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父亲,活着比死了更让人心寒。
电话是周姨打来的。
段清宜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三秒,还是划开了。
“清宜啊,我跟你讲个事,你别急。”
周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段清宜把煤气灶的火关小,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她往围裙上擦了擦手。
“你说。”
“柏舟……岑柏舟托人找到我了。”
段清宜的手顿了一下。
“他想见知远。”
锅里的汤溢出来,浇在灶台上滋啦一声响。段清宜没动,听筒贴在耳边,指节捏得发白。
“他什么时候想起自己还有个儿子了?”
“清宜——”
“周姨,您别说了。”
段清宜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别人的台词。
“三年了,他一个电话没有,一条短信没有。知远中考他没问过,知远生病住院他没问过,我半夜送孩子去急诊,他大概正抱着他那个新儿子哄睡觉呢。”
“我知道你委屈……”
“我不委屈。”段清宜打断她,“我早就不委屈了。周姨,您告诉他,知远不想见。”
挂了电话,段清宜站在厨房里好一会儿没动。
排骨汤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抽油烟机嗡嗡响着,窗外的老樟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她想起十七年前,岑柏舟抱着刚出生的知远,在产房外面哭得像个孩子,说“我这辈子一定好好护着你们娘俩”。
那时候她信了。
后来呢?
后来知远五岁,岑柏舟升了职,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
后来知远八岁,她在岑柏舟外套口袋里翻出一张酒店房卡,还有一支口红,颜色鲜艳得刺眼。
后来知远十岁,岑柏舟跪在她面前求她原谅,说“就那一次,我昏了头”。
她原谅了。
再后来,知远十二岁,那个叫宋妍的女人挺着肚子找上门来,说“姐,我不是故意的,我们是真爱”。
段清宜那天没哭。
她只是把岑柏舟的西装、领带、手表,还有那瓶他珍藏多年的茅台,整整齐齐码在门口。
“岑柏舟,你走吧。”
“清宜——”
“别叫我名字,你配不上。”
离婚那年,知远十二岁,刚上初一。
岑柏舟净身出户,房子和存款都留给了段清宜,每月三千块抚养费打了半年就停了。
段清宜打电话过去问,接电话的是宋妍。
“姐,柏舟最近手头紧,你看能不能宽限几个月?”
段清宜把电话挂了,此后再没要过一分钱。
知远从学校回来的时候,段清宜正在阳台收衣服。
十七岁的少年个头窜到一米八三,比岑柏舟还高半个头。他穿着蓝白校服,书包带子松松垮垮挂在一边肩膀上,进门先喊了声“妈”。
“饭在锅里,自己盛。”
段清宜抱着晒干的衬衫从阳台进来,看了儿子一眼。
知远“嗯”了一声,把书包扔在沙发上,去厨房盛饭。
段清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你爸……托周姨带话,说想见你。”
知远盛汤的手停住了。
汤勺悬在碗上方,汤汁滴回锅里,泛起一圈油花。
“他?”
“嗯。”
知远把碗放在灶台上,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那个小儿子多大了?”
“知远——”
“三岁了吧。”知远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淡,“他当初走的时候宋妍快生了,现在那孩子该上幼儿园了。”
段清宜没说话。
知远把汤盛好,端到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妈,吃饭。”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味道淡了。”
段清宜坐到他对面,拿起自己的碗,汤勺在碗里搅了一圈又一圈。
“知远,妈没答应他。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知道。”
知远低头吃饭,筷子扒拉着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段清宜看着他,忽然觉得儿子真的长大了。他的眉眼像她,鼻梁和下巴像岑柏舟,但骨子里那股硬气,像极了她爸,那个在知远出生前就去世的老头子,一辈子没对谁低过头。
吃完饭,知远把碗筷收进厨房,段清宜听见水龙头哗哗响,然后是碗碟碰撞的声音。
知远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一张旧全家福。
照片里,岑柏舟穿着灰色毛衣,抱着六岁的知远,段清宜靠在岑柏舟肩膀上,笑得眉眼弯弯。
那是十六年前在人民公园拍的,那时候知远刚上小学,岑柏舟刚升了主管,一家人去公园划船,回来路上在照相馆门口拍的。
知远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拉开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把照片塞了进去,推到最里面,压在一摞旧杂志底下。
“妈,别告诉他我考上哪儿。”
段清宜喉咙发紧。
“知远——”
“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不知道。”知远把抽屉推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回屋写作业了。”
卧室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段清宜坐在沙发上,电视柜抽屉的缝里露出旧照片的一角,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第二天上午,段清宜在超市生鲜区挑西红柿,手机响了。
这次是岑柏舟本人。
她看着屏幕上那串陌生号码,想了想还是接了。
“清宜,是我。”
男人的声音比三年前沉了一些,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疲惫。
“我知道你不想接我电话,我就说几句。”
段清宜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继续挑西红柿,动作很稳。
“你说。”
“我想见见知远。”
“岑柏舟,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知道我没资格。”岑柏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宋妍……我们分开了。”
段清宜拿西红柿的手顿了一下。
“她带着孩子走了,半年前走的。”
“所以呢?”段清宜把挑好的西红柿放进袋子里,“你老婆跑了,想起还有个儿子了?”
