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三个孩子,我老大,下面一个弟弟,最小的是妹妹,叫王晓燕。我跟弟弟念书都还行,我考了个中专,后来在镇上小学当老师。弟弟考上了大专,在县城水利局上班。唯独这个小妹,念书念得一塌糊涂。
说她烂,是真烂。小学一年级就留了一级,别人六年念完,她念了七年。初中三年,成绩从来没出过班级倒数前五。数学考过十八分,物理考过二十三分,英语更是惨不忍睹,二十六个字母认不全。我妈每次去开家长会,回来就唉声叹气。我爸说:算了,这丫头不是念书的料,初中毕业就让她去学个手艺吧。
可小妹这人有个特点,她虽然成绩烂,但她不笨。她就是不爱学那些课本上的东西,可人情世故比谁都懂。小学的时候,老师让她给班里养的花浇水,她能把每一盆浇多少水都记得清清楚楚。初中的时候,班里同学生病,她跑前跑后帮忙,比老师还上心。我妈说:这丫头,就是个伺候人的命。
初三那年,小妹突然说要考卫校。
我爸说:你考得上吗?
小妹说:我试试。
结果她还真考上了。不是什么好卫校,就是市里一个普通的中等卫生学校,护理专业。分数线很低,她刚好踩着线。我爸说:行吧,好歹有个学上。
卫校三年,小妹的成绩还是不好。解剖学挂过科,药理学补考过。可她实习的时候,带教老师特别喜欢她。那个老师说:王晓燕这个孩子,成绩虽然一般,但手巧,心细,对病人有耐心。打针不疼,扎针一针见血,病人有什么情绪她三言两语就安抚好了。
毕业以后,小妹被分到了县医院。那时候县医院还不好进,她是托了人才进去的,当合同工,一个月工资三百块。我妈说:三百就三百,先进去再说。
小妹在县医院当护士,一干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她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念书的时候,书翻两页就犯困。可当了护士,她天天抱着护理的书看,什么《基础护理学》《内外科护理》,书都翻烂了。她跟我说:姐,以前念书不知道为啥念,现在知道了。我少学一点,病人就多受一点罪。
有一回我去医院看她,正赶上一个老太太跟她发脾气。老太太嫌输液扎针疼,骂骂咧咧的,说护士技术不行。小妹一句话不顶,蹲下来,一边给老太太揉手背,一边轻声细语地说:阿姨,您血管细,我找个好扎的地方,保证不疼。老太太被她哄得没脾气了,后来还专门跟护士长夸她。
护士长跟我小妹说:晓燕,你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成绩不好没关系,这行看的是心。
小妹在县医院干了十年护士,拿了一堆奖,什么“优秀护士”“病人最满意护士”,家里的奖状贴了一面墙。可她心里还是不踏实,因为她是个合同工,工资低,没编制,总觉得低人一等。
那年她二十八岁,做了一个决定:考护师。护师是职称,考上了工资能涨,还能转正式工。可护师考试要考好几门,什么护理学基础、内科护理、外科护理、妇产科护理、儿科护理,还有护理管理、伦理法律,书摞起来半人高。
我跟她说:你行吗?
她说:试试呗。
她白天上班,晚上看书。租的那间小屋里,灯亮到半夜。有时候我去看她,推开门,她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脸上还贴着便利贴,上面写着“休克病人的护理要点”。我给她披上衣服,把灯关了。她醒了,说:姐,你别关灯,我还没看完。
就这么熬了半年。考试成绩出来那天,她给我打电话,哭了。她说:姐,我过了,全过了。
我说:你哭啥,过了是好事。
她说:我从来没考这么好过。我念书的时候,从来没及格过。
我说:那不是你笨,是你以前没找到该走的路。
考上了护师,小妹转了正式工。可她没停下来。她又考了主管护师,又考了副主任护师。每考一次,她就像剥了一层皮,瘦一圈,可考完了又胖回来。她跟我说:姐,我也不知道为啥,以前念书的时候,看见课本就想睡觉。现在看见医学书,越看越有劲。
我说:那是因为你知道你在为啥学。
前年,县医院护理部主任退休了,要选一个新主任。全院护理系统投票推荐,小妹以最高票当选。任命文件下来那天,她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平静,说:姐,我当主任了。
我说:哪个主任?
