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结婚,我掏20万首付,亲家说好陪嫁车,昨天儿媳把车开回娘家,说写她弟名字。我坐在客厅,手里攥着转账单,亲家母没接电话

我儿子是前年结的婚,今年开春刚把新房的手续办利索。那套房子在县城东边,电梯房,12楼,首付38万,我掏了20万。这20万不是小数,是我跟他爸在镇上开了十几年小卖部,一箱方便面一箱矿泉水攒出来的。他爸走得早,2016年冬天,心梗,早上还说中午要吃饺子,人还没到中午就没了。从那以后,小卖部就是我一个人撑着,进货、摆架、收钱、盘点,全是我。

我今年56,属鸡的,镇上的人都叫我老周家的,其实我姓李,叫李秀兰。儿子叫周强,今年29,在县里的汽修厂当师傅,一个月挣6500左右,活儿多的时候能到8000。儿媳叫刘婷婷,比周强小两岁,在县城一家药店当店员,一个月3800。他俩是2021年经人介绍认识的,处了一年多,2022年国庆结的婚。

亲家是隔壁县的,亲家公姓刘,在建筑队干活,亲家母姓王,在老家种点地,闲了去镇上帮人看店。家里还有个小的,是婷婷的弟弟,叫刘志强,今年24,没个正经工作,今天在这干两天,明天在那干两天,听说去年还跟人合伙倒腾过二手车,赔了。

结婚那会儿,亲家母说得挺好。她说:“秀兰姐,咱两家都不是有钱人,但孩子的事不能含糊。你们出首付,我们陪嫁一辆车,十来万的,写婷婷名字,小两口开着上下班方便。”我当时听了心里挺热乎,觉得这亲家明事理。我们这边出了20万首付,装修的钱是周强自己攒的,6万多,简单装了一下,家具是我添的,沙发、床、餐桌,花了不到3万。彩礼那边要了8万8,我给了,亲家母说这钱她不要,给婷婷带回来,当小家的启动钱。后来确实带回来了,婷婷自己存着,我也没问。

车是2023年五一前后买的,一辆白色的国产SUV,具体什么牌子我说不上来,反正看着挺大。当时婷婷把车开回来,停在小卖部门口,下来跟我说:“妈,你看,我爸我妈给买的。”我围着车转了两圈,说好,好,这下你们上班不用挤公交了。婷婷说:“写我名字,我妈说的。”我说那应该的,你爸妈出的钱。

那会儿我心里真没多想。我觉得亲家母这人说话算话,虽然家里条件一般,但办事敞亮。婷婷这孩子也行,话不多,逢年过节知道给我买件衣服,虽然眼光一般,买的都是大红大绿的,我也穿不出去,但心意在。

今年过完年,3月份的时候,周强跟我说,想提前还一部分房贷,说利息太高了。我说你手里有多少,他说有4万多,我说那你就还呗。他说想凑个整数,还5万,差几千。我说我给你补上。我就从存折里取了8000给他。

那天是3月12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镇上赶集,我本来要去买点化肥,后院那点菜地该上肥了。周强来小卖部拿钱,拿了就走,说下午还得上班。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柜台后面,把那张转账单——就是之前给他转20万首付的那张,从抽屉里翻出来看。我也不知道我为啥要看,就是心里突然有点不踏实。转账单上的字有点褪色了,2022年8月19号,20万,收款人周强。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想,这钱花得值,儿子有房了,有家了。

谁能想到,就过了两天,3月14号,礼拜四,下午四点多,婷婷回来了。她平时不怎么回来,她在县城上班,住在那边,一般周末才跟周强一块回来。那天她一个人来的,开着那辆白车。

我正蹲在门口择韭菜,看见车停在门口,她下车,穿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扎着,脸色不大好看。我说:“婷婷回来了?咋这时候来了?”她说:“妈,我回来拿点东西。”我说拿啥,她说户口本。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说你拿户口本干啥。她说:“有点事。”我说什么事。她不吭声,进了屋,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翻。那个抽屉里放着一些证件,户口本、结婚证、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票据。她翻出来,拿着就走。

我站起来,韭菜还在手里攥着。我说:“婷婷,你站住。”她站在门口,回过头看我。我说:“你拿户口本到底干啥去?”她说:“妈,你别问了。”我说:“我咋能不问?你一个人回来拿户口本,脸拉那么长,我能不问?”