“清宜,我病了。”
超市的广播正在播特价信息,段清宜没听清后面的话。
“你说什么?”
“我查出来肝癌,中期。”
段清宜的手一松,袋子掉在货架上,西红柿滚出来两个,被旁边的大妈捡起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医生说情况不太好,得做手术,也有可能……”岑柏舟顿了顿,“我就想见见知远。”
“岑柏舟。”
“嗯。”
“你凭什么觉得,你生病了,我们就得原谅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不求他原谅,我就想看看他。”
“看他什么?看他长多高了?看他考了多少分?”段清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岑柏舟,你知道知远初二那年得了肺炎吗?烧到四十度,我一个人半夜背他下楼,打不到车,我抱着他在路边哭。”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那时候在陪宋妍做产检。”
电话那头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你知道知远中考那年,别的孩子都有爸送考,他一个人坐公交车去考场吗?你知道他高一拿了数学竞赛一等奖,回来第一句话问我什么?他问我——‘妈,我能不告诉他吗’。”
段清宜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像平静的湖面被人扔了一块石头。
“你带给他的伤害,不是你生一场病就能抹掉的。”
“清宜,我可能活不了几年了。”
“那是你的事。”
段清宜说完这句,把电话挂了。
她站在生鲜区的货架前,塑料袋里的西红柿圆滚滚的,秤上的数字闪了两下。旁边的大妈又看了她一眼,段清宜冲人家笑了笑,说“没事”。
她把西红柿重新装好,又拿了两个洋葱,推着购物车去收银台。
路过日用品区,她看见货架上摆着剃须刀,蓝色那款,是岑柏舟以前用的牌子。
她推着车径直走了过去。
晚上知远回来,发现饭桌上多了一道番茄炒蛋。
“妈,今天怎么想起做这个?”
“想吃就做了。”段清宜把筷子递给他,“今天去超市,西红柿新鲜。”
知远坐下来,夹了一大块鸡蛋,塞进嘴里。
“对了妈,周姨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段清宜的筷子停在半空。
“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爸病了,肝癌。”知远嚼着饭,语气很平,“让我别恨他。”
“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恨他。”
段清宜看着儿子。
“我就是不想见他。”知远把碗里的饭扒完,站起来又去盛了一碗,“妈,你说人是不是挺奇怪的?他走的时候我十二岁,什么都知道。他抱那个女人的时候,他给那个女人买房买车的时候,他带着那个孩子去游乐园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我?”
“知远——”
“我没恨过他。”知远坐回来,低头扒饭,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把他忘了。”
段清宜眼眶发酸,给儿子碗里夹了一筷子鸡蛋。
“吃吧,不够锅里还有。”
知远“嗯”了一声。
母子俩安静地吃着饭,窗外万家灯火亮起来,对面楼有人家在炒菜,辣椒的香味飘过来,呛得知远打了个喷嚏。
段清宜看着儿子揉鼻子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小时候闻不了辣椒味,一闻就打喷嚏。”
“现在也闻不了。”
“这点像你姥爷。”
知远抬头看了她一眼。
“妈,你恨他吗?”
段清宜放下筷子,想了想。
“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
“那你原谅他了?”
“也没原谅。”段清宜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我就是觉得,他跟我没关系了。他是死是活,过得好不好,都跟我没关系。”
知远没说话。
段清宜看着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跟小时候一样。
“但是你的事,你自己决定。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不见。妈都支持你。”
知远把碗里的饭扒干净,站起来收碗。
走到厨房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段清宜。
“妈,等我开学了,咱俩去云南玩一趟吧。”
“行啊。”
“叫上裴叔。”
段清宜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
“什么裴叔?”
知远转过头,嘴角翘起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促狭。
“裴述裴叔啊,你以为我不知道?上回他来咱家修水管,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岑知远!”
“我去写作业了!”
知远端着碗闪进厨房,段清宜听见他在里面笑。
她坐在餐桌前,脸有点发烫,拿起手机翻了翻,翻到裴述的微信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来的一个笑话。
段清宜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周末有空吗?知远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对方秒回:“有,我买肉过去。”
段清宜看着那六个字,嘴角弯了弯。
【5】
裴述是段清宜单位的同事,比她大两岁,在技术部做工程师。
两人认识快十年了,当年段清宜离婚,单位里风言风语不少,只有裴述从来不问,该帮忙帮忙,该干活干活。
有一回段清宜加班到晚上十点,裴述把自己那份盒饭推给她,说“我吃过了”,然后就走了。
后来段清宜才知道,他那天根本没吃晚饭。
裴述离过婚,没孩子,前妻出国了,走得干干净净。
两个被婚姻伤过的人,谁也没往前迈那一步,就这么不远不近地做了十年同事。
直到去年冬天,段清宜感冒发烧请了三天假,裴述每天下班来给她送饭,放到门口就走,连门都不敲。
第三天段清宜撑着爬起来开门,看见门口保温袋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粥在第二层,趁热喝。药在侧兜,饭后吃”。
段清宜站在门口,拿着那张便利贴,站了很久。
后来知远放学回来,看见桌上的保温袋,问了一句“谁送的”。
段清宜说“同事”。
知远“哦”了一声,过了半晌,冒出一句:“妈,你要是觉得行,我没意见。”
段清宜把保温袋砸他怀里。
“写你作业去!”
