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婚宴没叫我,我飞上海,老公来电说挪用我爸手术费,我回他3个字

楔子

小姑子婚宴没请我,我转身飞了上海。

第二天,老公电话打来,声音发抖:“你爸手术费……我挪了。”

我沉默三秒,回了三个字。

挂断电话,我订了返程机票。有些账,该算清楚了。

第1章 缺席的请柬

腊月十八,我在朋友圈刷到了小姑子赵敏的婚宴请柬。

九宫格照片,大红喜字,龙凤呈祥,婆家娘家齐聚一堂,笑得一个比一个灿烂。配文写着:“感谢所有爱我的家人,见证我人生最重要的时刻。”

所有爱她的家人。

我翻了整整三遍,没有我。

没有我,也没有我老公赵磊的名字。他就站在照片最右边,西装笔挺,笑容满面,一只手搭在他妹夫肩膀上,像个称职的娘家哥哥。

可他身边的位置,本该站着我。

我是三天前知道的。那天赵磊说公司加班,晚上不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汤,想着给他留一碗,刷手机时看到婆婆发的朋友圈,定位在城东的喜来登酒店,配图是满桌的菜。

我放大照片,看到赵磊坐在主位旁边,正举杯跟人碰酒。他穿了那件我上个月给他买的深蓝衬衫,头发梳得油亮,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我退出朋友圈,打开跟赵磊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今晚回来吃饭吗?”他没回。

再往上翻,上一条是五天前,他转了三千块生活费给我,备注写着“这个月家用”。

我盯着那三千块看了很久。我们结婚六年,他从第一年的每月两千,涨到现在的三千。涨得很慢,像他这个人一样,温吞、谨慎,永远差那么一口气。

我不是没想过问。那天晚上他回来,快十二点,满身酒气,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

“还没睡?”

“嗯,等你。”

他换鞋的动作顿住,大概觉察到我语气不对,抬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很快又低下去,把皮鞋摆正,挂好外套。

“赵敏今天办婚宴。”我说。

“嗯。”

“你没叫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沙发边坐下,离我两个抱枕的距离。“我妈说……你最近不是忙吗,爸那边情况也不太好,就没打扰你。”

我爸,胃癌中期,住在市肿瘤医院,下个月手术。我每天往返医院和家,确实忙。忙到连被婆家排除在外,都只能从朋友圈知道。

“赵磊,”我看着他,“我是你老婆。你妹妹结婚,我是外人吗?”

他没说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的电流声。过了很久,他说:“你别多想。就是一顿饭。”

一顿饭。结婚六年,我缺席了赵家多少顿饭?春节年夜饭,我一个人在厨房忙前忙后,上桌时菜都凉了。婆婆生日,我提前三天订蛋糕、买礼物,当天因为加班晚到半小时,进门没人问我一句。赵敏大学毕业搬家,我请了假去帮忙搬东西,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连瓶水都没给我买。

但这是我第一次,连被通知的资格都没有。

第二天早上,赵磊出门前站在玄关,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我低头喝粥,没看他。

“爸那边,手术费还差多少?”他问。

“八万。”

“哦。”他应了一声,推门走了。

我坐在餐桌前,粥已经凉了。八万。我攒了四万,还差一半。赵磊的工资卡在他自己手里,他每个月给我三千家用,剩下的自己管。我从不过问,因为问了也是白问,他会说“男人手里得有点钱应急”。

应急。结婚六年,我没见他应过什么急。倒是赵敏买房时,他一声不吭转了五万过去,我是后来翻他手机看到的。问他,他说“亲妹妹,帮一把应该的”。

我爸生病这半年,他没主动提过钱的事。我提了两次,第一次他说“我想想办法”,第二次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弟不是也在吗”。

我弟。我弟刚工作三年,攒了六万全打给我了。我弟媳没说过一句怨言。可我老公,在饭桌上跟我说“你弟不是也在吗”。

那天下午,我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订了飞上海的机票。晚上赵磊回来,看见行李箱,愣住了。

“你去哪?”

“上海。朋友那边有个工作机会,我去看看。”

“爸下个月手术……”

“所以我更得去。”我拉上拉链,“手术费还差八万,我得挣。”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那你去几天?”

我没回答,提着箱子出了门。电梯门关上时,我听见他在里面喊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飞机起飞时,我关了手机。舷窗外城市灯火通明,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我突然想起六年前结婚那天,赵磊牵着我的手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那时候我信了。

现在想想,一家人这三个字,从来都是他说的,我信的。在他们家眼里,我大概从来都是那个“儿媳妇”,不是“家人”。

到上海是晚上十点。朋友接我住下,问我想好了没有。

我说想好了。其实没想好,但我不想再站在原地等别人给我让位置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手机响了。赵磊来电。

我接起来,他声音发颤:“你爸手术费……我挪了。”

我沉默。

“赵敏婚宴收的礼金,我妈说先放我这儿周转。我想着手术费急,就先挪了五万出来。结果敏敏要拿钱去付婚庆尾款,发现钱少了,跟我闹。我妈也知道了,一大早打电话骂我……”

他语速很快,像在背一段打好的腹稿。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低下去:“我没办法了。你那边……能不能先借点?”

我站在上海出租屋的窗前,外面下着细雨。窗玻璃上水珠一道道滑下来,像哭花的妆。

“你挪了多少?”我问。

“五万。”

“我爸手术费差八万。你挪五万,还剩三万,我去哪凑?”

他不说话。

“赵磊,”我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那是赵敏的礼金,你挪了,你妈骂你,你妹闹你。可我爸的手术费,你跟我商量过吗?”

“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

“你在通知我。”我打断他,“就像你妹婚宴,你也是通知我。通知我你没叫我,通知我你挪了钱。”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我听见他呼吸沉重,像在压抑什么。

“那你说怎么办?”他终于开口,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钱都挪了,总不能让我妹把婚宴退了吧?”

我盯着窗外。雨下大了,风把水珠吹得斜斜的,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我想起我爸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瘦了二十斤,头发掉了一半,还笑着跟我说“没事,爸扛得住”。

我扛得住。这句话,我爸说了大半辈子。现在轮到我了。

“你听好了。”我对着手机,一字一字说。

他屏住呼吸。

我说完那三个字,挂断电话。

窗外,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亮得刺眼。

我打开订票软件,买了最近一班返程机票。

有些账,该算清楚了。

第2章 旧账本

回程的飞机上,我旁边坐了个抱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哭闹,她一边哄一边跟我道歉,我说没事。她看我眼眶红红的,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有,就是没睡好。

其实我在想赵磊听到那三个字时的反应。

我说的是:“知道了。”

就三个字。没有质问,没有哭闹,没有骂他。他大概愣住了,电话挂断前,我听见他喊了一声“喂”,尾音拖得很长,像一条拽不住的线。

他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吗?六年了,每次他做了让我难受的事,我都是这三个字。知道了。然后自己消化,自己扛,自己给自己找理由——他忙、他累、他家里事多、他性格就这样。

知道了。翻译过来就是:我又忍了。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这三个字是:我记住了。

飞机落地是下午两点。我开机,涌进来十几条微信。赵磊发了三条:“你什么时候回来?”“爸的事我们再商量。”“你别冲动。”

我没回。往下翻,闺蜜周舟发来一条长语音,我点开,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婆婆在家族群里说你坏话,我截图了,发你。”

我打开截图。婆婆在群里@所有人:“有些人啊,自己家的事不管,跑出去躲清闲。爸生病了不伺候,老公一个人扛,像什么话。”

底下赵敏回了个“微笑”表情。赵磊没说话。

我盯着那个微笑表情看了很久。赵敏结婚那天,我翻她朋友圈九宫格,看到一张她和婆婆的合影,两人头挨着头,笑得亲密。配文是:“谢谢妈妈给我的一切,这辈子做您的女儿最幸福。”

底下婆婆回:“好闺女,妈永远爱你。”

我往下翻,想找一句关于我的话。没有。六年来,赵敏的朋友圈里,从来没有我。过年合影,她发九宫格,中间是全家福,我在最边上,被裁掉半个身子。家庭聚餐,她拍视频,镜头扫过每个人,到我这儿就转开了。

我以前想,小姑子嘛,不亲正常。嫂子和小姑子,有几个真能处成姐妹的。

但婚宴不一样。婚宴是大事,是宣告,是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说“这是我家人”。她请了赵磊,没请我。婆婆同意了,赵磊默许了。

他们全家达成共识:我不重要。

我打了个车回家。路上周舟又发来一条语音,这次声音正常了:“你打算怎么办?我跟你说,这次不能忍。你爸手术费他都敢动,下次是不是要把你房子卖了?”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就是太好说话了。结婚这么多年,你贴补他们家多少?赵敏上大学你给生活费,婆婆住院你垫医药费,赵磊换车你掏了一半首付。结果呢?你爸生病,他们连个屁都不放。”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往后退。周舟说的每一句都对。赵敏上大学时,婆婆说家里紧张,我主动每月给八百。给了四年,三万八。婆婆住院做心脏支架,赵磊说手头紧,我刷信用卡垫了两万。赵磊换车,说跑业务需要好车,我拿了四万。

