昭从台阶上走过去,脚步没停。
"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声音低,没什么起伏。
纪舟在第一天的记载里写过一句:少爷性子冷,不喜多话。原主在书里三番五次想办法凑近,全被挡回来。纪舟想,这样也好,省事。主子越少搭理他,他越安全。
晚饭是在后厨吃的。三个人一桌,一荤两素,一锅汤。纪舟端着碗站在灶台边上,先扒了两口饭。他这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饿得厉害。厨子给他添了一勺青笋炒肉,红油挂在笋片上。
纪舟把笋片一根一根挑出来,堆在碗边上。
他不吃青笋。这个毛病打小就有,说是毛病也行,就是吃不来那股涩味。原来在公司食堂,他也是这么挑的,同事笑他挑食挑得像小孩,他也就笑笑。
"纪管家不吃笋?"
厨子刚问了一句,正厅那边有人过来,说要一碗醒酒汤。厨子忙着去了。纪舟端着碗往院子角落挪了两步,站在一棵老树底下接着吃。
过了一会,有人在他身后站住了。
纪舟回头,看见裴昭。
少爷换了身软袍,头发散下来,应该是刚从书房出来。他站在那,眼睛落在纪舟的碗上。纪舟下意识把碗往身后藏了藏。
"少爷要什么,我去拿。"
裴昭没答他,转身进了厨房。纪舟跟进去,看见少爷站在灶台前,把自己那份晚饭的托盘端起来,挑了两下,把其中一盘推到纪舟面前。
那是一盘蒸鱼。厨房给少爷单独做的。
"把这盘拿走。"裴昭说。
"少爷,这是您的——"
"我吃不完。"
裴昭说完,端着托盘出去了,走得很快。
纪舟站在原地。厨子从外头进来,看了看那盘鱼,又看了看纪舟,什么都没问,低头去洗锅。
纪舟把鱼端回院子角落,就着饭吃了。这鱼是给少爷做的,火候正好,没什么刺。
他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他不吃青笋这件事,从进了这宅子起,没跟任何人提过。
夜里亥时,宅子里安静下来。灯火一层一层熄下去,只剩正厅和书房那一块还亮着。纪舟把各处的门锁巡了一遍,回自己屋。走到最后一段回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少爷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没点大灯,只亮着一盏小灯。
按规矩,他该过去问一声要不要添水。纪舟走过去,站在门外,抬手要敲,从门缝里看见裴昭坐在桌后,背对着门,手里握着什么,没动。
然后裴昭转头朝门口看过来。
他不是在看门,是在看纪舟。屋里暗,纪舟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那道视线在自己身上停得久了点,落在颈子那一段,没挪开。
纪舟的后颈有点发麻。他抬手在脖子后面摸了一下,什么也没有。
"少爷,要不要添水?"
裴昭已经转回去了。
"不用。你去睡。"
语气和白天一样冷。
纪舟回房躺下。他躺在床上,把白天的事重头过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少爷对谁都这样,书上写着呢。
第九月十八日晚上,裴家来了一拨客人。
是军械署那边的人过来谈事,谈完就留下吃饭。裴昭陪席,喝了不少。这种酒是翠微星本地酿的,入口不冲,后劲大。
客人走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纪舟站在偏门送客,听见前厅那边椅子响。他走过去,看见两个佣人正扶着少爷往外走。裴昭的脸很红,脚步虚浮,一只手撑着墙。
"我来。"纪舟把人接过来,架住胳膊。
裴昭比他高半个头,整个人压下来,很沉。纪舟把他半扶半拖地弄回后院。走到台阶前,裴昭的脚绊了一下,两人一起差点摔了。纪舟伸手去拽,裴昭的脑袋顺势往他肩膀上一靠,额头蹭到他的脖颈。
一股酒气扑过来。
纪舟想把人往屋里带,裴昭却不动了。他埋在那,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闷在纪舟的衣服里。
"别赶我走……"
纪舟僵着,一只手还架着裴昭的胳膊。
