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孙头把棋盘往石桌上一拍,棋子蹦起来两颗,滚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后腰的骨头“咔”响了一声,疼得他龇牙咧嘴。
“不下了不下了,”他冲对面的老赵摆摆手,“腰不行了,坐久了跟断了似的。”
老赵把手里那颗“马”往棋盘上一搁,抬起头,眯着眼看老孙头慢慢直起身,一只手撑着后腰,脸上的褶子拧成一团。老赵没说话,可眼神里那股子羡慕,藏都藏不住。
老孙头家那个小饭馆今天歇业,儿子孙小军带着媳妇和两个孩子回来看他。老孙头的老伴儿刘大妹从早上就开始忙活,炖了一锅排骨,蒸了两屉包子,厨房里的香味飘得整条巷子都是。老孙头嘴上嫌烦,说“回来干啥,闹哄哄的”,可老赵看见他早上八点就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脖子伸得老长,往巷子口张望。
老赵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自家门口,晒着太阳,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是上好的龙井,儿子赵志刚上个月从杭州寄回来的。志刚在杭州一家大公司当副总,忙得很,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上回回来还是去年过年,在家待了两天,电话一个接一个,笔记本电脑一直开着,连跟他妈好好说句话的功夫都没有。
老赵的老伴儿周兰香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银耳羹。她走到老赵身边,把碗递给他,自己拉了个小板凳坐下。
“老孙家今天又热闹了。”周兰香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老赵“嗯”了一声,低头喝银耳羹。银耳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放了冰糖和红枣,甜丝丝的。可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有些发涩。
巷子里传来小孩子的笑声,脆生生的,像刚摘下来的黄瓜。老孙头的孙子小虎骑着一辆小自行车,从巷子那头冲过来,后面跟着他妹妹妞妞,扎着两个小辫,跑得脸蛋红扑扑的。老孙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张开胳膊,小虎一头扎进他怀里,自行车歪倒在地上,轮子还在转。
“爷爷爷爷!我爸说今天带我们去划船!”小虎搂着老孙头的脖子,声音大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老孙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粗糙的大手摸着孙子的后脑勺:“好好好,划船,划船。”
老赵看着这一幕,端着碗的手微微收紧。碗里的银耳羹还有半碗,可他忽然不想喝了。他把碗放在脚边的矮凳上,站起来,背着手往屋里走。
“不看了?”周兰香在身后问。
“有什么好看的。”老赵头也没回。
老赵进屋,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播新闻,说的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里摆着一个相框,是去年过年时拍的。志刚站在他和周兰香中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照片上三个人,可老赵总觉得,志刚跟他们是隔着的,那种隔着不是距离,是别的东西。
志刚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小学到高中,成绩永远是年级前三。高考那年考上了北京的名牌大学,后来又读了研究生,进了大公司,一路升到副总。老赵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养了这么个有出息的儿子。可这骄傲,像一块糖,含在嘴里是甜的,可化到最后,什么都没了。
志刚每年给他们寄钱,寄东西。冰箱里的海参、柜子里的羊绒衫、茶几上的龙井茶,都是志刚买的。可老赵有时候看着这些东西,心里空落落的。他宁可志刚少寄点东西,多回来几趟,陪他下一盘棋,陪周兰香逛一趟菜市场。
可这话他不能说。街坊邻居都羡慕他,说老赵命好,儿子有出息,老了享清福。他能说什么?他说“我宁愿儿子没出息,天天在身边”?那不成矫情了吗?
老赵的思绪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他走过去开门,门口站着对门的老李头。老李头比他大两岁,背已经驼了,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老赵,志刚寄来的龙井还有没?给我来点。”老李头笑眯眯的,也不客气。
老赵侧身让他进来,指了指柜子:“自己拿。”
老李头拿了茶叶,没急着走,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看了看茶几上的相框,又看了看老赵的脸色,忽然说:“又想你儿子了?”
老赵瞪他一眼:“谁想了。”
老李头嘿嘿笑,剥了个橘子,分了一半给老赵。老赵接过来,吃了一瓣,酸得直皱眉。
“老赵,我跟你说个事。”老李头嚼着橘子,声音含糊,“我家那个李强,你记得吧?”
老赵点点头。李强是老李头的儿子,四十多了,在城南开了个修车铺,生意一般,娶了个媳妇也是普通人,两口子带着孩子跟老李头挤在一个院子里住。
“李强昨天跟我说,想把修车铺关了,去跑外卖。”老李头叹了口气,“说修车不赚钱,跑外卖一个月能多挣两千。”
老赵看了他一眼:“那你咋说?”