这些钱,他们从来没说过要还。我也没要过。因为我总觉得,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

可现在我发现,你越不算,别人越觉得你傻。

到家是下午四点。门锁着,赵磊不在。我开门进去,屋子里一股隔夜饭菜的味道。餐桌上摆着外卖盒,两个,都是赵磊的。没有我的。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他的衣服占了大半边,我的挤在角落。结婚时说好一人一半,后来他的西装越来越多,我的衣服越来越精简。他说“你反正不怎么出门,穿不了那么多”。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有个铁盒子,放着我俩的结婚证和几张存单。我拿出来翻了翻,结婚证下面压着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我打开,是一张转账记录,赵磊去年十月转给赵敏五万,备注写着“买房支援”。

去年十月。我爸还没确诊。但我记得十月的时候,我跟赵磊说想换个冰箱,家里的用了八年,制冷不行了。他说“再坚持坚持,年底再说”。年底到了,他说“今年效益不好,明年吧”。

明年。我爸确诊后,我弟打来六万,我弟媳说“姐你别急,咱们一起想办法”。我老公,在饭桌上跟我说“你弟不是也在吗”。

我把那张转账记录重新折好,放回原处。然后打开手机,给赵磊发了条消息:“晚上回来谈。”

他秒回:“好。我早点回。”

我又打了一行字:“把赵敏婚宴的礼金账本带上。”

他没再回。

我坐在沙发上等。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我没开灯。屋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冰箱偶尔嗡一声。我想起结婚那天,赵磊牵着我的手走进这个房子,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那时候这里空荡荡的,家具都是后来一件件添的。沙发是打折买的,茶几是宜家拼的,电视柜是二手市场淘的。每一样我都记得,因为每一样都是我挑的、我付的、我搬回来的。

这个家,我出了力,出了钱,出了六年时间。

可他们家人眼里,我只是个“儿媳妇”。

门锁响了。赵磊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文件袋,站在玄关看着我。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站了很久,才换鞋进来。

“怎么不开灯?”他伸手按开关,灯亮了。他看着我,我看着他。他瘦了,眼下有青黑,大概昨晚没睡好。

“账本呢?”我问。

他递过来。我翻开,一页页看。礼金收了十二万,婚宴花了九万,剩下三万。赵敏拿走了两万付婚庆尾款,剩下一万在婆婆手里。

“所以你先挪了五万,是想先补上礼金的缺口?”我问。

他点头:“我妈说礼金放我这儿周转几天,等敏敏那边周转开了就还回来。我想着爸手术急,就先——”

“先拿我爸的手术费,填你妹的婚宴窟窿。”

“不是填窟窿……”他声音低下去,“就是周转。”

我合上账本,放在茶几上。“赵磊,我问你一件事。”

他看着我。

“如果今天是我妹结婚,我没叫你,然后我把我爸的手术费挪了去补我妹的婚宴,你怎么想?”

他沉默。

“你会怎么想?”我又问了一遍。

“那不一样……”他开口。

“哪里不一样?”

“你妹……你妹不会这样。”

我笑了。笑得很轻,像一口气从嗓子眼里漏出来。“对,我妹不会这样。因为我妹知道分寸,知道什么是自己的,什么是别人的。你妹不知道,你妈不知道,你也不知道。”

他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拍在茶几上。“这是离婚协议书。我下午找律师拟的。”

他愣住了。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低头去看那张纸,手有点抖。

“你……你来真的?”

“我爸手术费八万。你挪五万,我弟给了六万,我自己有四万。够用了。”我看着他,“但这五万,你得还。还有赵敏上大学我给的四年生活费,三万八。你妈住院我垫的两万。你换车我出的四万。一共十四万八。”

他嘴唇动了动。

“我给你一个月时间。”我说,“凑齐了打到我卡上。凑不齐,法庭见。”

“你疯了?”他终于出声,嗓子发紧,“我们是夫妻……”

“夫妻?”我打断他,“你妹婚宴不叫我,你妈在家族群里骂我,你挪我爸手术费。这叫夫妻?”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格走。走了很多格,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我……我不知道你这么在意。”

“你当然不知道。”我拿起包,往门口走,“因为你从来没问过。”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离婚协议书,像攥着一块烫手的铁。

“那三个字,”我说,“你想明白了吗?”

他抬头看我,眼神茫然。

“‘知道了’,”我说,“就是我以前太知道了。太知道忍,太知道让,太知道替你着想。以后不了。”

我推门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照得我眼睛发酸。我快步下楼,走出单元门,外面刮着风,冷得我缩了缩脖子。手机响了,是周舟。

“怎么样?”

“说了。”

“他什么反应?”

“傻了。”

周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活该。你现在去哪?”

“医院。陪我爸。”

挂了电话,我拦了辆车。坐进后座,报出医院地址,然后靠着车窗闭上眼。车子开动,路灯一盏盏往后滑,光影透过眼皮明明灭灭。我攥着手机,掌心全是汗。

那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疼,但痛快。

第3章 病房里的账本

到医院是晚上七点。我爸刚做完检查,躺在床上看电视,我妈在旁边削苹果。看见我进来,我妈愣了一下:“你不是去上海了?”

“回来了。”我把包放下,坐到床边。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我妈递过来一块苹果:“吃饭没?”

“吃了。”其实没吃,但不饿。

我爸把电视关了,看着我:“出什么事了?”

我爸当了三十年会计,眼睛毒。我从小撒谎就瞒不过他。我犹豫了一下,把赵磊挪用手术费的事说了。没提离婚,只说钱的事。

我爸听完,沉默了很久。我妈手里的苹果削了一半,刀子悬在半空,也忘了动。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爸终于开口,“我跟你妈有积蓄,够用。”

“那是你们的养老钱。”

“养老钱也是给人用的。”他看着我,“你现在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常年做家务有点粗。这双手,在赵家做了六年饭、洗了六年衣服、擦了六年地。到头来,连小姑子婚宴的一张请柬都换不来。

“我提离婚了。”

我妈手一抖,苹果掉在地上,滚到床底下。她没去捡,看着我,眼圈一下子红了:“囡囡……”

“妈,我想好了。”

“你想好什么了你!”我妈声音拔高,又压下去,看了眼隔壁床的病人,“六年了,你说离就离?孩子呢?房子呢?你以后怎么办?”

“没孩子。”我说,“房子是他婚前买的,我不要。存款没多少,我也不要。”

“那你图什么?”

“图个清净。”

我妈哭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拿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我爸没哭,但他放在被子上的手在抖。过了很久,他说:“你想好了就行。”

我妈转头瞪他:“你就这么由着她?”

“她三十多的人了,自己拿不了主意?”我爸声音很平,“再说了,赵磊这事办得确实不地道。换我,我也寒心。”

我妈不说话了,低头捡起地上的苹果,扔进垃圾桶。然后她站起来,说去给我买点吃的,推门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我和我爸。电视关了,隔壁床的病人睡着了,呼吸机轻轻响。我爸看着我,眼神很软。

“你小时候,有一次在学校被同学欺负了,回来不跟我说。自己躲房间里哭,哭完出来吃饭,跟没事人一样。”

我记得。小学三年级,同桌男生扯我辫子,扯了整整一学期。我忍到期末,考完试才跟我爸说。我爸第二天去学校找了老师,那个男生被调了座位。

“你从小就这脾气,”我爸说,“能忍。但忍到极限了,比谁都决绝。”

我鼻子一酸。

“爸不劝你。”他说,“但有一条,别委屈自己。你妈说得对,日子是你自己的。”

我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热热的。

我妈回来时提着一碗馄饨,还冒着热气。我接过来吃,她坐在旁边看着我,时不时伸手把我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我一口一口吃,馄饨很烫,烫得舌头有点麻,但胃里暖起来。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赵磊来电。我看着屏幕,没接。他打了三遍,我全按掉了。第四遍,我关机。

“是他?”我妈问。

“嗯。”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我吃完的馄饨碗收走,又递过来一张纸巾。我擦了嘴,靠在椅背上,觉得累得不行。从昨天早上到现在,我只在飞机上眯了一个小时。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睡会儿吧。”我爸说,“这儿有我和你妈。”

我摇头:“我陪床。”

“不用你陪,你妈在呢。你回去睡一觉,明天再来。”

我看着他。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脸色蜡黄。但眼睛还是亮的,跟我小时候记忆里一样。

“爸,”我说,“手术费够了,你别担心。”

“我不担心。”他笑了笑,“我闺女在呢。”

我鼻子又酸了。赶紧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走到走廊尽头,靠着墙,仰头看天花板。灯管白惨惨的,晃得眼睛疼。我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才把眼泪憋回去。

开机时,涌进来十几条消息。赵磊的:“你去哪了?”“我们谈谈。”“你别这样。”“我错了行不行?”

我划到最后一条,他发了一张照片。是我们结婚时的合影,摆在床头柜上那张。照片里我穿着白裙子,他穿白衬衫,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底下配了一行字:“你还记得那天吗?”