可从那以后,裴述来家里的次数就多了。
修水管、换灯泡、搬书柜,每次都有正当理由。
知远跟他混熟了,一口一个“裴叔”,叫得比亲爸还亲。
有一回裴述在厨房做饭,知远凑过去,小声问:“裴叔,你啥时候跟我妈表白?”
裴述手一抖,锅铲差点掉地上。
“你小子——”
“我支持你。”知远拍拍他肩膀,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我妈苦了这么多年,该有人疼了。”
裴述把炒好的菜装盘,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还没准备好。”
“那你等她准备好了,黄花菜都凉了。”
裴述笑了,把盘子递给知远。
“端出去,吃饭。”
段清宜坐在餐桌旁,看着两个男人在厨房里忙活,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她想起很多年前,岑柏舟也下过厨,做糊了一锅红烧肉,她笑着吃完,说“下次少放点酱油”。
那时候她以为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6】
周五晚上,裴述来了,手里提着五花肉和一瓶料酒。
知远开的门,喊了声“裴叔”,接过东西就往厨房跑。
裴述换了鞋进来,看见段清宜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来了。”
“嗯。”
裴述坐到沙发另一头,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段清宜把水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梨,刚切的。”
裴述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甜。”
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主持人笑得前仰后合,两个人谁也没看进去。
“那个……”段清宜先开口,“知远考上北大了。”
裴述转头看她。
“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出的结果。”
“你怎么不早说!”裴述眼睛亮起来,“这是大喜事啊!”
“知远不让说。”
裴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因为岑柏舟?”
段清宜点点头。
“知远说,不想让他知道。”
裴述沉默了一会儿,把梨吃完,拿纸巾擦了擦手。
“清宜,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你说。”
“上个月岑柏舟来单位找过我。”
段清宜猛地转头。
“他找你?”
“嗯。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咱俩认识,来找我问你的情况。”
“你告诉他了?”
“没有。”裴述摇头,“我跟他说,清宜的事我不好替她说,你要问自己去问。”
段清宜松了口气。
“他状态不太好,瘦了很多,脸色也差。”裴述顿了顿,“但我没觉得他可怜。”
段清宜看着他。
“清宜,我不是圣人。他当年那么对你和知远,我做不到同情他。”
裴述的声音不高,但很稳。
“可是知远是你儿子,他的事得他自己拿主意。”
段清宜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知远说了,不见。”
“那就不见。”
裴述往她那边挪了挪,靠垫被挤到地上,他没管。
“清宜,这十年我看着你一步一步走过来,你比谁都强。你护着知远护了这么多年,现在他长大了,考上北大了,你有资格说不。”
段清宜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裴述——”
“我在。”
厨房里传来知远的声音:“裴叔!红烧肉先放糖还是先放酱油?”
裴述站起来,冲段清宜笑了笑。
“先放糖!”
他往厨房走,段清宜坐在沙发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赶紧擦了,怕被看见。
【7】
岑柏舟还是找上门了。
那是知远拿到录取通知书的第三天,段清宜下班回来,远远看见楼下站着一个男人。
瘦了很多,穿着灰色夹克,头发白了一半,背微微弓着,像个小老头。
她走近了,才认出是岑柏舟。
三年不见,他老得几乎认不出来。
“清宜。”
“你来干什么?”
“我来看看知远。”
段清宜把菜袋子攥紧,站在单元门口,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他不在。”
“我等他。”
“岑柏舟,你听不懂人话吗?他说了不见你。”
岑柏舟往前走了两步,段清宜闻到他身上一股药味,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清宜,我做了手术,切了一半肝。”他掀起衣服下摆,露出腹部一道狰狞的疤痕,“医生说情况暂时稳住了,但复发概率很高。”
段清宜别过脸去。
“我不是来求同情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就想看看他。”岑柏舟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哀求,“清宜,我知道我混蛋,我知道我不配。可我这辈子可能就这一次机会了。”
段清宜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她爱过,恨过,最后放下了。
他站在她面前,像一个陌生人,说着一些她无法回应的话。
“岑柏舟,你记得知远喜欢吃什么吗?”
岑柏舟愣了一下。
“他……他小时候爱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那是你爱吃的。”段清宜的声音很平,“知远不爱吃甜的,他爱吃辣的。你走那年他十二岁,到现在十七岁,你知道他这五年怎么过的吗?”
岑柏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他每天晚上学到几点,你不知道他拿了多少奖状,你不知道他发烧了谁送他去医院,你不知道他填志愿的时候填了哪儿。”
段清宜的声音始终不高,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岑柏舟,你错过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补不回来的。”
岑柏舟站在暮色里,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他……他考上哪儿了?”
“我不知道。”
段清宜说完,绕过他往单元门走。
“清宜!”
