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5岁的我,实话实说,我就喜欢男人,我也离不开男人
我叫王秀兰,今年五十五岁,在城南菜市场卖了半辈子干货。摊位上花椒八角桂皮一样样码得齐整,塑料袋扎得紧实,街坊邻居都夸我手巧心细。可他们不知道,我这双手最擅长的,是半夜里摸黑给老赵掖被角。
老赵是我男人,大我三岁,退休前在纺织厂当机修工。他那人闷得像块石头,一辈子没说过几句软话,连结婚那天都只憋出一句“往后我修机器你卖货,日子错不了”。可就是这么个闷葫芦,前年查出肺癌晚期,从确诊到走,统共四十三天。
他走那天立秋,窗外知了叫得撕心裂肺。我握着他枯瘦的手,那手上全是机油浸出来的黑印子,洗都洗不净。他最后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家里腌咸菜的坛子该换水了,煤气灶左边那个灶眼不好打火,得用打火机引一下。这些琐碎事他念叨了半辈子,临了还是放不下。
老赵走后,我把干货摊收了。儿子赵磊在省城安了家,三番五次打电话让我过去住,说妈你一个人我们不放心。我去了,住了二十八天,瘦了五斤。儿媳妇客气得像招待远房亲戚,孙子跟我隔着屏幕亲,当面却生分。我做的红烧肉她嫌油大,我开的窗户她嫌有风,连我早上六点起床拖地她都拐着弯说“妈您多睡会儿”。
第二十九天,我买了回程的火车票。
“妈,您这又是何苦?”赵磊在站台上皱着眉。
“城里住不惯。”我拍拍他胳膊,“你爸还在家呢,我得回去给他上坟。”
其实老赵的坟就在城郊公墓,离省城不过两小时车程。可我觉得他还在城南那套老房子里——阳台上他焊的铁架子还在,上面晾着我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工具箱里他的扳手改锥还按大小排着队;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里,还有半包他没抽完的红塔山。
回家那天傍晚,我站在楼下抬头望。六楼那扇窗黑着,隔壁张婶家飘出炒辣椒的呛味,三楼小孩在练钢琴,还是那首弹了三年都没弹顺的《致爱丽丝》。我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厨房水龙头滴答滴答,像老赵走那天医院监护仪的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就那么坐着。手机响了一声,是赵磊发来的:“妈,到了吗?”我回了个“嗯”,然后翻到老赵的微信。他微信名叫“老赵头”,头像是一张糊得看不清的风景照。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两年前立秋那天早上,他发了个语音,我点开,里面是他沙哑的声音:“秀兰,今天的降压药我放桌上了,你记得吃。”
我听了三遍,然后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像贴着他温热的胸口。
日子还得过。我重新出摊,还是卖干货,只是把摊子挪到了菜市场最里头拐角处。老主顾们照顾生意,可也有些闲言碎语飘进耳朵:“王秀兰命硬,克夫。”“老赵就是让她使唤狠了,伺候一家子累出病来的。”
我装没听见,低头给人称香菇。称完了,多抓一把木耳塞进袋子:“老主顾,送的。”
那年冬天特别冷,菜市场里冻得人手脚发僵。我正给花椒装袋,旁边卖调料的老李头凑过来:“秀兰,给你说个事。”
老李头叫李长顺,六十二岁,老伴五年前走的,儿子在南方开饭馆。他卖调料,我卖干货,摊挨着摊。平时他帮我搬个箱子,我给他带碗热汤,谁也没往别处想。
“什么事?”我手上不停。
“我那个……想找个伴。”他搓着手,脸涨得通红,像他摊上卖的红曲米,“你觉得我咋样?”
