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在娘家,见到了我七十七岁的舅舅。
他矮小瘦肉黧黑,像极了一只猴子。
猴子般的老舅舅,是骑着老式大摩托过来的。过来就是走走看看,也没事,反正隔得近。
因为这隔得近,亲情反而有点显得疏忽。
姆妈甚至没有泡茶,是我泡的。
姆妈要修整庭院,决心敲掉两个长方形大花坛。挖机都请好了。
舅舅说:你两百块钱包给我做,要请挖机干什么?
姆妈听了,对着她的老哥哥恼怒了。
她脱口而出:你还好意思说!去年你要承包围墙修整,说好工钱四百,一天搞完。结果你爬不上去了,爬上去了又头晕,头晕了又敲不动砖,最后还是叫我老佐爬上去敲的!一天的事情做了四天,工钱变成了八百!
舅舅不吭声了。
我听了忍不住笑,又觉得辛酸。
老爹爹请来老舅舅做事,老舅舅颤巍巍做不动。老爹爹于是颤巍巍帮老舅舅做了,开了八百工钱给老舅舅。
姆妈心疼她的老佐,不心疼她的老哥哥。
等舅舅走后,姆妈继续吐槽舅舅。
她说:就想着赚钱啊!村子里抬棺材他也抢着去,抬不动了也霸蛮抬,吭哧吭哧就为了赚工钱一百。哪家要请人摘茶子,他都不怕土蜂蜇人,就为了工钱一百。谁要收割稻子,他也抢着去,就为了工钱一百……
一百。一百。
舅舅是老农民,早几年还一个人种三十亩田,现在种田也没好收入了,他只能打点零工。每个月几十块的老年钱只够买油盐,他把烟戒了。
姆妈甚至说:他嫉妒我们。他不喜欢看到我们比他好。你爹爹上次发病晕倒,他明明看见了,悄摸摸溜走了,任由你爹爹晕在躺椅里。
这事是真的。
嫉妒也会有的。
可是话从姆妈口里出来,总是格外难听的。
从前的舅舅,也是爱客气的。
那时经济似乎好一些,他还年轻。每年我们去拜年,家里十碗八碗比饭店的好吃又好看。
那时外婆还在,院子收拾利索。
那时舅舅的两个儿子也没这么潦倒。
那时走动起来大家都不觉得艰难。
现在经济萧条了,感情也萧条了。
舅舅年初突发低血糖,差点死了。他住院自费了万多,因为年前舍不得交四百块钱的居民医保。
自费住院过程他拒绝亲友探望,脾气很大。他不想欠人情,因为很多人情他也没有做过了。
当然病好后心情也好点了,姆妈再去探望他就接受了。
病好后的舅舅,更像一只猴子了。他还想着爬上爬下去打点零工。
可是他的妹夫老佐也老了,怕到时大舅子撬不动大花坛,又得要他亲自动手,而且工钱又从四百变八百……对老佐来说八百也无所谓啦,就是他婆婆我姆妈难搞定,啰里啰嗦是要唠叨大半年的。
这唠叨,可以从嫌弃大舅舅吹牛皮慢慢过渡到指责老佐智商低,总是被人忽悠的愚蠢无知……这可是我爹爹最受不了的。
所以算了。
感情实在要萧条,也只能随它去啰,顺着命运走,都要各人因果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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