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户口本,风衣的扣子没系,里面穿件白毛衣。门口那棵老槐树刚冒芽,风一吹,有点凉。她说:“妈,我把车开回娘家了。”我说啥意思。她说:“车写我弟名字了。”

我手里的韭菜啪一下掉地上,散了一地。我说你说啥。她说:“我妈说,车写我弟名字,以后他跑活儿方便。反正我跟周强也不怎么开。”我说:“那车是你爸妈陪嫁的,不是说好写你名字吗?”她说:“写谁名字不都一样吗,都是一家人。”

我说:“那能一样吗?那是陪嫁!是给你跟周强的!”她不说话了,站在门口,眼睛看着地上。我说:“你妈知道吗?”她说:“我妈让的。”我说:“那你爸呢?”她说:“我爸不管这事。”

我当时就觉得脑袋嗡的一下,站不太稳,扶着门框。我说:“婷婷,你这么做,你跟周强商量了吗?”她说:“我跟他说了。”我说:“他同意了?”她说:“他没说不同意。”

我掏出手机就给周强打电话。电话通了,我说:“周强,你媳妇把车开回娘家了,写她弟名字了,你知道吗?”周强那头沉默了几秒,说:“妈,我知道。”我说:“你知道你还让她开走?”他说:“妈,回头再说。”就把电话挂了。

我再打,他不接了。

婷婷站在那儿,看我打电话,也不走。我说:“你走吧。”她站了一会儿,说:“妈,那我先回去了。”她上车,发动,倒出巷子,开走了。车屁股后面扬起来一阵土,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车拐上大路,没影了。

我回到屋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那个沙发是2022年给他们买的,3+1的,米白色,上面还铺着婷婷买的沙发垫,粉色的,带花边。我坐了半天,想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张转账单。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把它拿出来的,一直攥着,纸都攥皱了。

我开始给亲家母打电话。第一个,响了几声,没人接。第二个,还是没人接。第三个,直接挂了。我发微信,打了很长一段,说车的事,问她知不知道。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她把我删了。

我坐在那儿,天慢慢暗下来。小卖部那边有人敲门,是老李头来买烟,我听见了,没动。后来他喊了两声,走了。屋里没开灯,冰箱嗡嗡响,墙上的钟走一格响一下,特别响。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那辆车,白颜色,挺大,停在门口的时候,婷婷笑着说“我妈说的,写我名字”。我当时还说好。现在车没了,写她弟名字了。她弟,刘志强,24岁,没工作,倒腾二手车赔了钱的那个。

我想起来去年秋天,亲家母来我家吃饭。那天我炖了只鸡,炒了四个菜,亲家母坐在这张沙发上,说:“秀兰姐,你看这房子多好,12楼,采光好。婷婷跟着周强,我放心。”我说:“你放心,我也放心。”她当时笑呵呵的,吃了两碗米饭。走的时候,我给她装了一袋子自家种的青菜,她拎着走的。

我现在想起来,她那天好像提过一嘴,说志强想买个车跑网约车,我当时没接话。我以为就是随口一说。

晚上七点多,周强回来了。他骑电动车从县城回来的,30多里路,骑了快一个小时。进门看见我坐在黑地里,说:“妈,你咋不开灯?”他把灯打开,看见我手里的转账单,说:“妈,你别这样。”

我说:“你把话说清楚。”他坐在我对面,低着头,手搓着膝盖。他说:“婷婷跟我商量了,她说她弟现在没活干,想跑网约车,家里凑不出钱买车,就先用这辆。等挣了钱,再还一辆。”

我说:“车写谁名字?”他说:“写志强的。”我说:“那车是谁买的?”他说:“她爸妈买的。”我说:“陪嫁是陪给谁的?”他不说话了。

我说:“周强,你是个男人,你媳妇把你家陪嫁的车开走,写她弟名字,你连个屁都不放?”他说:“妈,我寻思,反正我也不怎么开,我骑电动车就行。”我说:“你骑电动车,那车呢?那车是你老丈人丈母娘给你的脸面,你懂不懂?”