"少爷,进屋吧。"
"你明明也有信息素。"
纪舟没动。
台阶上的灯照下来,院里的树叶一动都不动。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少爷贴着他脖子那一段传过来的呼吸。
Beta没有信息素。从星历二八七年那套性征分级标准颁下来起,Beta这一档就写得明明白白:腺体不发育,不发情,不受信息素影响。纪舟自己做过体检,体检单上写着"B"。裴家雇他,也是照着这个"B"雇的。
"少爷,您醉了。"纪舟说。
裴昭没有再说话。他靠在纪舟身上,过了一会,肩膀不抽了,呼吸也匀了。纪舟半扶半抱地把人弄进屋,给他脱了鞋,解了外衣的扣子,拉过被子盖好。他把灯调到最暗,站在床边看了一会。
少爷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
纪舟回自己屋,没马上躺下。他站在矮柜前,背对着光,抬着手在自己后颈上摸了一遍。脖子后面那道骨节平平的,皮肉薄的,什么都没有。
他躺到床上,眼睛睁着。
那句话一直在那儿。"你明明也有信息素。"
他把这句归到醉话里。人喝多了,说什么都有。可这宅子里六十多口人,怎么偏偏是他。
纪舟翻了个身,把那句话压到枕头底下。
第二章撮合进行时
接下来的两天,纪舟越想把两个人往一处凑,少爷看他的眼神就越冷。
冷得没道理。纪舟自问没做错什么:少爷的行程排得妥妥当当,衣服按天气换,文件按轻重放。可只要他一提江家的名字,少爷就会把手里的东西放下,看着他不说话,直到他自己把话咽回去。
纪舟还是照做。
江浔的课表是他托人问来的。江家幺子在中央星的星际艺术院读书,星历这个月正放着假,人留在中央星。纪舟提前三天就递了申请——用的是裴家的名义,说是少爷要谢江家上次在文教署的事上帮了忙。通行证批下来,全息餐厅的位子也订好了,在星港的悬空花园里。
那地方是书里写过的。原著里裴昭和江浔第一次正式见面,就在那儿。花园架在半空,玻璃廊绕成一圈,往外能看见中央星的航道。三三五五的星船从底下过,灯光一串一串的。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纪舟跟着车到了星港,把人送到花园入口,自己没进去。
"少爷,江少爷在第三廊。往前走二百步,左手边那个门。"他把路线说了一遍,又补一句,"点心铺子在门口,江少爷爱吃荷叶酥,是江家厨子的老方子,这儿做的算是像的。"
裴昭看了他一眼。
"你不进?"
"我在外头等。"
裴昭没再问,转身进去了。
纪舟站在入口的偏厅里等。偏厅有排长椅,靠着玻璃墙。他找了个位置坐下,从上午等到中午。这一片人不多,偶尔有推着行李车的星港服务人员路过,地面在轻轻地颤,是底下航道有船过。
到下午两点多,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江浔。纪舟站起来。
江浔比他想的要好看。不是那种一眼就压场的模样,是那种看着舒服的脸。眉眼干净,穿一身月白长衣,辫子垂在肩上,走路很稳。他手里拿着一枝花,花瓣是假的,全息投影做的,光在里头游。
"纪管家。"江浔先开的口,声音很轻,"麻烦你跑这一趟。"
"应该的。"纪舟说,"少爷呢?"
"在里面,看星船。"江浔把手里那枝花递给他,"这个送你。刚才铺子里送的,裴昭说他不拿。"
纪舟接过花,指尖有点凉。
"江少爷……这一趟还顺吗?"
江浔看了他一会,笑了。这个笑没什么情绪,就是礼貌地弯了弯嘴角。
"顺。"江浔说,"花园好看,点心也好。裴昭坐了两个时辰,没怎么说话。"
纪舟不知道该接什么。
"纪管家,"江浔说,"他今天看了三次表。"
"军械署那边还有事。"
"我知道。"江浔点头,"我不怪他。他今天来,本来就是给你面子。"
这句话说得平平的,纪舟却听着心里一沉。
他没接话。江浔也不再多说,转身往廊道那头走了。走到转弯的地方,他回头看了一眼纪舟手里那枝花,什么都没再说。
回程的车上,没人说话。
悬浮车贴着航道飞,窗外一排排灯往后去。纪舟坐在副驾,裴昭一个人坐在后排。走了大半程,后头伸过来一只手,把一只纸袋放在纪舟的胳膊上。
是花园门口那家店的点心。纸袋还热,油纸上印着店名。
纪舟愣了一下。
"少爷?"