她没回头。
“你告诉知远,我对不起他。”
段清宜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这话你自己跟他说。他要是愿意听,我不拦着。”
【8】
知远站在阳台上,隔着防盗网往下看。
他看见那个男人站在楼下,站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步子很慢,背影像个老头。
段清宜进门的时候,知远已经坐回书桌前,假装在写东西。
“回来了?”
“嗯。”段清宜换了鞋,把菜放进厨房,“楼下那个人走了。”
知远没吭声。
段清宜走到他房门口,靠着门框。
“知远,他得了癌症,看着确实不太好。”
“跟我没关系。”
“妈知道。”
段清宜顿了顿。
“但是妈想跟你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站你这边。你想见,妈陪你去。你不想见,妈替你挡着。你不用为了任何人委屈自己。”
知远手里的笔停下来。
“妈,你说人为什么非得等到要死了才后悔?”
“因为活着的时候总觉得来得及。”
知远转过身,看着段清宜。
“妈,我不想见他。”
“好。”
“但是我……”
知远停了一下,喉咙动了动。
“但是我给他写封信吧。”
段清宜愣了一下。
“你想写什么?”
“就告诉他,我考上北大了。”知远把笔转了一圈,“然后告诉他,我不恨他,但我也不会原谅他。往后他好好治病,别再来找我了。”
段清宜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侧脸。
十七岁的少年,眉眼干净,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极了他姥爷年轻时候的样子。
“行。”段清宜说,“妈明天帮你寄。”
知远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段清宜转身去厨房做饭,走到灶台前,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灶台上,滋啦一声。
她赶紧擦了,打开抽油烟机,轰轰的声音盖过了所有。
【9】
信是段清宜陪着知远去邮局寄的。
知远在信封上写了“岑柏舟收”四个字,没写地址,只写了“本市肿瘤医院”。
“他知道你在哪个医院吗?”段清宜问。
“周姨知道。”知远把信封塞进邮筒,“她会转告的。”
段清宜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觉得他真的长大了。
回家的路上,知远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段清宜跟在后面,要小跑才能追上。
“知远,你等等我。”
知远停下来,回头看她。
“妈,你走快点。”
段清宜快走两步赶上去,知远伸手挽住她的胳膊。
“妈,等我开学了,你去送我呗。”
“那肯定啊。”
“让裴叔也去。”
段清宜瞪他。
“你又来了。”
“我说真的。”知远晃了晃她胳膊,“妈,你跟他在一起,我不反对。这些年你一个人太苦了。”
段清宜别过脸去,看着路边的梧桐树。
“大人的事你少管。”
“我都十七了。”
“十七也是小孩。”
知远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行行行,我小孩。那你答应我,等我走了以后,你好好跟裴叔处。别总绷着,你笑起来好看。”
段清宜抬手打了他一下。
“没大没小。”
知远躲了一下,笑着往前跑。
段清宜在后面追了两步,停下来,看着儿子在梧桐树下蹦蹦跳跳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岑柏舟也这么跑过,那时候知远才六岁,骑在岑柏舟脖子上,笑得咯咯响。
那些画面像旧电影,在脑子里放了一遍,然后慢慢淡了。
段清宜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岑知远,你慢点!”
知远回头冲她挥手。
“妈,你快点!”
【10】
一个月后,知远开学。
裴述开车,段清宜坐在副驾驶,知远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录取通知书和那张旧全家福。
他自己放进去的。
“妈,我把那个照片带走了。”
段清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带它干什么?”
“留个念想。”知远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好的坏的,都是我的。”
段清宜没再问。
裴述在旁边安静开车,右手搭在档把上,时不时看一眼后视镜。
到了学校门口,人来人往,全是送新生的家长。
知远下车,背起书包,冲段清宜和裴述挥挥手。
“行了,你们回去吧。”
“到了给我们打电话。”段清宜叮嘱。
“知道。”
“饭卡别弄丢了,钱不够跟妈说。”
“知道了知道了。”
知远转身往校门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段清宜站在车旁边,裴述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知远笑了笑,冲他们喊:“裴叔,照顾好我妈!”
裴述愣了一下,然后大声回:“放心吧!”
段清宜抬手擦了擦眼睛,冲儿子挥手。
“进去吧!好好学!”
知远转过身,走进了校门,背影混在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段清宜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裴述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住了。
段清宜没有抽回来。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裴述。”
“嗯。”
“谢谢你。”
裴述笑了笑,握紧她的手。
“走吧,回家。”
段清宜点点头,上了车。
车子发动,驶入车流,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流动的河。
段清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
她想起知远小时候问她的话:“妈,你为什么总笑?”