他说:“妈,现在都这样,谁还讲究这个。”我说:“放屁!那20万首付是我掏的,我讲究不讲究?”他不说话了。

我那天晚上没吃饭。周强去厨房下了碗面,端过来,我没吃。他把面放在茶几上,坐了一会儿,回自己屋了。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半夜。窗外面黑漆漆的,能看见远处县城的灯,一片一片的。我把那张转账单展开,又攥皱,又展开,又攥皱,最后摊在茶几上,拿个杯子压着。

第二天是3月15号,礼拜五。我一大早去了亲家那边。我坐的城乡公交,倒了两次车,到他们那个镇的时候快十点了。亲家母家门锁着。邻居说,她去镇上赶集了。我就在门口等着。

等到十一点多,她回来了,骑个电动三轮车,车上放着几袋子菜。看见我,愣了一下,说:“秀兰姐,你咋来了?”我说:“你说我咋来了。”她把车停好,说:“进屋说吧。”

屋子不大,堂屋里摆着沙发、茶几,墙上挂着个十字绣的“家和万事兴”。她给我倒了杯水,说:“秀兰姐,我知道你为啥来。”我说:“你知道就好。车的事,你给我说清楚。”

她说:“秀兰姐,你听我说。志强现在没活干,天天在家闲着,我跟他爸愁得睡不着。正好婷婷那车不怎么开,就让他先开着,跑个网约车,一个月能挣几千,总比闲着强。”

我说:“那车是陪嫁,是给婷婷跟周强的。”她说:“陪嫁不陪嫁的,不就是一辆车吗?谁开不是开?再说了,写谁名字不一样?都是一家人。”

我说:“亲家母,你当初说好的,陪嫁一辆车,写婷婷名字。你现在把车弄给你儿子,写他名字,你这不是骗人吗?”她说:“我咋骗人了?车不是给他们了吗?他们又不开,放着也是放着。”

我说:“那你问过我跟周强吗?”她说:“婷婷跟周强说了。”我说:“周强同意了吗?”她说:“他没说不同意啊。”我说:“他没说不同意,就等于同意?”

她不说话了,端起杯子喝水。我看着她,心里那股火往上顶。我说:“亲家母,我掏了20万首付,我啥话没说。你们说陪嫁车,我也啥话没说。现在你们把车弄走,写你儿子名字,你让我咋想?”

她把杯子放下,说:“秀兰姐,你要是这么说,那我也说句实在的。那20万是你给你儿子的,不是给我们的。车是我们买的,我们想给谁给谁。”我说:“你这话就没良心了。那20万是给他们小两口的,不是光给我儿子的。”她说:“那不还是给你儿子的吗?”

我站起来,说:“行,你这么说,那我跟你没啥好说的了。”她也站起来,说:“秀兰姐,你别生气,咱再商量。”我说:“商量啥?你连电话都不接,微信把我删了,你还商量啥?”

她脸上有点挂不住,说:“我那不是……那不是我手机坏了嘛。”我说:“你手机坏了,你删我微信?”她不吭声了。

我从她家出来,站在路边,等了半天车。风挺大,吹得眼睛疼。我想起来2022年8月,我把20万转到周强卡上的那天。那天特别热,我在银行排了一个多小时队,柜台的小姑娘问我:“阿姨,转这么多钱干啥呀?”我说:“给儿子买房。”她说:“你儿子真幸福。”我当时心里美滋滋的。

现在想想,那小姑娘说得对,我儿子幸福,我幸不幸福,没人问。

回到镇上已经是下午了。我开了小卖部的门,坐在柜台后面。货架上的东西还是早上摆的,方便面、火腿肠、矿泉水,一样一样码得整整齐齐。我坐了半天,进来两个买酱油的,我收了钱,找了零,一句话没说。

晚上周强又回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婷婷也来了。两个人站在柜台前面,婷婷低着头,周强看着我。我说:“你们来干啥?”周强说:“妈,我跟婷婷商量了,车的事,我们再跟那边说说。”我说:“说啥?车都写人家名字了,还说啥?”