她说:护理部主任。
我愣了一下。护理部主任?全县医院的护士都归她管?我说:你?你那个念书倒数的?
她笑了:姐,你别老提那些了。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
小妹当上护理部主任以后,更忙了。全县乡镇卫生院的护士培训、考核、调配,都归她管。她经常往乡下跑,有时候一去好几天。她老公说:你现在是主任了,还用得着亲自跑吗?她说:不去看看我不放心。
有一回我们老家一个亲戚住院,住的就是县医院。我去探望的时候,看见小妹正在病房里。她穿着白大褂,蹲在一个老人床前,给老人剪指甲。老人是孤寡老人,没儿女,住院没人陪。小妹一边剪一边跟老人聊天,问老人吃得好不好,夜里睡得怎么样。老人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王主任”,叫得亲。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她胖了,也老了,头发里有了白的。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跟小时候一样。
那个亲戚跟我说:你妹妹现在可厉害了,全县的护士都听她的。我说:是啊,谁能想到呢。
后来有一次家庭聚会,我妈说起小妹,说:这丫头,小时候念书那么差,我跟你爸愁得睡不着。谁知道现在最有出息的,就是她。
小妹说:妈,我不是有出息。我就是找了件自己能干好的事,一直干下去。
我爸喝了口酒,说:你这话说得对。人这辈子,不怕笨,就怕不知道自己是块什么料。知道了,往那个方向使劲,笨人也能干成事。
小妹笑了笑,给我爸夹了块肉。
那天晚上,我跟小妹睡一个屋。我问她: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数学考十八分的事吗?
她说:记得。那次我爸打了我一顿,我妈哭了一晚上。
我说:你现在管那么多人,怕不怕?
她说:不怕。管人跟管病人一样,你得知道他们需要什么。护士需要什么?需要被尊重,需要被理解,需要有人替她们说话。我就干这个的。
我说:你真变了。
她说:姐,我没变。我还是那个不爱念课本的王晓燕。只是我找到了自己能念的那本书。
我想了想,她说得对。她没变,她只是找到了自己的路。那条路不是考大学,不是坐办公室,不是在书本上找答案。她的路在病人床前,在病房走廊里,在一针一线、一问一答之间。
有些人天生就是读书的料,有些人不是。可不是读书的料,不代表这个人没用。只是他的本事,不在课本上,在手上,在心里。
小妹这辈子,没拿过一张奖状是跟学习成绩有关的。可她拿的那些优秀护士、优秀护理管理者,比成绩单上的分数重多了。
去年冬天,我去县医院看一个朋友,在门诊大厅碰见小妹。她正带着一群年轻护士查房,边走边讲。那些小护士跟在她后面,认认真真地记。走到一个病房门口,她停下来,跟里面一个病人打招呼:张大爷,今天感觉怎么样?
里面传出笑声:王主任来了,好多了好多了。
她回头跟小护士们说:这个张大爷,糖尿病足,换药的时候轻点,他怕疼。
小护士们点头。
她带着队伍往前走,走廊里人来人往,都给她让路,喊她“王主任”。她笑着点头,脚步不停。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她走远。她穿着白大褂,背影笔直,脚步稳当。跟小时候那个被老师叫到黑板前算不出题、急得直跺脚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我忽然想起她卫校毕业那年,我爸说的话。我爸说:这丫头,能行吗?
我妈说:行不行,看她自己。
现在知道了。她行。
她用自己的方式,走出了一条路。这条路不长在纸上,长在她走过的每一间病房里,长在她护理过的每一个病人身上,长在她熬过的每一个夜里。
念书烂怎么了?成绩差怎么了?只要找到自己能干好的那件事,一直干下去,烂泥里也能开出花来。
我小妹,就是那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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