我记得。那天很热,他握着我的手全是汗。司仪问“你愿意吗”,他说“我愿意”,声音大得连后排都听得见。我也说了“我愿意”。那时候我是真心的。

可现在,那些“愿意”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糊得看不清了。

我没回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回病房。我妈在给我爸擦脸,动作很轻。我爸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好梦。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走到护士站,问值班护士借了张折叠床。护士指了指储物间,说在那儿,自己去拿。

我搬了张床,铺在病房角落里。躺下去的时候,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天花板上的灯关了,只剩走廊透进来的一点光。我妈的呼吸声很轻,我爸偶尔翻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

我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赵磊站在玄关不说话的样子,一会儿是婆婆在群里骂我的那句话,一会儿是赵敏朋友圈里那张缺了我的全家福。

翻来覆去很久,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我站在一个很大的宴会厅门口,里面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赵磊在里面,穿着那件深蓝衬衫,举着酒杯笑。我走进去,没人看我。我喊他,他不应。我走到他面前,他穿过我,像穿过一团空气。

醒来时天刚亮,枕头湿了一片。

第4章 婆婆驾到

第二天上午,赵磊没来。来的是他妈。

十点多,我正在给我爸擦手,病房门被推开,婆婆穿着一件枣红羽绒服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嘴角往下撇了撇。

“亲家公,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她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没看我爸,先看了我一眼,“你也是,回来也不说一声。赵磊找你一晚上。”

我没接话,继续给我爸擦手。

我爸笑了笑:“亲家母坐。”

婆婆在床边椅子上坐下,把手提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着,像个来谈判的。她看着我:“小何,赵磊跟我说了。不就是挪了几万块钱吗?至于闹离婚?”

我放下毛巾,看着她:“妈,那是赵敏的礼金。”

“礼金怎么了?又不是不还。赵磊说了,等敏敏那边周转开就还。你急什么?”

“我爸下个月手术。”

“我知道。”她摆摆手,“手术费差多少?我让赵磊想办法。但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提离婚啊?传出去像什么话?”

我盯着她。她六十出头,头发染得乌黑,脸上擦着粉,口红涂得有点重。她这人一辈子要强,公公走得早,她一个人把赵磊和赵敏拉扯大。不容易,我承认。但不容易不代表可以随便踩别人。

“妈,”我说,“赵敏婚宴为什么不叫我?”

她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那不是……不是怕你忙吗?你爸这边走不开,赵磊说你天天跑医院,累得很。我们就想着,反正就是一顿饭,回头补请就是了。”

“补请?”我笑了一下,“朋友圈九宫格,全家福,请柬上写‘所有爱我的家人’。妈,我是外人吗?”

婆婆脸色变了。她嘴唇抿了抿,手指在手提包带子上绞了两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较真呢?一家人,哪有那么多讲究?”

“一家人?”我看着她,“那赵磊挪我爸手术费的时候,怎么没跟我讲一家人?”

她噎住了。病房里安静了几秒。隔壁床的病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我爸轻轻咳了一声。

婆婆站起来,把包往肩上一甩:“行,我来就是说一句。婚不能离,钱的事我们想办法。你要是非得闹,那我也拦不住。但你想好了,离了婚你什么也捞不着。房子是赵磊的,车也是赵磊的,你分不着。”

我看着她。她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那层粉底下透出一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

“妈,”我慢慢站起来,比她高半个头,“房子车子我不要。我只要我该拿的。赵敏上大学的四万,您住院我垫的两万,赵磊换车我出的四万。加上他挪的五万,一共十五万。一个月内给我,我签字。”

她瞪大眼:“你……你算得这么清?”

“跟你们家学的。”我说,“赵敏买房你们算得清,赵磊换车你们算得清。轮到我了,怎么就不能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最后哼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小何,你别后悔。”

“不后悔。”

她走了。门砰地关上,震得窗玻璃嗡嗡响。我爸叹了口气:“你这婆婆……”

“爸,你别管了。”

他摇摇头,没再说什么。我妈从洗手间回来,看见我爸的表情,问怎么了。我爸简单说了,我妈脸沉下来,但当着我的面没发作,只是把带来的饭盒重重放在桌上。

中午赵磊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敢进来,先探头看了看。我妈看见他就来气,但忍住了,拎着饭盒出去,说去热饭。我爸闭着眼装睡。

赵磊走到床边,看着我。他换了件衣服,胡子没刮,下巴青乎乎一片。手里提着一个纸袋,放在床头柜上。

“什么?”我问。

“五万。”他说,“我借的。”

我没动。

“剩下十万,我慢慢凑。”他声音很低,“你别离婚行不行?”

我看着他。他眼里有血丝,眼圈发青,像是真的一夜没睡。但我心里没什么波动。以前他这样,我会心疼。现在只觉得累。

“赵磊,”我说,“你昨晚想明白那三个字了吗?”

他愣了一下。

“知道了。”我说,“这三个字我说了六年。你每次做什么决定,我都是知道了。你妹买房你转钱,我知道了。你妈住院我垫钱,我知道了。你换车我掏钱,我知道了。你挪我爸手术费,我知道了。”

我顿了一下。

“你知道‘知道了’是什么意思吗?是我知道了,但我忍着。是我知道了,但我自己扛。是我知道了,但我还想过下去。”

他嘴唇动了动。

“但这次不一样。”我说,“这次我知道了,我不想忍了。”

他站在那里,像被人抽了脊梁骨,整个人往下塌。过了很久,他蹲下来,蹲在床边,双手抱住头。肩膀在抖。

“我错了。”他声音闷在掌心里,“我真错了。”

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发旋正对着我。结婚那天晚上,他喝多了,靠在我肩膀上,我低头就能看见这个发旋。那时候觉得可爱。现在只觉得陌生。

“钱凑齐了再说。”我说,“你先回去吧。”

他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眼睛红红的,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爸一眼。我爸翻了个身,面朝墙。赵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妈回来时,看见床头柜上的纸袋,问是什么。我说钱。她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没说话。

下午医生来查房,说我爸各项指标稳定,下个月手术没问题。我妈松了口气,我爸也笑了笑。我站在窗边,看外面的天。阴了好几天,终于放晴了。阳光照在病房地板上,一格一格的,暖融融的。

手机震了一下。赵敏发来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嫂子,我们谈谈。”

我看着那行字,点了拒绝。

她又发来一条:“嫂子,我哥快疯了。你就不能原谅他一次?”

我盯着屏幕,打了五个字:“不能。别加了。”

然后锁屏,揣进口袋。走到我爸床边,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这水甜。”

我妈白他一眼:“白开水有什么甜的。”

“闺女倒的,就是甜。”

我笑了。笑的时候眼睛有点酸,但心里某个地方,慢慢松开了。

第5章 六年前的账

赵磊开始凑钱。

第一个星期,他转了两万过来,备注写“先还这些”。我没回。第二个星期,又转了三万,备注还是那三个字。我照样没回。

周舟说你别心软。我说不会。

其实我确实动摇过。有天晚上在医院陪床,翻来覆去睡不着,打开手机相册,从最早的照片往下翻。第一张是结婚那天拍的,我穿着白裙子站在酒店门口,赵磊在旁边傻笑。第二张是蜜月旅行,我们在海边,他背着我,两个人笑得牙齿都露出来。第三张是搬家那天,空荡荡的客厅,他搂着我,说“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

我往下翻,一年一年。2018年,我们在家做年夜饭,他系着围裙笨手笨脚切菜。2019年,我生日,他订了个小蛋糕,上面插了一根蜡烛,说“以后每年都给你过”。2020年,疫情,我俩窝在家里一个月,他学会做红烧肉,我学会剪视频。2021年,我爸第一次住院,他跑前跑后办手续,累得在走廊椅子上睡着。2022年,他开始频繁加班,回家越来越晚,照片越来越少。2023年,几乎没什么合影了。最后一张是去年春节,全家福,我站在他旁边,笑得有点勉强。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那些好的时候是真的好,可坏的时候也是真的坏。就像一件毛衣,起了球,越扯线越多,最后整件都散了。

第二个星期,赵敏来了医院。

她没打招呼,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篮水果,穿着件白色羽绒服,头发烫了大波浪,妆容精致。站在病房门口,像个走错片场的。

我爸在睡觉。我妈去食堂打饭了。我坐在床边看手机,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

“嫂子。”她走进来,把水果篮放在地上,站在床尾,两只手绞在一起。她长得像婆婆,眉眼细长,嘴巴小巧,但表情比婆婆软,带着点怯。

“有事?”

“我来看看叔叔。”她看了眼我爸,压低声音,“嫂子,我们出去说?”

我放下手机,跟她走到走廊尽头。她靠着墙,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但我知道她不是孩子了,二十七了,结了婚,有自己的家。

“嫂子,那五万我哥还你了吗?”

“还了一部分。”

“剩下的我凑。”她抬头看我,“你别跟我哥离婚。”

我看着她。

“我知道你生我气。”她声音低下去,“婚宴没请你,是我不对。我妈说你忙,我就没坚持。但我后来想了想,确实是我不对。你是我嫂子,我应该请你的。”

“赵敏,”我说,“你哥上大学时,每个月生活费不够,是谁给的?”

她愣了一下:“我哥自己打工……”

“是你嫂子。”我说,“你哥大二那年,你妈生病,家里没钱,他差点退学。是我每个月从工资里拿一千给他。那时候我跟他刚谈恋爱,还没结婚。”

她睁大眼。

“你上大学,四年生活费,我给了三万八。你妈住院,我垫了两万。你哥换车,我出了四万。这些钱,我从来没跟你要过。因为你哥说,一家人,不用算那么清。”

我停了一下。

“但你们家跟我算得很清。你买房,你哥转五万,没跟我商量。你结婚,请了所有人,没请我。你哥挪我爸手术费,你妈在群里骂我。赵敏,你告诉我,我到底算不算你们家人?”