婷婷抬起头,说:“妈,我回去跟我妈说了,她说车可以先给志强开,等以后挣钱了,再买一辆还我们。”我说:“还?拿啥还?他那个样,能挣着钱?”婷婷说:“妈,你别这么说我弟。”我说:“我咋说他了?我说的是实话。”

周强说:“妈,要不这样,车的事先放放,你别生气了。”我说:“我生气?我掏20万的时候我生气了吗?你们结婚我忙前忙后我生气了吗?现在车没了,你们让我别生气?”

婷婷眼圈红了,说:“妈,那车是我爸妈买的,他们有权利处置。”我说:“你爸妈买的?你爸妈买的时候说的是陪嫁!陪嫁你懂不懂?是给你的,不是给你弟的!”她说:“给我了就是我的,我想给谁给谁。”

我说:“行,你说得对,你的车,你想给谁给谁。那我的20万呢?我的20万是给我儿子的,我是不是也可以想要就要回来?”她不说话了。

周强站在中间,看看我,看看她,说:“妈,你别说了。”我说:“我不说谁说?你张不开嘴,我替你张。”他说:“妈,咱回家说行不行,别在这吵。”我说:“我就在这说,这是我的店,我想在哪说在哪说。”

婷婷转身走了,周强追出去。我听见电动车发动的声音,走了。小卖部里又剩我一个人。货架上的灯管有点闪,滋滋响。我坐了一会儿,把抽屉里那张转账单拿出来,看了半天,又放回去。

那天晚上我没回屋睡,就在小卖部的折叠床上躺了一夜。那张床是2019年买的,周强他爸还在的时候,夏天看店用的。褥子有点潮,我裹着件旧棉袄,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听见外面有猫叫,一声一声的,叫得人心烦。

3月16号,礼拜六。我一大早给周强打电话,说:“你把你媳妇叫回来,咱们把话说清楚。”他说:“妈,你别闹了。”我说:“我闹?我闹啥了?”他说:“婷婷一晚上没睡,哭了好几回。”我说:“她哭?我还想哭呢。”

他说:“妈,那车的事,要不就算了。反正我跟婷婷也不怎么开。”我说:“算了?你说算了就算了?那是辆十来万的车,你说算了?”他说:“那咋办?总不能去抢回来吧。”

我说:“周强,你咋这么窝囊?你媳妇把车弄走了,你连句话都不敢说?”他说:“我说了,她不听。”我说:“她不听你就不说了?你是她男人!”他说:“妈,现在不是以前了,不是男人说了算。”

我气得把电话挂了。

上午十点多,亲家公给我打了个电话。这是这个事出来以后,他们家第一个主动联系我的人。他说:“秀兰姐,我是志强他爸。”我说:“我知道。”他说:“车的事,我刚知道。你别跟婷婷她妈一般见识,她那人就那样,心眼小,办事不周到。”

我说:“老刘,你说句公道话,这事办得对不对?”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不太对。”我说:“那你说咋办?”他说:“我回去说说她,车的事,看看能不能再商量。”我说:“商量啥?车都写志强名字了,还商量啥?”他说:“那……那我也没办法了。”

我说:“老刘,你是个老实人,我知道。但你媳妇办这事,太不地道了。我掏20万的时候,我眨过眼吗?”他说:“我知道,我知道。”我说:“你知道就行。”就把电话挂了。

下午,我去镇上找了我大姐。我大姐今年63,退休教师,在镇上住。我跟她说了这个事。她听完,说:“秀兰,你傻呀。”我说咋了。她说:“你当初掏那20万,你写个字据了吗?”我说:“那是我给我儿子的,写啥字据。”她说:“你给你儿子的,那就是他的。车是人家买的,写人家名字,你管不着。”

我说:“那陪嫁呢?”她说:“陪嫁是陪嫁,陪嫁到了人家手里,就是人家的。你懂不懂?”我说:“那我不亏了?”她说:“你亏不亏的,现在说这个晚了。你就记住一条,那20万是你的老本,你手里还有多少?”