我手里的花椒撒了一地。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爬起来把老赵的枕头从柜子里拿出来,抱在怀里。枕头套是他用旧的,洗得起了毛球,上面早没了他的味道。可我抱着它,就好像还能听见他打鼾,听见他半夜咳嗽,听见他迷迷糊糊说“秀兰,几点了”。
第二天出摊,我躲着老李头。他给我搬箱子,我说不用。他给我倒热水,我说不渴。他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秀兰,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老李,”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我心里有人。”
“我知道,老赵嘛。”他声音低下去,“可他都走两年了。”
“三年。”我说,“到下个月初八,整三年。”
老李头不说话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自己摊上,给我抓了一把枸杞:“泡水喝,对眼睛好。”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没想到过了半个月,赵磊突然回来了。
他站在干货摊前,脸色铁青:“妈,你是不是跟隔壁卖调料的老头好上了?”
我手里的秤砣差点砸脚上。
“谁跟你说的?”
“张婶打电话说的。说菜市场都传遍了,说你不正经,我爸才走多久你就……”
“赵磊!”我喊了一声,嗓子劈了。周围买菜的都看过来。
我拉着他回家,关上门。他坐在沙发上,就是老赵走那天我坐的位置,抱着头:“妈,我爸才走两年……”
“三年。”我说,“你爸走的那天你还在深圳出差,赶回来的时候他都进冰柜了。你记得他爱吃什么吗?他爱吃我做的糖醋蒜,最后那几天他咽不下东西,我拿蒜汁给他润嘴唇,他说‘秀兰,蒜腌老了’。”
赵磊的肩膀抖起来。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他说‘秀兰,我走了你别守着,找个能说话的’。原话,我记了三年。”
“那也不能是卖调料的老头啊!”
“那你给我找个合适的?”我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赵磊,你爸是修机器的,他懂什么零件配什么螺丝。我呢?我就是颗旧螺丝,配不上新机器了。可老李他……他知道花椒什么时候该翻晒,知道大料要放多少才不苦。他知道我站一天腿会肿,知道给我搬凳子。”
赵磊不说话了。
那晚他住下了。我给他做了红烧肉,多放了半勺糖。他吃了两碗饭,吃完洗碗,洗着洗着突然说:“妈,对不起。”
“没事。”我擦桌子,“你也是心疼你爸。”
“我是心疼您。”他转过身,手还沾着洗洁精泡泡,“您这些年太苦了。”
我没说话,走到阳台收衣服。老赵焊的铁架子还在,上面晾着赵磊小时候的围嘴,我舍不得扔,洗得干干净净收着。月光照进来,围嘴上的小白兔都褪色了。
第二天赵磊走的时候,去摊上跟老李头握了个手。老李头受宠若惊,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赵磊说:“李叔,我妈腰不好,您多照应。”
老李头点头如捣蒜:“哎哎哎,一定一定。”
我站在摊位后面,手里攥着一把干辣椒,辣得眼睛发酸。
后来我和老李头就在一起了。没领证,就是搭伙过日子。他搬来我家,带着他那套用了二十年的调料罐子。我给他腾了半拉衣柜,他把工具箱放阳台,跟老赵的扳手改锥挨着。两个老头,一个修机器一个配调料,工具箱倒是挺像。
早上我们一起出摊,他推车我拎包。中午他给我买盒饭,鸡腿夹到我碗里。晚上收摊回家,他做饭我洗碗。他做的打卤面比老赵做得好,老赵只会煮挂面,卧个鸡蛋都散黄。
有一天晚上,我们并排躺着。他忽然说:“秀兰,你打呼噜。”
“你才打呼噜。”
“真的,跟小火车似的。”
我翻身捶他,他抓住我的手。他的手没老赵的大,但暖和,手心有调料浸出来的黄印子,闻着像桂皮和丁香。
“老赵不打呼噜,”我说,“他睡觉没声儿,有时候我半夜醒了,得伸手探他鼻息才放心。”
老李头不笑了。他握紧我的手:“那以后你半夜醒了,就探我的。”
我没说话,把脸埋进他肩窝。他肩膀上也有味道,是酱油和醋混在一起的味儿,说不上好闻,但踏实。
今年我五十五,老李头六十三。菜市场的人都说我们般配,张婶还张罗着要给我们补办酒席。我说不用,都这把年纪了。老李头说办,得办,我得给你买个金戒指,不能比老赵当年买的细。