她眼圈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过了很久,她说:“嫂子,对不起。”

“对不起这三个字,你哥也说了。你妈没说,你也没说。今天你说了,我收下。但收下不代表事情就过去了。”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她伸手擦了一把,从包里掏出一张卡,递给我。“这是我攒的,五万。你先拿着。剩下的我慢慢还。”

我没接。“这是你的钱。”

“我知道。”她塞到我手里,“但我欠你的。”

我低头看着那张卡。蓝色的,普通储蓄卡。卡面上有磨损的痕迹,像是用了很久。我攥着卡,掌心硌得慌。

“嫂子,”她声音很轻,“我哥其实……挺在乎你的。他这两天在家不吃不喝,我妈骂他,他也不吭声。昨天我回去,看见他坐在你们卧室地上,翻你们以前的相册。”

我没说话。

“我不是替他说话。”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觉得……你们要是真离了,挺可惜的。”

我看着她。她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跟刚才那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判若两人。我突然想起她十八岁那年,考上大学,来家里吃饭。扎着马尾,穿校服,怯生生地叫我“嫂子”。我给她夹菜,她说“嫂子你做的饭真好吃”。那时候她眼睛亮亮的,是真的。

“赵敏,”我说,“你回去吧。钱的事我自己跟你哥算。”

她点头,擦了擦脸,转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嗒嗒响,越来越远。我靠着墙站了很久,手里攥着那张卡,金属边硌得指头疼。

回到病房,我爸醒了,正盯着天花板发呆。看见我进来,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赵敏来了?”

“嗯。”

“她说什么?”

“没说什么。”我坐到床边,把卡放进包里,“爸,你说我是不是太较真了?”

我爸想了想。“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我跟你妈吵架,你妈回娘家住了三天。”

我记得。那时候我八岁,我爸每天给我扎辫子,扎得歪歪扭扭。第三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抽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我问他想不想我妈,他说想。我说那你去接她啊,他说“等我把这个月账算完”。

“你妈回来那天,我做了四个菜。她进门看了一眼,说‘你这账算得挺清楚啊’。然后就笑了。”我爸看着我,“你妈那人,一辈子要强,但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较真,什么时候该算了。”

“所以你觉得我该算了?”

“我没说该算。”他摇头,“我说的是,你得想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要是不想过了,就离。要是还想,就给他一个机会。但不管怎么选,别委屈自己。”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早上削苹果沾的果汁,黏黏的。我抽了张纸巾擦手,擦得很慢。

“爸,我想离婚。”

他看了我很久。“想好了?”

“想好了。”

“那就离。”

我抬头看他。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他笑了笑:“我闺女从小就有主意。三岁那年,你妈给你买裙子,你不喜欢,死活不穿。最后你妈妥协了,带你去换了条你喜欢的。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孩子,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第6章 那间房

赵磊约我见面,说钱凑齐了。

地点选在我们家楼下的咖啡馆。我到的时侯他已经坐在角落了,面前摆着两杯美式,其中一杯没动,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又坐下。

我坐到他对面。他推过来一张银行卡。

“十五万。”他说,“你数数。”

我没数,把卡放进包里。“离婚协议你签了吗?”

他从文件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签名栏空着。“我签了。但我希望你再想想。”

我拿起笔,翻开协议。条款很简单:双方自愿离婚,无共同财产分割,无子女抚养问题,男方一次性支付女方十五万元整。

我翻到最后一页,在女方签名处停下。笔尖悬在纸上,墨水凝成一个小点。

“赵磊,”我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布满血丝,下巴上那颗痘印还在,跟六年前一模一样。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好几次。最后他说:“那天你走的时候,站在电梯里,我喊了你一声。你没听见。”

我记得。我听见了,没回头。

“我喊的是‘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声音哑哑的,“你没回。”

我没说话。

“后来我一直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我想给你打电话,又怕你挂。我想去医院找你,又怕你妈骂我。我在家等,等了一个礼拜,你连个消息都没发。”

“赵磊,”我打断他,“你知道我为什么去上海吗?”

他看着我。

“我不是去找工作。我是去躲你。”我说,“我没办法跟你待在同一个屋子里。我一看见你,就想起你坐在婚宴主桌旁边笑,想起你跟我说‘你弟不是也在吗’,想起你转给赵敏那五万块。我喘不过气。”

他低下头。

“你等我回来,等了一个礼拜。可我等你清醒,等了六年。”

他攥着咖啡杯,指节发白。咖啡早就凉了,杯壁上凝了一圈水渍。他盯着那圈水渍,很久很久。

“对不起。”他说。

“你说过了。”

“我知道。”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我还是想说。对不起,何晓。六年,我没当好一个丈夫。”

何晓。他很少叫我全名。结婚那天他叫过一次,司仪问“你愿意娶何晓为妻吗”,他说“我愿意”。后来就一直叫“老婆”。现在叫全名,像在念一段结束语。

我拿起笔,签了字。何晓两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他看着我签完,也拿起笔。他签得比我快,赵磊两个字,潦草得像在赶时间。

签完他把笔放下,看着协议上两个名字并排躺着。何晓。赵磊。中间隔着一道打印线,像一条河。

“房子我不会卖。”他说,“你以后要是没地方住,可以回来。”

“不用。”

“那……爸的手术,什么时候做?我去看看他。”

“不用。”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动作很轻,像怕吵到别人。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我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隔着整个咖啡馆,他的脸有点模糊。他站了几秒,推门出去了。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我坐在原地,看着对面那杯没动过的美式。杯壁上那圈水渍慢慢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我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苦,涩,烫。咽下去之后,舌根泛上来一点酸。

我坐了很久。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有人在旁边敲电脑,有人在聊天。谁也没注意角落里的我。我低头看着桌上的离婚协议,两个签名并列着。赵磊的字还是那样,歪歪扭扭,像小学生。我的字也没变,方方正正,一笔一划。

六年前,我们在结婚证上签字。那天他签完凑过来看我的,说“你写字真好看”。我说“你写字真丑”。他说“以后咱家孩子随你,别随我”。

现在,没有以后了。

我把协议折好,放进包里。站起来,把两杯咖啡都扔进垃圾桶。推门出去时,外面出太阳了。冬天的太阳,白惨惨的,没什么温度,但亮得晃眼。我眯着眼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医院方向走。

走到路口,手机响了。周舟。

“签了?”

“签了。”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还好吗?”

“还好。”

“哭了?”

“没有。”

“真没哭?”

我伸手摸了一把脸。干的。“真没哭。”

“那你现在去哪?”

“医院。陪我爸。”

“何晓,”她声音软下来,“你挺厉害的。”

我笑了:“厉害什么。”

“说离就离,不拖泥带水。一般人做不到。”

我看着路口对面的人行道绿灯亮了,迈步往前走。“我不是厉害,”我说,“我就是累了。”

她没再说什么,说晚上来医院看我。我挂了电话,走进医院大门。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走廊里护士推着车匆匆走过。我推开病房门,我妈在给我爸剪指甲,我爸在哼歌。

看见我进来,我妈抬头:“办完了?”

“办完了。”

我爸看了我一眼,没问结果。他伸着手让我妈剪,剪完一个换一个,像小孩一样听话。我妈剪完最后一个,拍了拍他的手:“好了。”

我爸活动活动手指,看着我:“闺女,晚上想吃啥?让你妈去买。”

“都行。”

“那就吃饺子。你妈包的韭菜馅,你最爱吃。”

我妈站起来,拿上钱包:“我去买韭菜。你爷俩待着。”

她出去了。病房里只剩我和我爸。隔壁床的病人前两天出院了,床位空着。整个房间安安静静的。

“爸,”我坐到床边,“我把婚离了。”

他点点头,没说话。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剥得很仔细,白筋一根根摘干净。然后掰开一半递给我。

“吃。”

我接过来。橘子凉凉的,甜里带一点酸。我吃了一瓣,又吃了一瓣。我爸也吃,两个人坐在病房里,安安静静吃一个橘子。

吃完,我爸把橘皮拢到一起,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看着我。

“闺女,日子还长。”

“嗯。”

“慢慢来。”

“嗯。”

他笑了。瘦削的脸上,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稳。像冬天里晒到的一小片阳光,不热,但暖。

第7章 手术日

我爸的手术定在正月十六。

手术前一天,我弟从外地赶回来。他瘦了,头发也长了,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一进病房就喊:“爸!”

我爸正躺在床上看手机,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弟扑到床边,抓着我爸的手,眼圈立马红了。我爸拍拍他手背:“哭啥,小手术。”

我弟吸了吸鼻子,转头看我:“姐,钱够吗?”