我说:“还有个十来万。”她说:“你听我的,剩下的钱,谁也别给,攥紧了。儿子是儿子,媳妇是媳妇,钱是你自己的。”我说:“那我这口气咋咽?”她说:“咽不下也得咽。你闹,闹到最后,儿子跟你不亲,媳妇恨你,你图啥?”

我没说话。我大姐给我倒了杯水,说:“你那个小卖部,一年能挣多少?”我说:“好的时候三四万,不好的时候两万来块。”她说:“那你更得攥紧了。你56了,还能干几年?以后有个病有个灾,你指望谁?”

我说:“我指望周强。”她说:“周强?他媳妇把车都弄走了,他连个屁都不敢放,你指望他?”我不说话了。

从我大姐家出来,天阴了,飘了点雨星子。我走回小卖部,路上碰见邻居张婶。张婶说:“秀兰,听说你儿媳妇把车弄回娘家了?”我说:“你咋知道的?”她说:“镇上人都知道了。”我说:“谁说的?”她说:“你亲家那边的人说的,说你把人家闺女骂了。”

我说:“我骂她?我啥时候骂她了?”张婶说:“人家就那么说呗。秀兰,我跟你说,这事你得不吭声,你越吭声,人家越有理。”我说:“我不吭声?我掏了20万我不吭声?”张婶说:“你掏20万是你愿意的,没人逼你。”

我站在路边,雨星子落在脸上,凉飕飕的。我说:“张婶,你说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她说:“不爱听我也得说。你那个亲家母,出了名的会算计。她闺女嫁过来,陪嫁一辆车,说出去好听。车写谁名字,她早就算好了。”我说:“算好啥了?”她说:“算好给她儿子呗。”

我说:“那她当初说写婷婷名字。”张婶说:“说写婷婷名字,又没说一直写婷婷名字。人家买的,人家想改就改。”我说:“那这不是骗人吗?”她说:“骗人?人家说陪嫁一辆车,车是不是给你家了?给了。至于给谁开,你管不着。”

我回到小卖部,坐在柜台后面。雨下大了,打在门口的雨棚上,啪啪响。我拿起手机,翻到婷婷的朋友圈。她昨天发了一条,配了一张图,是一辆白车,停在个院子里,车牌打了码。配的文字是:“新的开始。”下面有几个人点赞,还有一条评论,是她妈发的,说:“好好干。”

我把手机扣在柜台上,手有点抖。我站起来,走到货架后面,从最底下那层翻出来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放着存折、一些票据,还有周强他爸的死亡证明。我把存折拿出来,翻开,看着上面的数字。10万3千。这是我这几年攒的。

我把存折放回去,把铁盒子盖好,塞回货架底下。然后我坐回柜台后面,把那张转账单又拿出来。20万,2022年8月19号。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20万,我还能不能要回来。

晚上周强给我打电话,说:“妈,我跟婷婷说了,车的事,我们不要了。”我说:“你说啥?”他说:“我们不要了。那车给她弟开吧。我们自己攒钱,以后再买。”我说:“你攒钱?你一个月挣6500,还了房贷还剩多少?你攒到啥时候?”他说:“那咋办?总不能离婚吧。”

我说:“离婚?谁让你离婚了?”他说:“那你说咋办?你让我去把车要回来,我怎么要?我去跟老丈人丈母娘打架?”我说:“你不用打架,你讲理就行。”他说:“讲理?妈,现在讲理有用吗?”