"路上买的。"裴昭看着窗外。
纪舟低头看纸袋上的字。那是花园门口的荷叶酥。他刚才在门口等人时站了一阵,这店他看见过,也只在心里想了一句"不知道什么味"。
他把纸袋抱在怀里,一路上没拆。
第九月十九日,大典前一天。
裴昭一早就去了军械署,要在那边待到晚上。纪舟得了空,去收拾少爷的书房。
书房他进过两回,都是送文件,站着等的那种。这天是少爷交代的,说书架上那几本旧册子要拿出来晒,别让潮气蚀了。
书房不大,一溜书架排到顶。纪舟一本一本取下来,掸掉灰,按着原来的次序摞在窗边的矮几上。最下一层,靠里侧,架子比别处厚。他把手伸进去摸,摸到一个硬壳的方盒。
盒子是深色的,外头包了一层旧布。纪舟把盒子抽出来,掀开盖。
里面是一盒抑制剂。
Omega用的,强效的那种。三支一盒,已经空了两支,剩最后一支。药盒的包装是旧版,星历五二五年那批停产之前的老样式,边角都磨白了。
纪舟把盒子托在手里。
裴家只有少爷一个Omega。这是宅子里人人都知道的事。少爷成年分化那年,家里请了三位医生来验,验完登记造册,报到联邦的性征档案里去。纪舟在裴家的户籍册子上见过那一行字。
可少爷在外头从来没用过这种东西。他上席面、进会场、出席军械署的会,一坐一整天,从没见他露过一丝不自在。
纪舟翻过药盒,看背面的标签。标签上贴着一张药商的贴纸,写着姓名、住址、处方号。姓名那一栏被人刮掉了,刮得很干净,只留下一片毛边。剩下那几栏里,住址写着裴家宅子的门牌,处方号的前四位是五二五。
三年前。
纪舟把药盒按原样放回去,布包好,塞回架子最里侧。他把剩下的册子搬完,掸完灰,按次序摆回去,一层一层对整齐。
做完这些,他站在书架前,看了很久。
他把理智那一头拽出来:这可能是宅子里从前雇过的Omega佣人留下的,也可能是上一任管家留的。裴家这么大,几十年的宅子,什么旧东西都有。
可他另外那一头没放过他。药盒背面的住址,是这宅子的门牌。而三年前那一栏,写的是处方号,不是领药日期。
那天下午,裴家来了几位本家的亲戚。
是族里三房的人,过来送大典的礼单。纪舟在正厅外头站着听差。亲戚里有位年轻的Alpha,是裴家三房的裴恒,二十出头,穿一身新衣,走路带风。他进院子的时候看见纪舟,脚步慢了半拍。
"这就是裴昭院子里那个Beta管事?"裴恒问身边的随从,声音不小,"长得倒是周正。"
纪舟低头行礼,没接话。
裴恒绕着他走了半圈,停在他面前。
"听人说,少爷前些日子去星港,还带着你?"
"我是少爷的管家,出行随侍,是分内的事。"
"分内的?"裴恒笑了一声,"一个Beta,天天在少爷跟前转。你也该知道分寸。Omega的院子,Beta进去合适吗?"