“够了。”

“我带了点,你拿着。”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卡,塞给我。

“不用,够了。”

“拿着。”他硬塞到我手里,“给爸买点好的补补。”

我没再推,收了。我妈从食堂打饭回来,看见我弟,又惊又喜,放下饭盒就过来摸他的脸:“瘦了,瘦了。”

我弟嘿嘿笑:“妈,我都多大了还摸。”

“再大也是我儿子。”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暖融融的。我弟媳没来,在家带孩子。视频打过来,小侄女在屏幕那头喊“爷爷加油”,我爸笑得眼睛眯成缝。

那天晚上,病房里挤了四个人。我妈和我弟守夜,我去走廊尽头接电话。是赵磊。他发消息问我手术时间,说想来看看。我回他:“不用了,谢谢。”

他又发了一条:“那……祝爸手术顺利。”

我没回。把手机装进口袋,靠着走廊窗户站着。外面下雪了,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响。楼下路灯亮着,照得雪地一片橘黄。

手术那天早上八点,我爸被推进手术室。他躺在推车上,盖着白被子,看见我们仨站在门口,摆了摆手:“别担心,一会儿就出来了。”

我妈眼泪刷地下来。我弟搂住她肩膀。我站在最前面,看着推车往走廊深处去,拐了个弯,不见了。手术室的门关上,红灯亮起。

我们在外面等。椅子上坐满了人,我妈坐不住,来回走。我弟去买了几瓶水,拧开递给我。我喝了一口,凉的,从嗓子眼一路冰到胃里。

等了四个小时。中间护士出来过两次,说进展顺利。我妈每次听见“顺利”两个字,就松一口气,然后又开始走。我弟靠着墙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我没坐。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雪停了,天灰蒙蒙的,像块洗旧了的抹布。手机震了几下,周舟问情况,我回“还在做”。赵敏发来一条消息,问叔叔手术做了吗。我没回。

中午十二点,手术室门开了。医生出来,摘了口罩:“手术很成功。”

我妈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我弟一把扶住她。我站着没动,眼泪先掉下来,热热的,流过脸颊,滴在羽绒服领子上。

我爸被推出来时还睡着,脸上没什么血色,但呼吸平稳。护士说麻药没过,得等一会儿醒。我们跟着推车回病房,三个人围在床边,谁也没说话。我妈握着我爸的手,我弟坐在床尾,我站在床头,低头看我爸的脸。他眉头舒展开着,比前几天睡着的时候安稳。

半个小时后,我爸醒了。他睁眼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我们仨,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成了?”

“成了。”我说。

他笑了笑,眼睛又闭上了。但嘴角一直翘着。

那天晚上,我坐在病房外面的长椅上,给我爸的住院账户又存了五千。卡里还剩一些,够后续治疗。我弟给的钱我没动,留着以防万一。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家属端着盆,病人扶着墙慢慢走。一个老大爷在走廊里遛弯,经过我面前,看了我一眼:“闺女,陪床啊?”

“嗯。”

“辛苦。”

“不辛苦。”

他走了。我靠着椅背,仰头看天花板。灯管嗡嗡响,白光晃得眼睛发酸。我闭上眼,脑子里一件件事过:赵磊签字的笔尖、赵敏递卡的手、婆婆摔门的声音、我爸吃橘子时那个笑容。

手机震了一下。赵磊发来一张照片。是那间卧室,床头柜上摆着我们那张结婚合影。他配了一行字:“我把照片收起来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拿东西?”

我回:“不要了。你扔了吧。”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揣好,站起来,推开病房门。我妈趴在床边睡着了,我弟靠在椅子上打盹。我爸醒着,看见我进来,微微偏了偏头。

我走过去,低头看他。

“爸,疼吗?”

“不疼。”他声音很轻,“你回去睡吧。”

“我陪你。”

他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坚持。伸手从被子里探出来,拍了拍床边。我坐下来,把手放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很干,很暖,手指关节粗大,是一双干了一辈子活儿的手。

“闺女,”他闭着眼说,“你小时候,有一次发烧,烧到四十度。我背你去医院,路上你在我背上说胡话,喊‘爸爸别走’。”

我记得。那时候我五岁,半夜发烧,我爸背着我跑了三公里去医院。路上黑漆漆的,他一边跑一边喊我名字。

“现在轮到你了。”他睁开眼,看着我,“爸不走。你也别走。”

我鼻子一酸,低头把脸埋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微微动了动,像小时候那样,摸了摸我的头。

第8章 旧相册

我爸出院那天是二月初二,龙抬头。

他瘦了十五斤,走路慢了很多,但精神还好。我妈扶着他,我弟提着东西,我办完出院手续跟在后头。走出住院部大门时,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爸抬头看了看天,说:“春天了。”

春天了。路边的树开始冒芽,星星点点的绿,怯生生的。

我弟在家待了三天就回去了,临走前塞给我一张卡,说给爸买营养品。我没推,收了。他拍拍我肩膀:“姐,有事打电话。”

送走我弟,我把我爸我妈安顿好,自己回了趟那个家。

门锁没换,我的钥匙还能开。推门进去,屋子里很干净,比我在的时候还干净。茶几上没灰,地板拖过了,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赵磊大概收拾过。

卧室里,衣柜空了一半。他的衣服还在,我的那半边空了。床头柜上那张合影不见了,只剩一个方方正正的印子,颜色比周围浅一圈。我拉开抽屉,里面还有我的几样东西:一条围巾、两本书、一个旧相册。

我坐在床边,翻开相册。第一页就是结婚照,我和赵磊站在酒店门口,笑得没心没肺。往后翻,蜜月旅行、搬家、过年、生日。照片一张张过,像一部快进的电影。翻到最后一张,是去年秋天拍的,我和我爸在公园,他坐在轮椅上,我蹲在旁边,两个人对着镜头笑。赵磊拍的。

我把相册合上,放进包里。又翻出那条围巾,米白色的,赵磊第一年冬天送我的。我围了一次,起球,后来就没戴过。犹豫了一下,也放进了包里。两本书,一本是我买的,一本是他送的。我拿了我买的那本。

其他的,都不要了。

走到客厅,我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我拿起来,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纸条上是赵磊的字:

“卡里五万。剩下的我慢慢还。房子我不会卖,你随时可以回来住。爸的药费单子我留着,以后我来付。”

我把纸条放回信封,搁在茶几上。卡也搁回去。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消息:“卡和纸条看到了。钱不用再还了,之前的十五万够了。爸的药费我自己管。”

他秒回:“你拿去吧,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不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发来一行字:“何晓,你以后……好好的。”

我看着那行字,站了很久。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冰箱还是嗡嗡响。窗外有小孩在跑,笑声远远传来。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落在地板上,亮亮的。

我打了三个字:“你也是。”

然后把他从通讯录里删了。

从那个家出来,我站在单元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在那扇窗后面住了六年,做饭、洗衣、等一个人回家。以后不会了。

我转身走了。风还有点凉,但不像冬天那么刺了。我把围巾拿出来围上,米白色的,起了很多球,但很暖。

走到小区门口,周舟的车停在路边。她摇下车窗冲我招手:“上车,请你吃火锅。”

我上了车。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包:“都拿了?”

“就拿了点自己的东西。”

“也好。”她发动车,“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车子拐上主路,汇入车流。周舟开着窗,风灌进来,吹得我头发乱飞。她伸手把音响打开,放的是一首老歌,旋律很轻快。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街边的树一排排往后退,新芽在阳光里亮得像碎玉。

手机震了一下。赵敏发来一条消息:“嫂子,我哥把车卖了。他说要把钱还你。”

我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不用还了。跟你哥说,好好过。”

发完我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周舟转头看了我一眼:“谁啊?”

“赵敏。”

“她说什么?”

“没什么。”我摇上车窗,把风声隔在外面,“都是过去的事了。”

周舟没再问。车子开过一座桥,桥下河水粼粼,阳光打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我盯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

我爸手术成功了,我弟回去了,我妈在照顾我爸。赵磊签了字,赵敏还了钱,婆婆没再来找我。那间房里的东西,该拿的拿了,不该拿的留下了。

日子像河水一样往前流。不回头。

第9章 周舟的秘密

我爸恢复得不错。出院后第三周复查,各项指标都往好的方向走。我妈松了口气,开始研究各种营养餐,每天变着花样给我爸做吃的。我爸嫌她烦,但每次碗底都吃干净。

我搬到了周舟家暂住。她一个人租了套两居室,次卧空着,堆满了快递盒和旧衣服。我花了半天收拾出来,铺上床单,把行李箱里的衣服挂进衣柜。周舟靠在门框上看我,手里端着杯奶茶。

“你就这么点东西?”

“嗯。”

“真够利索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衣柜里挂着几件换洗衣服、那条起球的围巾,还有那本旧相册。床头柜上放着我爸的检查报告和一张银行卡。卡里是我爸手术剩下的钱,不多,但够我撑一阵子。

找工作的事我提上了日程。赵磊那边彻底断了,他的卡我没要,以后也不会要。我爸后续治疗还要钱,我得自己挣。

周舟说:“你别急,先缓缓。”

我说:“缓够了。”

她拗不过我,帮我改了简历。我之前在广告公司做策划,婚后赵磊说“家里不缺你那点钱”,我就辞了,做了六年家庭主妇。简历上那六年空白,像一道坎。

投了十几份,石沉大海。周舟说正常,现在经济不景气。我说我知道。白天投简历,晚上去医院陪我爸,日子过得规律。偶尔闲下来,会想起赵磊。想起他签离婚协议时那个表情,想起他站在咖啡馆门口回头看的那一眼。也就想想,不疼了。

周舟最近有点不对劲。她下班越来越晚,周末也常出门。每次回来都抱着手机傻笑,问她跟谁聊,她就说“同事”。可她那表情,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

有一天晚上,她洗澡,手机扔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条微信弹出来:“明天老地方见?”