“我能咋说?”老李头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我跟他说,你想去就去,别累着就行。他媳妇不乐意,说跑外卖风里来雨里去的,危险。两口子为这个吵了一架,今天早上李强还是去修车铺了,没去跑外卖。”
老李头说着,嘴角却翘起来了:“你说这臭小子,四十多了,还跟个孩子似的,什么都跟我说。”
老赵没接话。他忽然想起志刚上个月给他打电话,说了不到三分钟,就说“爸我这边有个会,先挂了”。他连句“你注意身体”都没来得及说。
老李头坐了会儿就走了,临走前说:“晚上来我家吃饭,李强媳妇包了饺子,韭菜鸡蛋的,你爱吃的。”
老赵摆摆手:“不去了,家里有饭。”
“来吧来吧,”老李头在门口回头,“兰香也来。人多热闹。”
门关上了。老赵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广告,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老李头刚才说的那些话。李强修车铺不赚钱,李强媳妇因为跑外卖跟他吵架,李强今天早上还是去了修车铺。这些话,鸡零狗碎的,全是烦心事。可老李头说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是从心底里漾出来的,藏不住。
老赵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他半夜突发急性阑尾炎,疼得在床上打滚。周兰香吓坏了,打电话给志刚。志刚在电话那头急得不行,说“妈你赶紧打120,我马上订机票”。可那天晚上大雾,飞机飞不了,高铁也停了。志刚在电话里急得声音都变了,一遍一遍地说“爸你撑住,爸你撑住”。可他能做的,只有一遍一遍地打电话。
最后是老李头家的李强。李强接到周兰香的电话时已经睡了,二话没说,穿着拖鞋就跑了过来。他背着老赵下楼,开着他那辆破面包车,把老赵送到医院。在医院里跑前跑后,挂号、交费、拿药,一直忙到天亮。老赵做完手术醒过来,看见李强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打瞌睡,嘴角还挂着口水。
后来志刚回来了,待了一天,留下一张卡,说“爸,请个护工,别省钱”。可李强每天都来,有时候带着他媳妇做的汤,有时候带着他儿子画的一幅歪歪扭扭的画,说是给“赵爷爷”的。老赵出院那天,李强来接他,扶着他上车,嘴里念叨着:“赵叔你慢点,别抻着伤口。”
老赵坐在李强的破面包车里,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忽然觉得,这辆车比志刚那辆停在楼下的黑色轿车,坐着踏实。
晚饭是在老孙头家吃的。刘大妹做了一桌子菜,孙小军开了一瓶白酒,给老孙头和老赵各倒了一杯。小虎和妞妞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刘大妹骂了两句,孙小军媳妇赶紧把孩子拉走。
老孙头喝了口酒,咂咂嘴,开始数落孙小军:“你说你,开那个破饭馆,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起早贪黑的,图啥?”
孙小军嘿嘿笑:“图个自在呗。爸,你要是嫌我挣得少,我明天就把饭馆关了,去你那个老同事儿子的公司上班,一个月八千,天天加班,行不?”
老孙头瞪他一眼:“你敢!你关了饭馆,我上哪儿吃那么地道的红烧肉去?”
一桌人都笑了。老赵也跟着笑,可笑完了,心里酸酸的。
孙小军给老赵夹了一筷子菜,说:“赵叔,你多吃点。我爸老说你一个人在家吃饭没意思,让你以后常来。”
老赵点点头,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吃完饭,老赵和周兰香往家走。巷子里的路灯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周兰香挽着老赵的胳膊,走得很慢。
“老赵,”周兰香忽然开口,“你说志刚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他忙。”
周兰香没再说话。两人走到家门口,老赵掏出钥匙开门,门开了,屋里黑漆漆的,冷锅冷灶。他伸手摸到开关,灯亮了,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那个相框在灯光下反着光。
老赵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周兰香去厨房烧水。电视里在播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嘻嘻哈哈的,热闹得很。老赵看着,却觉得这屋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跟他说的话。那时候他在城里工作,接到老家电话说父亲不行了。他赶回去的时候,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拉着他的手,眼睛一直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眼角淌下一滴泪,走了。他那时候不懂那滴泪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那滴泪里,有太多没来得及说的话,有太多没来得及的陪伴。
老赵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和周兰香在厨房里弄出的响动。他忽然觉得,这屋子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第二天早上,老赵照例去公园遛弯。公园里老孙头、老李头都在,还有几个老街坊。老孙头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老李头在旁边做操,胳膊腿伸得咔咔响。老赵找了个石凳坐下,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他想起自己观察了很久的一个现象。老孙头的儿子孙小军,开小饭馆,没啥大出息,可老孙头两口子天天乐呵呵的,孙子孙女绕膝,家里热热闹闹。老李头的儿子李强,修车铺,也没啥大本事,可老李头有个头疼脑热,李强跑前跑后,比谁都上心。还有巷子口的老张家,闺女在超市当收银员,嫁了个开出租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老张两口子天天去闺女家吃饭,周末一家人去公园,活得有滋有味。
而那些儿女“有出息”的呢?老赵自己,志刚在杭州当副总,一年回不来一趟。隔壁楼的老周,儿子在美国当教授,老周两口子守着个大房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还有前街的老吴,闺女在上海当医生,老吴做心脏搭桥手术,闺女只回来待了三天就走了。
老赵坐在石凳上,看着老孙头打完太极,过来跟他打招呼,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微微出汗,精神头十足。老孙头说:“老赵,今天去我家吃早饭?大妹熬了小米粥,烙了葱油饼。”
老赵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行。”
他跟着老孙头往家走,路上经过老李家门口。老李头正蹲在门口择韭菜,看见他们,抬起头喊:“老赵!中午来我家吃饺子!李强昨天买了五斤肉,说要包纯肉馅的!”