我沉默了。他说:“妈,我知道你委屈。可日子还得过。我跟婷婷还得过。”我说:“那我呢?”他说:“你……你有啥委屈的,你还有小卖部,你还有我。”我说:“你?你媳妇把车弄走了,你连句话都不敢说,我要你有啥用?”

他不说话了。过了半天,他说:“妈,那20万,我以后慢慢还你。”我说:“你拿啥还?”他说:“我攒。”我说:“你攒到猴年马月?”他说:“那我也没办法。”就把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雨还在下,巷子里一个人没有。对面王婶家的灯亮着,能看见她在厨房里忙活。我想起来周强小时候,他爸还在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堂屋里吃饭,他爸给他夹菜,他吃得满嘴都是。那时候多好。

现在呢?他爸没了,他娶了媳妇,媳妇把车弄走了。我坐在这,手里攥着张转账单,亲家母电话不接,微信把我删了。我掏了20万,掏出来个啥?

3月17号,礼拜天。上午十点多,我正在小卖部理货,听见门口有车响。我探头一看,一辆白车停在门口,就是那辆。婷婷从车上下来,后面跟着她弟刘志强。志强瘦高个,穿件黑夹克,头发染得黄不黄棕不棕的,手里转着个车钥匙。

我站在门口,没动。婷婷说:“妈,我把车开回来了。”我说:“开回来干啥?”她说:“我妈说了,车先放你这,等志强挣了钱再说。”我说:“放我这?放我这算啥?”她说:“算……算先放着。”我说:“写谁名字?”她说:“还是志强名字。”我说:“那放我这有啥用?”

志强站在旁边,说:“阿姨,车就是我开开,跑个网约车,挣了钱就还。”我说:“你拿啥还?”他说:“我挣了钱就还呗。”我说:“你挣了钱?你连个工作都没有,你拿啥挣?”他说:“我跑网约车啊。”

我说:“那你跑呗,你把车开走呗,你放我这干啥?”他不说话了。婷婷说:“妈,你别这样。”我说:“我哪样了?你们把车弄走,写你弟名字,现在又开回来,说放我这。你们拿我当啥?当仓库?”

志强把车钥匙往兜里一揣,说:“姐,我走了。”转身就走。婷婷喊他:“志强!”他没回头,走到路口,拦了个三轮车,走了。

婷婷站在门口,眼圈红了,说:“妈,我错了。”我说:“你错哪了?”她说:“我不该不跟你商量。”我说:“还有呢?”她说:“我不该把车写我弟名字。”我说:“还有呢?”她说:“还有……我不该让我妈删你微信。”我说:“是你妈删的?”她说:“我让她删的。”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火忽然就泄了一半。我说:“婷婷,你进来。”她进了屋,坐在沙发上。我给她倒了杯水,说:“你跟我说实话,这事到底是谁的主意?”她说:“我妈的。”我说:“你妈让你把车写你弟名字?”她说:“我妈说,志强没活干,在家闲着,她跟我爸愁得不行。正好我这车不怎么开,就先给志强开。”

我说:“那你呢?你咋想的?”她说:“我不想给,可我妈天天打电话,说我不孝顺,说我不顾家。”我说:“你顾家?你顾的是哪个家?”她不说话了。

我说:“婷婷,你嫁到周家,你就是周家的人。你妈那边,是亲戚。你懂不懂?”她说:“我知道。”我说:“你知道你还这么干?”她说:“我妈说,我要是不把车给志强,她就不认我这个闺女。”

我说:“那你就不认我这个婆婆了?”她哭了,说:“妈,我没说不认你。”我说:“你把车弄走的时候,你想过我没有?我掏20万的时候,你想过我没有?”她哭得说不出话。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哭。我心里想,这孩子也可怜,摊上那么个妈。可我又想,我不可怜?我56了,男人没了,一个人守着个小卖部,攒点钱全给了儿子,现在连辆车都留不住。

我说:“婷婷,车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了。”她抬起头,看着我。我说:“车你开回去,写谁名字我不管了。但是有一条,你记住,那20万首付,是我掏的。这个家的房子,有我的份。以后你跟你妈说,让她别算计了。算计来算计去,算计的是她自己闺女。”