她说:“因为妈有你啊。”
现在知远长大了,飞走了。
但她还有自己。
还有裴述。
还有往后长长的日子。
【11】
岑柏舟收到信的那天,正在做复查。
他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页纸。
字迹工整,是知远的笔迹。
“爸:
我考上北大了。
我不恨你,但我也不会原谅你。
往后你好好治病,别再来找我了。
知远。”
岑柏舟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他站起来,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傍晚的天空。
天边有一大片火烧云,红得刺眼。
他想起知远六岁那年,他带着去公园划船,知远坐在船头,伸手够水面上的落叶,差点掉下去,他一把拽住,吓出一身冷汗。
知远那时候说:“爸爸,你抓着我,我就不怕了。”
他抓了,但后来松了手。
岑柏舟站在台阶上,老泪纵横。
路过的护士看了他一眼,以为他是疼的,走过来问他要不要帮忙。
他摆摆手,说没事。
“就是风大,迷眼了。”
【12】
段清宜接到周姨电话的时候,正在跟裴述逛超市。
“清宜,柏舟让我跟你说一声,他收到信了。”
“嗯。”
“他说……他说谢谢知远。”
段清宜站在冷冻柜前,看着里面一排排的速冻水饺,沉默了几秒。
“周姨,他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医生说可能还要再做一次手术。”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裴述推着车过来,往车里放了一袋速冻饺子。
“知远爱吃的,韭菜鸡蛋。”
段清宜看了一眼,把饺子放回去,拿了一袋猪肉白菜的。
“他现在爱吃这个了。”
裴述笑了笑,没说什么,把饺子重新放进车里。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过零食区,段清宜停下来,拿了两包辣条。
“知远小时候不让他吃,现在管不着了。”
裴述笑了。
“你给他寄过去?”
“不寄,我自己吃。”
裴述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说了一句:“清宜,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总绷着,像一根弦,现在松下来了。”
段清宜想了想。
“可能是知远走了,我不用天天提心吊胆了。”
“还有呢?”
“还有……”段清宜看了他一眼,“可能是你在旁边,我觉得踏实。”
裴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购物袋。
“走吧,回家给你做红烧肉。”
段清宜“嗯”了一声,跟上他的步子。
超市的广播放着舒缓的音乐,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映在光洁的地板上,挨得很近。
【13】
知远开学一个月后,给段清宜打来电话。
“妈,我在学校挺好的。”
“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都好。妈你别老问这些。”
“那问什么?”
“问你跟裴叔怎么样了。”
段清宜拿着手机,坐在阳台上,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香。
“就那样。”
“哪样啊?”
“小孩别打听。”
知远在电话那头笑。
“妈,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参加学校的法律援助社团了。”
“法律援助?”
“嗯。我们社团帮农民工讨薪,帮被家暴的妇女写诉状。”知远的声音很亮,“妈,我想当律师。”
段清宜握着手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好。”
“你不问我为什么?”
“不用问。”段清宜笑了笑,“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妈都支持。”
知远沉默了一会儿。
“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让我变成我爸那样的人。”
段清宜的眼睛湿了。
“知远,你像你姥爷。”
“我知道。”
挂了电话,段清宜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
裴述从屋里出来,给她披了一件外套。
“知远电话?”
“嗯。”
“说什么了?”
“说他想当律师。”
裴述坐到她旁边,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好事。”
“嗯。”
段清宜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夜风很轻,桂花很香。
她想,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吧。
不回头,不将就,不委屈自己。
往后余生,都是好日子。
【14】
第二年春天,岑柏舟又做了一次手术。
段清宜是从周姨那里听说的,手术不太成功,癌细胞扩散了。
她没有告诉知远。
但知远还是知道了。
是宋妍找上门的。
那天段清宜刚下班,看见一个女人站在单元门口,穿一件黑色大衣,头发挽起来,比三年前瘦了很多。
“姐。”
段清宜停下来。
“你来干什么?”
“柏舟快不行了。”宋妍的声音很哑,“他想见知远最后一面。”
段清宜看着这个女人,当年挺着肚子来找她,说“我们是真爱”的女人,现在站在她面前,眼睛红肿,满脸憔悴。
“宋妍,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让知远去见他?”
“姐,我知道我没脸求你。”
“那你来干什么?”
宋妍低下头,肩膀在抖。
“柏舟跟我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知远。他说他不配当爸,但他想在死之前,跟知远说一声对不起。”
段清宜沉默了很久。
“你走吧。”
“姐——”
“我说你走吧。”
段清宜绕过她,上了楼。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张旧照片,是知远满月的时候拍的,岑柏舟抱着他,笑得像个孩子。
段清宜没有打开抽屉。
她拿起手机,给知远打了电话。
“妈?”
“知远,你爸情况不太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妈,我不回去。”
“妈知道。”
“但是……”知远顿了顿,“你帮我送个东西给他。”
“什么?”
“抽屉里那张照片,我满月那张。”
段清宜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好。”
【15】
段清宜去医院那天,是个下雨天。
她拿着那张照片,站在病房门口,看见岑柏舟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瘦得脱了相。
宋妍坐在旁边,看见她进来,站起来让了位置。
段清宜走到床边,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
“知远让我带给你的。”
岑柏舟睁开眼睛,看见那张照片,嘴唇抖了抖。
“他……他还留着?”