老赵摆摆手,笑着说:“行行行,你们家天天吃好的,我跟着蹭。”
老李头嘿嘿笑,又低头择韭菜,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老赵走在路上,忽然觉得,这巷子里,就数老孙头和老李家最热闹。那种热闹,不是有钱能买来的,也不是有出息能换来的。那种热闹,是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是孩子哭大人骂的嘈杂声,是半夜有人敲门的踏实声。
他想起志刚上次打电话,说今年过年可能回不来了,公司有个大项目,走不开。他当时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可挂了电话,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
老赵决定给志刚打个电话。他掏出手机,翻到志刚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志刚的声音有些急促:“爸,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老赵说:“没事。就是问问你,吃饭了没有。”
志刚在那头顿了一下,说:“吃了。爸,我这边正开会呢,回头给你打过去。”
老赵说:“好,你忙。”
挂了电话,老赵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老孙头家走。阳光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失败的地方,不是没把志刚教好,而是把志刚教得太好了。好到他飞得太高、太远,远到他已经够不着了。
老孙头家的门开着,刘大妹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老赵,笑着招呼:“老赵来了!快进来,粥刚熬好。”
老赵应了一声,迈步走进院子。小虎正蹲在地上逗一只花猫,妞妞在跳皮筋,看见老赵,仰着脸喊:“赵爷爷好!”
老赵摸了摸妞妞的头,忽然觉得,这院子里的一切,都那么踏实。粥的香味飘过来,孩子的笑声飘过来,刘大妹的唠叨声飘过来。他忽然明白了。
那些儿女没本事的家庭,父母晚年为什么热闹?因为那些“没本事”的儿女,飞不远,只能留在窝边。他们挣得不多,可他们有时间;他们没法给父母买海参燕窝,可他们能天天回家吃饭;他们没法给父母请高级护工,可他们能自己守在床边端屎端尿。
而那些“有出息”的儿女,像志刚,飞得又高又远,远到父母够不着。他们能给父母寄钱寄东西,可他们给不了父母最想要的东西——陪伴。他们不是不孝顺,他们只是太忙了。忙着成功,忙着往上走,忙着变成一个父母越来越看不懂的人。
老赵在老孙头家喝了三碗粥,吃了两张葱油饼。吃完他抹抹嘴,说:“大妹,你这粥熬得真好。”
刘大妹笑着说:“那以后天天来,我给你留一碗。”
老赵点点头,忽然说:“大妹,我想跟小军学学做饭。”
刘大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学做饭干啥?”
老赵说:“等志刚回来,我给他做一顿。”
刘大妹没再问,只是说:“行,让老孙头教你。他年轻时在食堂干过,有两下子。”
老赵走出老孙头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巷子里热闹起来,送孩子上学的,买菜的,遛弯的,来来往往。老赵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太执着于“有出息”这三个字了。他总觉得志刚有出息,自己脸上有光。可这光,照不亮他空荡荡的客厅,暖不了他冷清清的晚年。
他慢慢走回家,推开门。周兰香正在擦桌子,看见他回来,说:“老孙家早饭吃什么了?”
老赵说:“小米粥,葱油饼。”
周兰香说:“那你中午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老赵走到她面前,忽然说:“兰香,咱们下午去趟花鸟市场吧。”
周兰香抬起头,奇怪地看着他:“去那儿干啥?”
老赵说:“买只猫。再买几盆花。屋里太静了。”
周兰香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眼圈红了。她低下头,继续擦桌子,可手在抖。她说:“好。买只橘猫,胖乎乎的,好看。”
老赵点点头,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他站在厨房的窗前,看着窗外。对面老孙头家的院子里,孙小军正把晒好的被子收起来,小虎在旁边帮忙,被子太大了,爷俩拽了半天,最后一起摔在地上,笑成一团。
老赵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想,有些事,他明白得太晚了。可好在,还不算太晚。志刚飞得远,他够不着,可他能把自己的日子过热闹了。买只猫,养几盆花,去老孙头家蹭饭,跟老李头下棋。等志刚哪天回来了,他给他做一顿葱油饼,告诉他:儿子,爸以前总盼着你有出息,现在爸不盼了。爸就盼你,能回来吃顿饭。
老赵掏出手机,给志刚发了条语音。他说:“志刚,爸没事。就是想告诉你,爸学会做葱油饼了。你下次回来,爸给你做。”
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端着水杯走出厨房。周兰香已经擦完桌子,站在阳台上。老赵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楼下巷子里的热闹,谁也没说话。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你身边有没有这样的老人?他们的儿女飞得高飞得远,可晚年却冷冷清清。或者,你的父母是不是也曾盼着你“有出息”,可等你真有出息了,他们却老得等不起了?欢迎在评论区说说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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