这话打下来,正厅外的几个人都停了手。纪舟站着,没动。
"裴恒。"
声音是从正厅门口来的。裴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手里还捏着那本礼单,站在门槛上。
裴恒转过身,脸上的笑还没收住:"昭哥,我是替你——"
"他是我院子里的人。"裴昭说。
裴恒的话断了。正厅外头一片安静,几个佣人低着头,不敢看。
裴昭把礼单往手里一合,眼睛看向纪舟。
"站没站相。"他说,"进去把账理了。杵在这做什么。"
语气比刚才冲裴恒那句更冷。
纪舟应了一声,退进厅里。他从裴昭身边过去的时候,看见少爷的手还捏着礼单,指节是白的。
那天晚上,纪舟洗了澡,回房擦头发。他抬手把后颈那段水珠抹掉,手指滑过去的时候,碰到一处不平。
他停住。
他在镜子前把头发拨开,侧过身,对着那一小块看了很久。后颈靠左一点,贴着一道浅浅的疤。疤不长,弯着,两头收得很细,中间压得深。皮肉长好了,颜色比旁边淡,摸上去硬。
纪舟对着镜子把那道疤摸了两遍。
他翻了这具身体这三年的体检记录。原主的档案在光脑里,一年一检,从入职裴家开始。三年的记录都在,每一项都写着"正常"。没有一条提到过这道疤。
他把头发放下来,坐到床沿上。
窗外有风,树叶在响。中央星那枝全息花放在矮柜上,光已经弱了。
纪舟伸手在颈子后头又按了按,那道浅浅的印子就在那儿,不疼,也没什么感觉。就是他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来的。
第三章后颈的旧疤
如果他是从书里穿过来的,那书里这个"纪舟",到底是谁。
第九月十九日夜里,纪舟把矮柜搬开了。
矮柜底下压着一块活动的木板。这是他前两天扫地时发现的,板缝里嵌着灰,边上有一圈旧的划痕,是被人反复拉开过的。他把板子撬起来,底下是一格浅浅的暗格。
暗格里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半瓶针剂。玻璃瓶,瓶身细,塞子塞着,里面还剩不到三分之一。标签被撕掉了一半,剩下那几个字是墨印的:性征稳定剂。下头一行小字写着用法,剂量写"半月一次",最后两个字被人用指头抹了,剩个黑印。
另一样是一张残页。纸是医疗记录的用纸,边上烧过,烧掉了一角。上头有日期,星历五二五年,第六月。再下面是几行字:
"患者自愿申请,暂缓性征登记。"
再往下一行写着"注射后排异反应轻微,建议观察"。签名那一栏被烧掉了,医生那一栏也缺了角,只剩一个字的偏旁。
纪舟把针剂和残页摊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患者自愿申请,暂缓性征登记"。这一句话他来回看了不下十遍。联邦的规矩里,性征登记是成年后半年内必须办的。发情期的抑制、婚约的备案、入职的体检,全都要看那一档。谁会把登记往后拖?
他又想起那盒抑制剂,想起标签上刮掉的姓名。
这两天他把宅子里的人一个个对过。裴家现在在册的Omega只有一个,就是少爷。前三年里也没有过第二个。剩下的人里,Beta占多数,Alpha四五个,没有一个是Omega。
那盒药,是给谁用的。
纪舟把东西收好,板子盖回去,矮柜推回原位。他坐在床沿上,听见外头巡夜的脚步过去,又听见更声敲了两下。已经很晚了。
他想,先不急。老爷和夫人四天前就交代过,大典上要宣布婚约。婚约一宣布,他就把这个差事当完,拿了钱走人。这些旧东西,跟他没关系。
第二天上午,江浔约他在宅子外头见面。
约的是山道拐弯处的观景台。那地方平时没什么人,往下能看见翠微星的一片平野。纪舟去的时候,江浔已经在了,站在栏杆边上,没带随从。
"纪管家。"江浔回过身。
"江少爷。您不该一个人来这边。"
"我有话问你。"江浔看着他,"问完就走。"
纪舟站着没动。
"你喜欢裴昭吗?"江浔问。
风从平野上过来,吹得他袖子响。纪舟过了两息才开口。
"我是裴家的管家。Beta。少爷是Omega。江少爷,这种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江浔把手放在栏杆上,"我问的是你心里怎么想的。"
"我没什么想法。"
"那为什么是他?"江浔转过头,"不是江家,不是别人,为什么每次都是他?"
"少爷的行程是我排的,人的喜好也是我摸的。我拿的是裴家的月钱,做的是分内的事。"纪舟说,"江少爷,您和少爷的婚约,明天就宣布了。"
"我知道明天。"江浔说,"我比你清楚。"
静了一会。
江浔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栏杆上。是一枚契环,银的,很素,环上刻着一个"昭"字。婚约信物,一对两只,一只在裴昭那儿,一只在江家。
"这是三天前裴家送来的。"江浔说,"昨天我又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对。"
"哪里不对?"