“一直留着。”
岑柏舟伸出手,颤巍巍地拿起照片,看着上面那个小小的婴儿,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
“清宜,我对不起你们。”
段清宜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曾经让她恨之入骨的男人。
“岑柏舟,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对不起的是知远。”
“我知道。”
“但知远说了,他不恨你。”
岑柏舟抬起眼睛看着她。
“他让我跟你说,好好治病。”
段清宜说完这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岑柏舟,下辈子别做混蛋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
段清宜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然后拿出手机,给知远发了条消息。
“东西送到了。”
知远秒回:“谢谢妈。”
段清宜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医院大门,撑开伞,走进雨里。
雨很大,但她走得很稳。
【16】
岑柏舟是在那年夏天走的。
段清宜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跟裴述挑窗帘。
“清宜,柏舟走了。”
周姨的声音带着哭腔。
段清宜拿着手机,站在窗帘店里,旁边裴述正在跟店员讲价。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走得很安详。”
“知道了,周姨。”
挂了电话,段清宜站在店里,看着一排排窗帘,红的蓝的黄的,花花绿绿。
裴述走过来。
“怎么了?”
“岑柏舟走了。”
裴述沉默了一下,把手里的窗帘放下。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段清宜摇摇头,“我跟他早就没关系了。”
她转身继续挑窗帘,手指拂过一匹米白色的亚麻布。
“这个好看,客厅用这个。”
裴述看着她,没再说话,只是站在她旁边,安静地陪着。
段清宜挑完窗帘,又去买了两个抱枕,一个灰色一个蓝色,跟沙发很配。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
“裴述。”
“嗯。”
“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裴述想了想。
“图个心安吧。”
段清宜点点头。
“那就心安吧。”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年轻时候的岑柏舟,抱着知远的岑柏舟,跪在她面前认错的岑柏舟,最后是病床上那个瘦骨嶙峋的岑柏舟。
都过去了。
【17】
知远放暑假回来,段清宜去车站接他。
一年不见,知远又长高了,肩膀宽了,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
“妈!”
知远拖着行李箱跑过来,一把抱住她。
“行了行了,多大了还撒娇。”段清宜嘴上嫌弃,手却紧紧搂着儿子的背。
“我多大也是你儿子。”
裴述站在旁边,接过行李箱。
“裴叔。”
“嗯,上车吧。”
三个人上了车,知远坐在后座,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
“妈,我拿了奖学金。”
“多少?”
“八千。”
“不错啊。”
“我请你和裴叔吃饭。”
“行,你请。”
车子驶过人民公园,知远忽然安静下来。
段清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没什么。”知远看着窗外,“就是想起小时候在这儿划过船。”
段清宜没接话。
裴述把车开得慢了一些,公园里的湖面波光粼粼,柳树垂在水面上,几个小孩在湖边追着跑。
“妈。”
“嗯。”
“他走的时候,你在不在?”
“不在。”
“哦。”
知远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妈,我暑假想去律所实习。”
“去吧。”
“可能很忙,没时间陪你。”
“不用你陪。”
知远笑了。
“妈,你跟裴叔好好的。”
段清宜从后视镜里瞪他。
“你管好你自己。”
知远嘿嘿笑,掏出手机开始刷。
段清宜看着后视镜里儿子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起十七年前,知远刚出生,岑柏舟抱着他,说“咱儿子将来一定出息”。
现在知远长大了,出息了。
但岑柏舟没看到。
段清宜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阳光很好。
【18】
知远大二那年,裴述跟段清宜领了证。
没办酒席,就两家人吃了顿饭。
知远特意从北京赶回来,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裴叔,不对,现在该叫爸了。”
裴述笑了,拍了拍他肩膀。
“叫什么都行。”
“那不行,得改口。”知远端起酒杯,“爸,以后我妈交给你了。”
段清宜在旁边打了他一下。
“你妈又不是东西,交来交去的。”
三个人都笑了。
吃完饭,知远回学校,段清宜和裴述送他去车站。
“妈,爸,你们回去吧。”
“到了打电话。”
“知道了。”
知远进了站,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
段清宜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裴述握住她的手。
“走吧。”
“嗯。”
两个人往停车场走,段清宜忽然停下来。
“裴述。”
“嗯?”
“谢谢你。”
裴述笑了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走吧,回家。”
段清宜点点头,跟上他的步子。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抱着年幼的知远,站在同一个车站,等着岑柏舟出差回来。
那时候她以为等待是幸福。
后来才知道,不等待才是。
【19】
知远毕业那年,考上了国内顶尖律所。
段清宜去北京参加他的毕业典礼,裴述也跟着去了。
典礼结束,知远穿着学士服跑过来,把学位帽往段清宜头上一扣。
“妈,你戴这个好看。”
段清宜把帽子摘下来,瞪了他一眼。
“没个正形。”
“妈,我有个礼物送给你。”
“什么?”
知远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段清宜打开,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这是什么?”