发信人备注是“陈”。头像是一张风景照,看不出男女。

周舟出来时,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我装作没看见。

过了两天,她跟我说晚上不回来吃饭。我说好。等她出门后,我翻了翻她玄关的鞋柜,少了一双高跟鞋。衣柜里那件她嫌太花一直没穿的碎花裙也不见了。

我笑了。没追问。

她半夜回来,脸红扑扑的,带着点酒气。进门看见我还醒着,吓了一跳:“你怎么没睡?”

“等你。”

她坐到沙发上,踢掉高跟鞋,脚缩进靠垫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最后叹口气:“好了好了,我跟你说。”

“陈是谁?”

“我们公司新来的设计总监。”她脸更红了,“离异,没孩子,比我大六岁。”

“在一起了?”

“还没。”她揪着靠垫角,“就……在接触。”

我看着她。她三十二了,谈过几次恋爱都没成,嘴上说“一个人挺好”,其实心里还是想要个家。她比我能干,比我聪明,但感情上比我还要一根筋。

“靠谱吗?”

“目前看着还行。”她想了想,“不着急。慢慢来。”

“那就慢慢来。”我把茶几上的水杯递给她,“不着急。”

她接过水,喝了一口,看着我:“你倒是看得开。”

“我看不开的时候你没看见。”

她笑了,靠过来搂住我胳膊:“何晓,你变了。”

“哪变了?”

“以前你总皱着眉,说话也小心翼翼的。现在松多了。”

我想了想。好像是真的。离婚以后,我睡得比以前好,吃饭比以前香。虽然钱紧了,事多了,但心里那个沉甸甸的东西没了。

“大概是,”我说,“不用再等谁回家了。”

周舟拍拍我手背,没说话。电视里在放综艺,一群明星嘻嘻哈哈做游戏,笑声一浪一浪的。我俩靠在一起,一人占沙发一头,脚互相抵着。窗外月光清亮,照在茶几上,白晃晃的。

日子慢慢往前走。我找了份兼职,给一个自媒体写稿,钱不多,但够用。白天写稿,下午去医院,晚上回来跟周舟一起吃外卖。偶尔三个人——我、周舟、陈先生——一起吃饭。陈先生人不错,话不多,但细心。周舟说他“像你爸那类型”,我说“那你赚了”。

我爸恢复得越来越好,开始下楼遛弯。他走路慢,我妈跟在旁边,两个人一前一后,像两只老企鹅。我有时候站在窗边看他们,心里很踏实。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是赵磊。他声音很平静,说:“爸的药费单子我付了。你别推,这是我该做的。”

我没说话。

他又说:“赵敏把钱还你了?”

“还了。”

“那就好。”他顿了一下,“我……要调去外地了。下个月走。”

“去哪?”

“广州。公司开的条件不错。”

“那挺好。”

“嗯。”他沉默了一会儿,“何晓,我打这个电话就是想跟你说,对不起,还有谢谢。”

“谢我什么?”

“谢你没闹。”他声音低下去,“你要是闹,我们家现在不得安宁。你没闹,我妈和我妹都消停了。我妈现在天天在家反省,说当初不该那么对你。赵敏也懂事多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楼下我妈正扶着我爸慢慢走,我爸抬手指了指树上的鸟窝,我妈仰头看。两个人站定,看了好一会儿。

“赵磊,”我说,“都过去了。你好好过。”

“你也是。”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风里带着初春的暖意,楼下传来小孩的笑声。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长了一点,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做了六年饭,洗了六年衣服,签了一份离婚协议,现在在写稿挣钱。

挺好的。

第10章 一张存单

三月中旬,我回去帮我爸拿换季衣服。

我爸我妈住的老房子,两室一厅,堆满了东西。我翻箱倒柜找羽绒服,在衣柜最底层摸到一个硬邦邦的牛皮纸袋。我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张存单。

存单是五年前的,金额十万。户名是我爸。我翻过来看背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我爸的字:“给囡囡的。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取。”

我蹲在地上,攥着那张存单,手有点抖。

我妈进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然后她走过来,蹲到我旁边。

“你爸五年前存的。”她说,“那年你弟结婚,你给了两万。你爸说不能让你白出,就偷偷存了这笔钱。说以后你需要了给你。”

“他怎么不早给我?”

“他说等你真需要的时候。”我妈眼圈红了红,“你爸那个人,一辈子不会说话。你结婚的时候,他跟你婆婆说‘我闺女脾气倔,你多担待’。你婆婆后来跟我说,你爸说那句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低头看着那张存单。五年前的,十万块。我爸退休工资不高,这十万不知道攒了多久。存单边缘有点发黄,折痕处磨得起了毛。他大概经常拿出来看。

“你离婚的事,你爸没跟我说。”我妈声音轻轻的,“他跟我说‘闺女长大了,让她自己拿主意’。但他自己偷偷哭过。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他坐在客厅里,拿着你小时候的照片。”

我没说话。眼泪掉下来,滴在存单上,洇开一小片。我赶紧用袖子擦,擦完又擦自己的脸。我妈伸手搂住我肩膀,轻轻的,像小时候那样。

“妈,”我说,“我没事。”

“我知道。”她拍拍我,“我闺女厉害着呢。”

我把存单收好,放进自己包里。和我爸那件羽绒服一起。走出房间时,我爸正坐在客厅看报纸。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看见我手里的包,大概猜到了。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报纸翻了一页。

“爸,”我说,“存单我拿了。”

“嗯。”他头也没抬,“早该拿了。”

“以后还你。”

他放下报纸,看着我。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跟小时候一样,又亮又软。

“不用还。”他说,“本来就是你的。”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把报纸叠好放在膝盖上,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他的手还是那样,干干的,暖暖的,指关节粗大,是一双当了一辈子会计的手。

“闺女,”他说,“爸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大钱。就这点,你拿着。以后日子还长,别委屈自己。”

我点头,嗓子眼堵得说不出话。他看了我一会儿,又把报纸拿起来,翻到下一页。我坐在旁边,看着他看报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膝盖上,白亮亮的。

那天晚上回到周舟家,我把存单放进抽屉里,和那张银行卡放在一起。卡里是我爸手术剩下的钱,存单是他五年前给我攒的。两样东西挨着放,像两个人并肩坐着。

周舟回来时,我正在改一篇稿子。她踢掉鞋,凑过来看了一眼我的屏幕:“写得怎么样?”

“还行。”

她走到冰箱前拿了瓶酸奶,又走回来,在我旁边坐下。“我跟陈先生正式在一起了。”

我转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睛亮亮的。

“恭喜。”

“他说想请我们吃饭。”她顿了一下,“就我们仨,他请你。算是正式认识。”

“好。”

她笑了,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脖子,有点痒。我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像拍一只猫。

“何晓,”她闷闷地说,“你以后也会遇到好人的。”

“我知道。”

“真的?”

“真的。”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篇写了一半的稿子。光标一闪一闪的,等着我继续敲字。“但我不着急。先把自己过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看了一会儿,又靠回去。“你真是变了。”

“你说了好几次了。”

“因为真的变了嘛。”她嘟囔着,“以前你总说‘等赵磊回来再说’、‘问问赵磊怎么想’。现在你只说你自己。”

我笑了一下。她说得对。以前那个何晓,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先想想赵磊会怎么想。现在不用了。现在我想吃火锅就去吃,想写稿就写,想给我爸买什么就买。不用跟谁商量,不用等谁同意。

那天晚上周舟睡着后,我坐在阳台上看了会儿月亮。三月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楼顶上面,黄澄澄的。楼下有人遛狗,狗铃铛叮叮响。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春天真的来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赵磊的号码。他的头像已经换成了一张风景照,看不出是什么地方。我看了几秒,把手机收回口袋。

不删了。就搁着吧。像个旧物件,不碍事,但也不用再翻出来了。

第11章 陈先生的饭局

陈先生请吃饭的地方选在一家淮扬菜馆。包间不大,布置得清清爽爽,墙上挂着一幅水墨荷花。我和周舟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里面了,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拉开椅子。

他叫陈松远,四十出头,瘦高个,戴一副细边眼镜。穿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腕,干净利落。周舟介绍完,他冲我点点头:“何晓,周舟常提起你。”

“说我什么?”

“说你做饭好吃。”

我看了周舟一眼。她脸一红,踢了我一脚。我笑了,坐下来。陈松远把菜单推过来,让我点菜。我点了两个,周舟点了三个,他又加了一个汤。

吃饭的时候,陈松远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他问我在写什么稿子,我说是情感类的。他说他之前看过我写的几篇,在本地号上,写得挺细。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做过功课。

周舟在旁边吃菜,时不时插一句嘴,气氛不冷。陈松远给她夹菜,动作很自然。周舟接过去,也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好像已经习惯了。

吃到一半,陈松远接了个电话,出去了。周舟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还行。”

她瞪我。我夹了块藕片,嚼了嚼。“挺稳当的一个人。不装,不显摆。你运气不错。”

她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那就好。”

陈松远回来时,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放在桌上,推给我:“听周舟说你在找房子。我有个朋友做房产中介,这是他的名片。你要是不嫌弃,可以联系他。”

我接过来。纸袋里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上面写着那个中介的名字和电话。字很工整,笔画干净。

“谢谢。”

“不客气。”他坐下,拿起筷子,“周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吃完饭,陈松远结了账。我们仨站在门口,夜风凉凉的。周舟挽住我胳膊,陈松远站在她另一边,三个人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我先送何晓回去。”周舟说。

陈松远点头,看了我一眼:“何晓,以后有事可以找我。周舟的号码我都有。”

“好。”

他转身走了。周舟看着他背影,嘴角翘着。我碰了碰她肩膀:“行了,走远了。”

她回过神,白我一眼。我俩往地铁站走,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飞。她一边走一边说陈松远的事:他前妻是他大学同学,两个人和平分手,没孩子。他现在一个人住,养了一只猫。做饭一般,但洗碗很勤快。

“你查户口呢?”我笑她。

“不得问清楚啊?”她理直气壮,“我都三十二了,不瞎耽误功夫。”

“那你觉得他靠得住吗?”