"裴昭那天在花园里坐了整整两个时辰。"江浔说,"花园里有一面墙,是能看见入口偏厅的。他坐在那儿,头一直朝着那面墙。"
纪舟的手在袖子里停住了。
"纪管家。"江浔看着他,"我成年的那年在会馆见过裴昭一次,他记我记了三年。三年里他一个字没回过。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不够好。昨天我想明白了,不是我不够好。"
他把契环收回去。
"他眼睛里那个人,从头到尾都不是我。"
"江少爷——"
"你也别急着劝我。"江浔说,"我劝过我自己。"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你要把他推给我,可你连你自己说的是不是真心话都不知道。这个局,你自己在里面。"
那阵风过去,江浔转身走了。纪舟站在观景台上,站了很久才下坡回宅子。
当天下午,主母把他叫到上房。
明天就是大典。裴家要借这个场子,把裴昭和江浔的婚约正式对外公布。来的客人有军械署的、有联邦文教署的、有本家的族老和两位姻亲。流程排到人手一册,主母把册子推过来,让纪舟负责当天的场面。
"少爷的礼服、契环、宾客的引座,都归你。"主母说,"少爷跟江少爷的位置在正台上,居中。你站在侧廊,礼册递到谁手上,你就把东西送到谁面前。"
纪舟应了。
他把册子拿回屋,一条一条往下看。看到最后一条,写的是"新郎信物交换,礼成"。他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
就是从那天晚上起,他身上开始不对劲。
先是后颈。那道旧疤到夜里会发热,先是浅浅一层,摸着有点烫,后来整段颈子都热起来,连耳朵根也是。他掀开衣领照镜子,皮肤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就是热。
再是身上。他坐着也出汗,站起来眼前发花。到了第九月二十日凌晨,他发起烧来,脑子昏沉沉的。他摸出暗格里那半瓶针剂,走到窗边,就着灯看了看剂量。
瓶里那点药,还够打一次。
纪舟把针管接上,咬着牙推完。几息之后,热退下去一些,眼前也稳了。他靠着墙坐了一会,把空瓶塞回暗格,板子盖好。
天亮了。
大典设在裴家主宅的正厅。
正厅三开间,横梁上挂着本家的族旗,两边排开六十多个客位。客人是上午到的,一批一批从山道上来,护卫引到门廊,管事报名字。纪舟站在侧廊的帘子后头,手里端着礼册。
他身上的药勉强压着,可站久了腿发软。他把重心换到下一条腿上,手里的册子端得笔直。前头正在走流程,主母致辞,族老讲话。裴昭站在正台左侧,一身深色礼服,肩绷得很直。江浔在右侧,跟他不远不近。
台上开始念婚约的契文。念到一半,外头又进来一批客人,是军械署那边的,走在最前头的是个Alpha,四十上下,身形壮,进来的时候被门廊的风一带,身上那股Alpha的信息素就散开了。
那味道冲过来的时候,正厅里几排人的呼吸都重了下。
纪舟手里的册子"啪"地磕在廊柱上。
他先是站不住了。膝盖软,眼前一阵黑。他伸手扶住柱子,想往帘子后退。后颈那段像是被人一把攥住,烫得发疼,皮肉底下有什么在跳,一阵一阵往外顶。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出来一点声音,很轻。
离他最近的两排宾客先回过头来。然后是第三排。有人放下手里的杯子,有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正厅里有那么多Alpha,他们的鼻子比眼睛先动。
那件一直被他压着的、从没让人闻到过的东西,这一刻从正厅侧面散了出来。
有客人的杯子落在桌上。
"哪来的Omega。"
"哪一家的?"
台下的声音一下涌起来。护卫挤过来,几个Alpha往侧廊这头走,脚步不整齐。纪舟倒退了两步,背抵上柱子,一手撑着,一手还端着那本册子。他听见自己在喘,耳朵里嗡嗡的,眼前的灯和人影叠成一团。
一只手从正台上冲下来。
纪舟没看清人是怎么下来的。他只觉身上的重量一沉,有人一把把他带进怀里。那只手用的是军械署的人惯用的力道,扣在他的后颈上,指腹正好压在那道旧疤上。
是裴昭。
正厅里的灯全亮着,六十多双眼睛都看着正台侧面那两个人。裴昭一手扣着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圈在身前,另一手抬起,示意台下禁声。
然后他低下头,在纪舟耳边开了口。
"你脖子上这道疤,是我咬的。"
"三年前,是你自己求我忘了你的。"
纪舟的耳朵里先是嗡了一声,接着什么都听不见了。
后颈那只手按着的地方烫得发疼,皮肉底下有一下重重的跳动。
他眼前闪过去一些东西:一间很暗的屋子,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光。
身上压着很重的味道,Alpha的信息素,浓得退不开,一只手在他后颈上按着,手也在抖;有个人贴着他的耳朵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只有"忍一忍"三个字,一遍,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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