她说:“妈,我知道了。”我说:“你走吧。”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那我回去了。”我说:“嗯。”她上了车,发动,倒出去,开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车拐上大路。车屁股后面又扬起来一阵土。我回到屋里,坐在沙发上,把那张转账单又拿出来。我看了半天,然后把它叠好,夹在存折里。

晚上,我大姐给我打电话,问咋样了。我说:“车开回来了,又开走了。”她说:“那你到底咋想的?”我说:“我不咋想。我累了。”她说:“你那个亲家母,你以后少来往。”我说:“我知道。”她说:“你那20万,你就当给周强了,别想了。”我说:“我不想。我想也没用。”

她说:“你想开点,日子还得过。”我说:“我知道。”就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小卖部的柜台后面,外面天黑了。货架上的灯管还在闪,滋滋响。我拿起手机,翻到亲家母的微信,还是红色感叹号。我把手机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方便面,撕开,干嚼了两口。面渣掉在柜台上,我拿手扫了扫。

我想起来周强他爸走的那天,早上他跟我说:“中午吃饺子。”我说:“行,我买肉去。”他说:“多买点,周强爱吃。”我说:“知道了。”然后他就走了,再没回来。

我嚼着方便面,眼泪掉下来,砸在柜台上。我拿袖子擦了擦,把剩下的半包面塞回抽屉。

昨天,3月18号,礼拜一。我去镇上邮局,把存折里的10万3千转成了定期,3年的。柜台的小姑娘问我:“阿姨,存这么长?”我说:“嗯。”她说:“万一要用呢?”我说:“不用。留着。”

从邮局出来,太阳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走回小卖部,路上碰见张婶,她说:“秀兰,你儿媳妇把车开回来了?”我说:“开回来了。”她说:“那还行。”我说:“行啥行,写她弟名字。”张婶说:“那你就别管了,你管不了。”我说:“我不管了。”

我回到小卖部,开门,摆货,收钱。下午来了个买烟的,是镇上的老赵头,他说:“秀兰,听说你家那事了。”我说:“啥事?”他说:“车的事。”我说:“你咋知道的?”他说:“镇上人都知道。”我说:“知道就知道呗。”

他说:“你那个亲家母,不是个省油的灯。”我说:“你认识她?”他说:“不认识,听说的。”我说:“听谁说的?”他说:“你儿媳妇她弟说的,说车是他的了,他想啥时候开啥时候开。”我说:“他说的?”他说:“嗯,前天在镇上喝酒,他说的。”

我把烟递给他,他走了。我坐在柜台后面,手攥着那包烟的零钱,攥了半天。

今天早上,周强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妈,我跟婷婷商量了,我们想搬回来住。”我说:“搬回来?搬哪来?”他说:“搬镇上,跟你住。”我说:“那县城的房子呢?”他说:“租出去,一个月能租1500。”我说:“那房贷呢?”他说:“房贷我还。”我说:“那你媳妇愿意?”他说:“她愿意。”

我说:“你们回来住哪?”他说:“住我那屋。”我说:“我那屋就一张床。”他说:“我们买个床。”我说:“行,你们买吧。”

他说:“妈,你还在生气?”我说:“我不生气了。”他说:“那车的事……”我说:“车的事别提了。”他说:“那20万……”我说:“也别提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妈,那我周末回去。”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坐在小卖部门口,太阳照在身上。那棵老槐树冒了满树的芽,绿油油的。巷子里有小孩跑过去,手里拿着风车,呼啦啦转。我看着他跑远,想起来周强小时候也爱跑,跑得满头汗,回来我给他擦。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回屋。货架上那排方便面该补了,我弯腰去搬箱子。箱子有点沉,我搬了两下没搬动,就放在地上,一包一包往货架上摆。摆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周强发来的微信,一张图,是张床,问:“妈,这个行不行?”

我看着那张图,床是木头的,挺简单。我回了一个字:“行。”然后我把手机放在柜台上,继续摆方便面。一包一包,摆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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