她想了想。“目前看,靠得住。”

“那就行。”

她停下脚步,看着我。“何晓,你真不打算再找了?”

我想了一下。“没说不找。但我不着急。”

“为什么?”

“因为我得先把自己过明白了。”我看着她,“以前我总觉得,结婚就是找个靠山。后来发现,靠山山会倒。还不如自己站直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挽紧我胳膊。“行吧。反正你说什么都对。”

我笑了。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接一盏,把我们的影子从前面转到后面,又从后面转到前面。远处有车流声,有夜市摊子的油烟味,有谁家窗口飘出来的电视剧台词。城市热热闹闹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我在这座城市里活了三十二年。前二十年在爸妈家,中间六年在那间房里。以后的日子,还不知道在哪,但肯定是我自己选的。

第12章 赵敏的婚礼请柬

四月初,赵敏来医院看我爸。

她没提前说,直接来的。提着一大袋营养品,还有一束花。我妈看见她,脸色不太好看,但没说什么,让了座。赵敏坐在床边,跟我爸聊了几句。她比以前会说话了,问病情、说恢复、夸我爸气色好。我爸笑着应和,没提旧事。

坐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信封。

“嫂子,我要补办婚礼。”

我看着她。

“上次那个是婆家办的,这回是我和我老公自己办,请的都是我们俩的朋友。”她把信封递过来,“你能来吗?”

我看着那个红色信封。烫金喜字,跟我上次在朋友圈看到的不一样。封口处贴了一颗爱心贴纸,有点歪。

“为什么给我?”

“因为上次我错了。”她低着头,“我哥跟我说了,他从小到大,你为他做了多少事。我以前不知道。我以为你是……你是嫁进来的,对我们好是应该的。”

她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但这世上没什么应该的。你对我们好,是你善良。我们没对你好,是我们瞎。”

我没说话。手里的红信封有点烫。我翻过来,背面写了一行字,是她手写的:“嫂子,对不起。这次我想请你坐在主桌。”

我妈在旁边咳了一声。我爸低头看手机,假装没听见。赵敏站在我面前,两只手绞在一起,像个等着挨批的学生。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请柬。日期是下个月十六号,地点在城南一个酒店。请柬上印着“诚挚邀请何晓女士”,我的名字被单独列了一行,字体比其他的大一号。

“赵敏,”我把请柬合上,“你哥知道吗?”

“知道。他让我来的。”

“你妈呢?”

她犹豫了一下。“我妈不知道。但我跟她说了,她说随我。”

我看着她。她比上次见瘦了点,下巴尖了,眼窝有点凹。大概结婚的事也折腾得不轻。她站在那儿,等着我回答。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白亮亮的。

“我去。”我说。

她松了口气,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跟赵磊有点像。她伸手想拉我,又缩回去,改成点头:“那我等你。主桌给你留位置。”

她走了。我妈关上门,回头看我:“你真去?”

“去。”

“你忘了她上次——”

“妈。”我打断她,“上次是上次。这次她专门来请我,还写了请柬。给她一个机会。”

我妈不说话了,坐下来削苹果。我爸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他嘴角微微翘了翘,没说什么,又低头看手机去了。

晚上回到周舟家,我把请柬放在茶几上。周舟看见,拿起来翻了翻:“你要去?”

“去。”

“你不膈应?”

“有点。”我承认,“但我不去,就永远膈应。去了,这事就算翻篇了。”

她想了想,点头:“也行。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那你穿什么?”

“随便。”

她翻了个白眼,站起来打开我的衣柜。翻了两下,拎出那件我唯一拿得出手的衬衫,浅蓝色的,领口有点旧但洗得干净。她又翻出一条黑色西裤,在我身上比了比。

“就这套。我给你化个妆。”

“不用。”

“必须用。”她把我按到椅子上,“你代表的是你自己。得精神点。”

我拗不过她,由着她在我脸上涂涂抹抹。镜子里的我一点一点变了样子。眉毛描深了,嘴唇涂了点豆沙色,脸上扑了薄薄一层粉。周舟后退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

“行。明天就这样去。”

第二天早上,我穿着那件浅蓝衬衫和黑色西裤出了门。周舟送我到楼下,拍了拍我肩膀:“挺直腰板。”

我笑了笑,拦了辆车。坐进后座,报出酒店地址。车子开动,我靠着椅背,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景。这条路我走过很多次,去赵家吃饭,去赵敏学校,去婆婆住院的医院。以前每次走都觉得长,今天觉得短。

到了酒店门口,赵敏站在门厅迎宾。她穿了一身红裙子,头发盘起来,化了妆。看见我,她跑过来,高跟鞋嗒嗒响。

“嫂子!”她拉住我的手,拉得很紧。“你来了。”

“嗯。”

她领我往里走。大厅里摆了五六桌,人不多,但布置得很用心。粉白气球、鲜花拱门、每张桌上都摆着一小盆多肉。主桌在最前面,赵敏拉着我走到主桌边,拉开一张椅子。

“你坐这儿。”

我坐下来。桌上已经坐了两个人,赵磊坐在对面。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我也点头。他瘦了,脸晒黑了点,像从南方回来没多久。他旁边坐着一个空位,大概是他妈的位置,但人还没来。

赵敏去门口迎宾了。桌上只剩我和赵磊,隔着一盘瓜子。他伸手把瓜子盘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瓜子。”

我拿了一颗,磕开。他低头看手机,我环顾大厅。赵敏的老公在门口发烟,穿着西装,胖乎乎的,笑得很憨。赵敏跑过去帮他整理领结,两个人凑在一起说了句什么,都笑了。

“她变了不少。”我说。

赵磊抬头看了一眼。“嗯。上次那事以后,她消停多了。我妈骂她,她也不顶嘴了。后来跟我说,她才知道做人不能太自私。”

“你妈呢?”

他沉默了一下。“在家。今天没来。”

我点点头,没再问。赵敏老公过来敬酒,举着杯子喊“嫂子”,声音洪亮。我站起来,端起饮料跟他碰了一杯。他憨憨地笑,说“嫂子你今天真好看”。赵敏在旁边捶了他一下,脸红了。

婚礼开始,司仪上台,说了几句暖场的话。赵敏和她老公交换戒指,互相表白。赵敏说到一半哭了,她老公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底下人笑成一片。

我坐在主桌,看着这一幕。桌子底下,我的手机震了一下。周舟发来消息:“怎么样?”

我回:“挺好的。”

“没翻车?”

“没翻车。”

她发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我锁了屏,抬头继续看台上。赵敏正抱着她老公哭,妆有点花了,但笑得特别开心。我看着她,想起她十八岁那年扎马尾的样子,想起她第一次叫我“嫂子”时的怯生生,想起她在我面前低头说“对不起”时的红眼圈。

她现在站在台上,是个大人了。有自己的家,自己的日子。以后的路,她自己走。走好走坏,都是她的事。

仪式结束,赵敏端着酒杯来主桌敬酒。她走到我面前,杯子举起来,看着我。

“嫂子,”她声音有点抖,“这杯敬你。”

我站起来,端起我的饮料。她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掉泪。她老公站在她旁边,也跟着举杯。

“赵敏,”我说,“好好过日子。”

“嗯。”

杯子碰在一起,脆脆的一声。我喝了一口饮料,坐下来。赵敏又去下一桌敬酒了。赵磊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他低头吃菜,吃得慢,像在磨时间。

吃到一半,他开口了:“何晓。”

我抬头。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来。”他看着我,“也谢你这些年。”

我放下筷子,想了想。“赵磊,你不用谢我。该做的我都做了。没做好的,我也认。”

他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我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嚼。鱼肉很嫩,糖醋味的,酸甜刚好。

婚宴散场时,赵敏站在门口送客。她抱了我一下,抱得很紧,在我耳边说“嫂子,以后常联系”。我拍了拍她后背,没答应,也没拒绝。

出了酒店,阳光正好。我站在路边等车,赵磊从后面出来,站在我旁边。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都没说话。风把路边梧桐叶吹得沙沙响。

“你回哪?”他问。

“周舟那儿。”

“我送你?”