我笑了。老赵当年给我买的戒指是铜的,镀了层金,戴了半年就掉色。可我一直戴着,戴到手指关节都变形了。老赵走那天,我把戒指撸下来放在他手心,说:“你先拿着,等我去了再给我戴上。”
老李头不知道这事。我也不打算告诉他。
前天晚上下雨,我和老李头收摊晚了。他骑着三轮车,我坐在后面撑着伞。雨点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路过城南电影院,门口海报换成了新片,小年轻们挤在屋檐下躲雨。
老李头忽然说:“秀兰,你看。”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电影院台阶上坐着一对老夫妻,头发都白了,共披着一件外套,一人举着一根冰棍,你咬一口我的,我咬一口你的。
“咱也买两根?”老李头问。
“牙不行了。”
“那买一根,你咬上面我咬下面。”
我捶他后背:“老不正经。”
他嘿嘿笑,三轮车蹬得飞快。雨灌进我脖子里,凉飕飕的。可我怀里揣着老李头塞给我的烤红薯,热乎乎的,隔着塑料袋都烫手。
到家的时候雨停了。他先去洗澡,我坐在阳台上,看月亮从云里钻出来。老赵的铁架子还在,上面晾着老李头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两个老头,一个焊架子一个晾衣服,倒是挺搭。
手机响了,赵磊发来视频。孙子在镜头里喊奶奶,举着考了九十分的卷子。儿媳妇在旁边说:“妈,过年我们回去看您和李叔。”
我说好,挂了电话。老李头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像个小孩。他递给我一杯温水:“吃药。”
我接过水,从瓶里倒出两粒降压药。老赵在的时候,每天也是这个点提醒我吃药。老李头来了以后,这活儿他接过去了,比老赵还准时。
“老李,”我咽下药,“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他想了想,把我手里的空杯子拿走:“图个热乎气儿。”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是啊,热乎气儿。老赵在的时候,冬天他先上床给我暖被窝。老赵走了,被窝凉了三年。老李头来了,又暖上了。他就是个暖水袋,旧是旧了点,可热乎。
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老赵还活着,坐在阳台铁架子旁边修收音机。我走过去,他抬头看我,说:“秀兰,蒜腌老了。”
我说:“知道了,下回少放盐。”
他又低头修收音机,修着修着抬起头:“那个老李,人还行?”
“还行。”
“比我强?”
“比你强,他会做打卤面。”
老赵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那就行。你跟他好好过。”
我醒了,枕头湿了一片。老李头在旁边打呼噜,跟小火车似的。我推了他一把,他翻个身,嘟囔着:“秀兰,明天买点桂皮,快没了。”
我躺回去,望着天花板。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老赵的铁架子上,老李头的蓝布褂子被风吹起来,像个招手的人影。
今年我五十五岁,实话实说,我就喜欢男人,我也离不开男人。年轻时候离不开老赵,他是我天。老了离不开老李头,他是我伴。天塌了得撑着,伴没了得找。这没什么不好意思说的,人活着,就得有个热乎气儿。
热乎气儿在,日子就能过下去。
老李头的呼噜声停了,他迷迷糊糊伸手摸我:“秀兰,你还没睡?”
“睡了。”
“手这么凉。”他把我的手攥进他手心,“明天给你买个暖水袋。”
“不用,你比暖水袋好用。”
他笑了,笑声闷在被子里,像个小老头。我也笑了,把脸埋进他肩膀。桂皮和丁香的味儿,酱油和醋的味儿,还有一点点汗味儿。老赵身上是机油味儿,铁锈味儿,烟味儿。不一样,可都是男人的味儿。
我喜欢。
我这辈子,就这点出息。喜欢男人,离不开男人。可我觉得挺好。真的,挺好。
感悟语:人活一世,草木一秋。年轻时以为爱情是烈火烹油,老了才明白,不过是一碗热汤、一床暖被、一个半夜醒来能探到鼻息的人。男人的意义,对女人而言,或许就是漫长岁月里那点实实在在的热乎气儿。抓住了,就别松手。
创作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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