“我这几年攒的奖学金和实习工资。”知远挠了挠头,“不多,你拿着花。”
段清宜看着那张卡,手有点抖。
“你自己留着。”
“我有。”知远把卡塞进她手里,“妈,你为我辛苦了这么多年,现在我长大了,该我养你了。”
段清宜低下头,看着那张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裴述在旁边拍了拍知远的肩膀。
“你妈哭点低,你别招她。”
“我没招她,她自己要哭的。”
段清宜抬手打了知远一下,又笑了。
“行了,收起来吧,妈不缺钱。”
“那你收着,这是我心意。”
段清宜把卡放进包里,抬头看着儿子。
“知远,妈为你骄傲。”
知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我知道。”
【20】
知远工作第三年,在律所附近买了套小房子。
搬进去那天,段清宜和裴述去帮忙。
收拾东西的时候,知远从旧书包里拿出那张旧全家福。
照片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白了。
“这个还留着呢?”段清宜问。
“留着。”知远把照片放在书架上,“妈,你说人为什么非得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段清宜想了想。
“因为人都是傻子。”
知远笑了。
“妈,你说话真直。”
“直点好,省得听不懂。”
段清宜帮他把书摆好,抬头看见书架上还有一张照片,是去年他们仨去云南拍的,知远站在中间,她跟裴述站在两边,三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这张拍得好。”
“嗯,裴叔拍照技术不错。”
“什么裴叔,叫爸。”
“爸。”知远改口,笑了笑,“妈,你现在幸福吗?”
段清宜看着儿子,又看了看在阳台上浇花的裴述。
“幸福。”
“那就好。”
知远走过来,搂住她的肩膀。
“妈,你值得幸福。”
段清宜靠在他肩膀上,像他小时候靠在她肩膀上一样。
“你也是。”
窗外阳光正好,北京的天很蓝。
段清宜想,日子真快啊。
知远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裴述的头发也白了几根。
但她不怕老。
因为往后的日子,有人陪她一起老。
【21】
那年冬天,段清宜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只写着“段清宜收”。
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还有一张纸条。
照片是岑柏舟的,躺在病床上,手里拿着那张满月照,笑得很安静。
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是岑柏舟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清宜,谢谢你和知远。我这辈子欠你们的,下辈子还。”
段清宜坐在沙发上,把纸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
她没有告诉知远。
她把信封装进一个纸盒里,放在柜子最上面,跟其他旧东西放在一起。
裴述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站在柜子前。
“怎么了?”
“没什么。”段清宜把柜子门关上,“找点东西。”
裴述没多问,把一碗汤放在餐桌上。
“过来喝汤。”
“好。”
段清宜坐到餐桌前,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好喝。”
“那就多喝点。”
窗外飘着雪,屋里暖气很足,电视里放着新闻,裴述在旁边说“明天降温,你多穿点”。
段清宜“嗯”了一声,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心里很安静。
她想,这就是日子吧。
有失去,有得到,有遗憾,有圆满。
但不管怎么样,日子都会往前走。
而她,也会一直往前走。
不回头。
【22】
知远二十五岁那年,带了个姑娘回家。
姑娘叫林见微,是他大学同学,学新闻的,现在在报社当记者。
段清宜开门看见姑娘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快进来,外面冷。”
林见微长得干干净净的,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阿姨好,叔叔好。”
“好好好,进来坐。”
段清宜把人让进屋,回头瞪了知远一眼。
“也不提前说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知远笑嘻嘻的,接过林见微的包,“妈,见微做饭可好吃了。”
“那也不能让人家第一次来就做饭。”
“没事阿姨,我乐意。”
段清宜看着姑娘进了厨房,把知远拉到一边。
“认真的?”
“认真的。”
“人家姑娘知道咱家情况吗?”
知远点点头。
“知道,我跟她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那是你爸的事,跟你没关系。”
段清宜看着厨房里林见微忙活的背影,心里热了一下。
“行,好好对人家。”
“我知道。”
那天晚上,四个人围在餐桌旁吃饭。
林见微做了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裴述尝了一口红烧肉,竖起大拇指。
“小林子,你这手艺比我还好。”
林见微笑了。
“叔叔过奖了。”
段清宜看着餐桌上的三个人,忽然觉得这个家又大了一点。
热热闹闹的,很好。
【23】
知远结婚那天,段清宜穿了一件酒红色的旗袍。
裴述站在她旁边,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紧张吗?”裴述问。
“我紧张什么,又不是我结婚。”
“你手在抖。”
段清宜低头一看,手确实在抖。
“可能是冷的。”
裴述笑了笑,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
婚礼开始了,知远牵着林见微走过来,两个人笑得眉眼弯弯。
段清宜坐在台下,看着儿子给新娘戴戒指,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岑柏舟给她戴戒指的时候,手也在抖。
那时候她以为一辈子就这么定了。
后来才知道,一辈子很长,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没关系。
她走过来了。
知远走过来,俯身抱了抱她。
“妈,谢谢你。”
段清宜拍拍他的背。
“好好过日子。”
“嗯。”
知远松开她,又去抱裴述。
“爸,谢谢你照顾我妈。”
裴述拍了拍他肩膀。
“应该的。”
婚礼热热闹闹的,段清宜坐在台下,看着儿子牵着新娘敬酒,笑得合不拢嘴。
裴述在旁边给她夹菜。
“多吃点,你今天都没怎么吃。”
“高兴的。”
“高兴也得吃。”
段清宜端起酒杯,跟裴述碰了一下。
“裴述。”
“嗯?”
