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书在裤兜里,薄薄一本,还带着体温。
前岳母的电话是第三次拨过来的。前两次我没接,第三次响了的时候,我正好站在客厅中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我接了。
"你今天就搬走,钥匙放鞋柜上就行。"
她声音里带着那种永远指挥别人的调子,好像我还是那个刚进门的女婿,什么时候都得听她安排。
我说好,马上。
挂了电话,我从裤兜另一边摸出手机,摁了一个存了半年从没用过的号码。搬家公司的,以前帮同事搬过家,我特意存着。
"今天能出车吗?多带几个人,东西不少。"
那边问了地址,说一小时到。
我看了眼时间,上午9:40。
电话又响了,这次是林薇。她声音压得很低,应该还在办公室,不想让同事听见。
"我妈说让你今天就搬。"
她沉默了一会:"那你搬吧,东西你拿走,该拿的……别闹得太难看。"
我笑了笑,没回话,挂断了。
难看不难看,她很快就能看见。
搬家师傅到得比说好的快。五个人,两辆车。领头的姓周,四十几岁,胳膊上纹着半条鲤鱼,说话倒客气。
"老板,搬哪些?"
我指了指主卧、次卧,还有阳台和储藏室。
"能搬的都搬。"
周师傅愣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家具。
"这些也搬?"
"能搬的都搬。"
他到底是个老手,没多打听规矩,冲后面挥了一下手。五个人散开,进屋开始装箱。
主卧的衣柜门拉开,林薇的衣服还挂得整整齐齐。几十件大衣、裙子,好些吊牌都没拆。师傅们把衣服捋下来,一股脑塞进编织袋里。
抽屉里的内衣、丝袜、围巾全倒进纸箱。梳妆台上那排护肤品,瓶瓶罐子一个不留。
我站在阳台门口,看着他们搬花盆的时候不小心碰掉了一盆绿萝,泥撒了一地。谁也没回头去管。
次卧是前岳母偶尔来住的房间——说是偶尔,其实住了四年。床头柜抽屉拉开,里面是她的老花镜、没吃完的降压药、一本老年养生大全,还有压在书底下的一沓毛票和硬币。
师傅问要不要,我说全搬。
储藏室的东西更杂。折叠凳、旧电扇、五花八门的保健品盒子,还有一箱箱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杂物。周师傅在门口看了一眼:"这都搬?"
"都搬。"
但我注意到储藏室角落里那个红色纸袋,上面印着同仁堂三个字。里面装的是前岳母攒了两年的山参礼盒。她说过那是要送给她弟弟的——侄儿要考公职岗位,人参提气。她舍不得拆,一直放在角落,说等考试前再送。
那个纸袋,我让师傅小心点搬。
心里有个声音在问我:你要干什么?你把她们的东西全搬出去,她们住哪?
我没回答。脑子里全是过去那些事。
结婚第一年,林薇说她妈想来住一阵,结果一住四年。前岳母管饭吃什么,管水费电费怎么交,管我几点回家。我的书房被改成她的杂物间,我的酒柜被清空放她的药箱。
有一次加班到十一点回来,厨房灯亮着,她坐在那里嗑瓜子,见我就说:"这么晚回来,不知道小薇一个人在家多担心。"
小薇那时候在卧室刷手机,连灯都没开。
这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首付是我爸妈凑的,月供从我工资卡扣。吵过一次架,岳母提过要走,可每次就是我低头道歉。她走不了——她没地方去,她妈更没地方去。道歉的总是我,因为我有地方站。
真正让我决定离婚的,不是这些。
去年冬天,林薇工资卡里少了五千多块。查来查去,是她妈拿去还了麻将债。林薇什么都没说,她妈也没提过这事,就当我不知道。
可我查过那笔记录——大白天在ATM取的,取了就转走,连个遮掩都没有。不是偷,是拿。拿得理直气壮,拿得不打算还。
我提离婚的时候,林薇没问为什么。她妈倒是问过一句:"你有房有车,离了再找容易。我们小薇怎么办?"
我说她怎么办,她二十八了,能自己办。
前岳母拍着桌子骂我没良心。
三个小时过去,楼下的单元门口堆满了纸箱、编织袋、行李箱。那些没拆吊牌的衣服裹着灰土,大衣的袖子从编织袋口垂出来拖在地上。
搬家公司的人把最后一件东西搬下来之后,整个房子除了主卧那张床垫和客厅的沙发——空了。
这两样是我留的。床垫是婚床,我买的;沙发也是我挑的。我懒得搬走,留在这儿,反正房子是我的。
我要走的时候,前岳母打车回来了。
她还没下车就看见了门口那堆东西。车门没关就冲过来,弯着腰翻那些纸箱。翻到第三个箱子的时候摸出了那个红纸袋——山参盒子还在里头。她愣了一秒,然后转身朝楼道口冲过来。
楼上已经没有我的东西了。
她站在单元门口看着我。我手里提着那串钥匙,站在台阶上说:"妈,钥匙放鞋柜上了。"
她没接话,大口喘气,手里攥着那盒山参。
周师傅走过来,挡在她和车之间:"大姐,我们只听雇主的安排。他付了钱,搬哪些都是他定的。"
前岳母回头看着那堆东西,嘴唇哆嗦了半天:"你把我们东西搬出来,我们住哪?"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
那是上个月拍的。下午两点半,林薇从一间茶馆出来,头顶上是一家酒店的招牌。她旁边站着个男人,戴眼镜,胳膊搭在她肩上。两个人靠得很近,像是刚从同一个房间出来。
我看着前岳母的眼睛。
"您说住哪?住她那去?"
她没说话。手抓着山参盒子,指节发白。
我走到车旁边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楼。五层,那扇窗户朝阳,夏天太阳晒得发烫,冬天漏风。住了六年,像是租了六年。
"周师傅,走吧。"
他问:"老板,那些东西……"
"就堆那吧。总有人来接。"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透过后视镜看见前岳母还站在原地。山参礼盒没掉,她大概也没想到会掉。风吹过来,一件大衣的袖子被掀起,扫着她的腿。
她愣了几秒,忽然蹲下去,抓起手机拨了个号。那头大概没接,因为她的手一直贴在耳朵边上,好一会都没放下来。
后来我听说,那天下午林薇请了半天假回了家。她妈站在门口没进去,东西堆在一楼楼道边。俩人面对面站了很久,谁也没先开口。
晚上我又接到一个电话,林薇打来的。
她说:"我妈把山参礼盒拆了,就着开水泡了。一个人喝了半碗。"
我没说话。
她把电话挂了。
那盒山参,她妈攒了两年。一直说等侄儿考上公职岗位再送。
那一碗参汤下肚,不知道是什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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