“谢谢你。”
裴述笑了。
“你今天说了三回了。”
“那就再说一回。”
“行,我听着。”
段清宜看着台上的知远和林见微,看着满堂的宾客,看着身边的裴述。
她想,这辈子值了。
【24】
知远结婚第二年,林见微怀孕了。
段清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跟裴述逛花市。
“妈,你要当奶奶了。”
段清宜站在花市里,手里还拿着一盆蝴蝶兰,愣了好几秒。
“真的?”
“真的,刚查出来。”
“好好好,你让见微注意身体,别乱跑,别吃凉的……”
“妈,她才一个月,你别紧张。”
段清宜挂了电话,转头看着裴述。
“我要当奶奶了。”
裴述笑了。
“那这盆花算送给孙子的。”
“去你的,还不知道男女呢。”
“男女都一样。”
段清宜抱着蝴蝶兰,站在花市里,笑得像个孩子。
她想起知远小时候,她也是这样,小心翼翼地抱着他,生怕摔了。
现在知远要当爸爸了。
日子过得真快。
【25】
林见微生了个女儿,取名叫岑念。
段清宜抱着小孙女,眼圈红了。
“长得像知远小时候。”
知远凑过来看。
“哪儿像了,皱巴巴的。”
“你小时候也这样。”
林见微躺在床上,笑着说:“妈,你给取个小名吧。”
段清宜想了想。
“叫安安吧,平平安安的。”
“好,就叫安安。”
小安安在段清宜怀里动了动,打了个哈欠。
段清宜低头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想起知远刚出生的时候,岑柏舟抱着他,说“咱闺女肯定好看”。
那时候岑柏舟以为是女儿,结果是儿子。
现在真有个孙女了。
段清宜抱着安安,走到窗边,阳光照进来,落在小婴儿的脸上,绒毛都看得清。
“安安,我是奶奶。”
小安安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段清宜笑了。
“走,奶奶带你回家。”
【26】
安安满月那天,段清宜在家里收拾旧东西。
裴述在客厅逗安安,知远和林见微在厨房做饭。
段清宜从柜子最上面翻出那个纸盒,里面是岑柏舟的信。
她打开信封,把那张照片和纸条拿出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着照片走到客厅,递给知远。
“这个给你。”
知远接过来,看见是岑柏舟的照片,愣了一下。
“妈——”
“你爸走之前,托人给我的。”段清宜说,“我想了想,还是给你。”
知远看着照片上那个瘦削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说对不起。”
知远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岑柏舟写的。
“知远,爸爸爱你。”
知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进钱包里。
“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让我恨他。”
段清宜坐到沙发上,看着裴述怀里的安安。
“恨一个人太累了。妈希望你轻轻松松地过日子。”
知远点点头,坐到她旁边。
“妈,我做到了。”
“什么?”
“我当律师了,帮了很多人。”知远笑了笑,“我总觉得,我帮了别人,也算是替他积点德。”
段清宜看着他,眼眶有点湿。
“知远,你比你爸强。”
“我知道。”
母子俩坐在沙发上,安安在裴述怀里咿咿呀呀,厨房里林见微在喊“吃饭了”。
段清宜站起来,拍了拍知远的肩膀。
“走吧,吃饭。”
【27】
安安一岁多的时候,段清宜带着她去公园。
就是当年拍全家福的那个公园。
公园翻修过了,湖还在,船还在,柳树还在。
段清宜推着婴儿车,走在湖边的小路上。
安安指着湖里的鸭子,咿咿呀呀地叫。
“那是鸭子。”
“鸭鸭!”
“对,鸭鸭。”
段清宜停下来,站在湖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
她想起很多年前,岑柏舟抱着知远在这里划船,她坐在船尾,笑得眉眼弯弯。
那时候她以为幸福是别人给的。
后来才知道,幸福是自己挣的。
“奶奶!”
安安拽了拽她的袖子。
段清宜低下头。
“怎么了?”
安安指着湖对面的照相馆。
“照照!”
段清宜笑了。
“好,奶奶带你去照相。”
她推着婴儿车往照相馆走,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照相馆还是那个照相馆,老板换了人,但背景板还是那块蓝色的布。
段清宜抱着安安坐在凳子上,对着镜头笑。
咔嚓一声。
老板把照片递给她。
照片里,段清宜笑得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很亮。
安安在她怀里,咧着嘴,露出两颗小牙。
段清宜看着照片,想起抽屉里那张旧全家福。
十六年过去了。
照片里的人散了,但日子还在过。
她把照片放进包里,抱着安安走出照相馆。
阳光正好,风也正好。
段清宜深吸一口气,往家走。
【28】
晚上,段清宜把新照片放进相册。
相册里有很多照片,知远小时候的,她年轻时候的,裴述来家里之后的,知远结婚的,安安满月的。
她把新照片插进去,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
段清宜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旧全家福。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但上面的人还看得清。
岑柏舟抱着知远,她靠在岑柏舟肩膀上,三个人都在笑。
段清宜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旧照片放进相册,跟新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她合上相册,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裴述在浇花,知远在客厅逗安安,林见微在旁边笑。
段清宜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
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她想起知远小时候问她:“妈,你为什么总笑?”
她说:“因为妈有你啊。”
现在她想,如果知远再问一次,她会说——
“因为妈有你们,也有自己。”
日子很长,但很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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