“不用。打车方便。”

他点头。站了一会儿,又说:“我下个月去广州。”

“嗯。你说过了。”

“到了给你发个消息。”

“不用了。”我转头看他,“赵磊,到了就好好过。别发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退后一步。出租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时,他从外面挥了一下手。我冲他点了一下头。

车子开动。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被街角吞没了。我收回目光,靠在后座上。司机问我去哪,我说了周舟家的地址。然后闭上眼。

车里放着广播,主持人正在念听众来信。一个姑娘说她刚分手,很难过,不知道怎么办。主持人说,难过就难过吧,但别忘了往前走。走着走着,天就亮了。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街边的梧桐树绿了,叶子被阳光照得透亮。路上行人匆匆,有人笑,有人打电话,有人拎着菜篮子。城市照常运转,日子照常过。

手机震了一下。周舟发来消息:“回来了?我煮了粥。”

我回了三个字:“在路上了。”

发完我把手机揣好,靠在座椅上。车里暖气开得足,烘得人犯困。我打了个哈欠,闭上眼。脑子里没什么特别的念头,就是觉得饿。周舟煮的粥,应该放了皮蛋和瘦肉。回去能吃两碗。

车子拐上主路,汇入车流。前方的路很宽,很长,看不到头。

第13章 新芽

五月初,我搬进了自己的房子。

一室一厅,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房租便宜,采光好。房东是个退休阿姨,看我一个人,主动降了两百。签合同时她问我做什么工作,我说写稿的。她说“文化人”,我说“混口饭吃”。她笑了,把钥匙递给我。

搬家那天,周舟和陈松远来帮忙。东西不多,两个行李箱、一个纸箱、几袋杂物。陈松远跑上跑下搬了三趟,衬衫后背湿了一片。周舟在屋里擦桌子擦窗,嘴里念叨着“这房子多久没住人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发亮。

收拾完,周舟把带来的几盆绿植摆到窗台上。一盆绿萝、一盆吊兰、一盆多肉。她说:“新家得有活物。”我说:“我又不是活物?”她白我一眼:“你算半死不活。”

陈松远在旁边组装宜家买的书架。他拧螺丝很认真,一颗一颗拧紧,又拿手晃了晃,确认稳了才放手。周舟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冲她笑了一下。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们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周舟头发上,金灿灿的。她正弯腰给绿植浇水,陈松远走过去,把她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翘着。

我移开目光,转身去厨房烧水。锅碗还没买全,只有一个旧水壶。水开的时候呜呜响,我站在灶台前,看着蒸汽往上冒。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问我搬家顺不顺利,缺什么东西。我说都好。她又问吃饭没,我说周舟带了菜,一会儿做。她放心了,说“那你忙”。挂电话前,我爸在旁边喊了一句:“闺女,缺钱说话。”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水正好开了。我泡了杯茶,端着走到客厅。周舟正往墙上贴墙纸,陈松远帮她扶着。两个人配合默契,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我坐到沙发上,看着他们。沙发是二手市场买的,浅灰色布艺,有点旧,但坐着舒服。窗台上那盆绿萝垂下来几根藤,嫩绿嫩绿的。吊兰开了小白花,星星点点。

周舟贴完墙纸,回头看我:“怎么样?”

“挺好。”

“就挺好?我贴了半天。”

“非常好。”

她满意了,拍拍手上的胶水,坐到沙发另一头。陈松远也坐下来,三个人并排坐着,看着对面那面白墙。墙上贴了浅蓝色的墙纸,带细碎的小花。周舟说这叫“北欧风”,我说“不就是碎花布”。

她踢了我一脚。我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新家吃了第一顿饭。周舟做的,三个菜一个汤。陈松远洗碗,洗得很干净,碗筷擦干放好。周舟夸他“比我强”,他说“练出来的”。

吃完饭,他们走了。我关上门,屋子里安静下来。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一室一厅,白墙,旧家具,几盆绿植,一个书架。书架上是我的书、我爸的旧相册、那张存单和银行卡。

房子很小,但每一个角落都是我自己选的。桌子摆哪,床靠哪面墙,绿植放窗台还是角落,全是我说了算。

我走到阳台上。五月的晚风暖融融的,带着槐花香。楼下有人在遛狗,狗铃铛叮当响。远处有孩子在追跑,笑声脆生生的。天还没全黑,西边还剩一抹橘红,云彩薄薄的,像撕开的棉花糖。

我趴在阳台栏杆上,低头看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沙沙响。树底下有一只猫蹲着,尾巴卷在爪子上,一动不动。

手机震了一下。赵磊发来一张照片。广州的街景,高楼大厦,霓虹灯亮着。配文:“到了。”

我看着那两个字。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好好过。”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揣好,继续趴在栏杆上。风把头发吹起来,痒痒地蹭着脸颊。楼下那只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走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槐树叶上,亮闪闪的。

日子从指缝里淌过去。不紧不慢的。

第14章 我妈的账本

六月初,我回家看我爸妈。

我爸恢复得不错,能自己下楼散步了。他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好,说话中气也足了。我妈说他每天走三千步,多一步都不肯。我爸说“三千步正好,多了伤膝盖”。两个人拌嘴,像小孩。

那天下午,我妈说要包饺子,让我帮她和面。我系上围裙,站在厨房里,面粉沾了一手。我妈在旁边剁肉馅,刀在砧板上咚咚响。

剁着剁着,她开口了:“你爸那个存单,取了?”

“没取。还放着。”

“该取就取。放那儿又不会生崽。”

“现在不用,先放着。”

她嗯了一声,继续剁。剁完肉馅,加了葱姜酱油,顺着一个方向搅。搅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

“何晓,你离婚我不拦你。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就……以后。你一个人,老了怎么办?”

我揉着面团,想了想。“攒钱。买个小房子。把你们接来住。”

“我们不用你接。你爸跟我有房子。”

“那就我自己住。”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你从小就有主意。三岁就知道挑裙子,十岁就知道自己收拾书包,二十岁就知道自己要嫁赵磊。拦都拦不住。”

“嫁赵磊你不也同意了吗?”

“我同意是因为你喜欢。”她把筷子递给我,“你现在不喜欢了,那就拉倒。妈不怪你。”

我接过筷子,搅了两下肉馅。肉馅黏黏的,带着葱姜的香。我妈站在旁边,伸手把我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手指粗糙,有点扎,但很暖。

“妈,”我说,“你当初嫁给我爸,图什么?”

她愣了一下,笑了。“图他老实。”

“就老实?”

“老实还不够?”她靠在灶台边,想了想,“你爸那人,不会说好听的。结婚这么多年,从来没说过‘我爱你’。但他每天给我烧洗脚水,烧了三十年。我生病他守夜,我生气他不吭声。你小时候他背着你跑三公里去医院,回来自己脚上磨了五个泡。这些事,比一句‘我爱你’实在。”

我低头揉面。面团光滑了,软软的,有弹性。

“你爸前阵子跟我说,”我妈声音低了点,“他说他对不起你。说当初你嫁赵磊,他没把好关。他觉得赵磊那家人,看着就不对劲。”

“不怪他。”

“他说怪。他说他当了一辈子会计,账算得清清楚楚,结果女儿的账没算明白。”

我把面团放到盆里,盖上湿布醒着。擦干净手,看着我妈。她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沾了面粉,头发用发卡别着,耳朵上那颗小痣还在。

“妈,”我说,“你跟我爸的账,算清楚了吗?”

她想了想。“算不清。过日子,哪有算得清的。但大账不能糊涂。你爸对我好,这是大账。其他的,小账,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那我跟赵磊的大账呢?”

她看着我。“你自己说呢?”

我没回答。走到水池边洗手,水哗哗地流。窗外传来我爸的声音,他在跟邻居下棋,吆喝着“将军”。声音洪亮,不像个刚做完手术的人。

“大账,”我说,“他欠我的。”

我妈没说话。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一起看着窗外。我爸赢了棋,正拍着大腿笑。阳光打在他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

“那就算清楚。”我妈说,“算清楚了,翻篇。”

我点头。甩了甩手上的水,拿起毛巾擦干。转身回到案板前,掀开湿布看了看面团。发起来了,胖乎乎的,按一下一个坑。

“包饺子吧。”我说。

“好。”

我妈擀皮,我包。她擀得快,皮薄厚均匀。我包得慢,褶子歪歪扭扭。她看不下去,示范了两个。我学着她的样子捏,还是歪。她笑了,说“随你爸,手笨”。我也笑了。

包完饺子,我爸回来了。一进门闻见香味,乐呵呵地洗手。我妈煮饺子,我摆碗筷。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坐下。我爸夹了第一个,蘸了醋,咬了一口。

“咸了。”

我妈瞪他:“哪咸了?”

“就咸了。”

“咸了别吃。”

他嘿嘿笑,又夹了一个。我看着他俩,低头吃自己的饺子。馅是韭菜猪肉的,韭菜是我妈早上在菜市场挑的,猪肉是黑猪肉,贵一点但香。我吃了两碗,撑得直打嗝。

我爸说:“你看你,吃那么多。”

“我妈包的。”

“那也不能吃那么多。胃撑坏了。”

“就吃。”

他摇摇头,笑了。我妈在旁边给他倒茶,说“你少说两句”。我站起来收碗,我妈拦我,说“你歇着”。我没听,端着碗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碗筷在水池里碰撞,清脆的。

洗完碗出来,我爸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妈在旁边织毛衣。毛线是浅灰色的,她说给我织件背心,秋天穿。我坐到她旁边,看着她织。针在她手指间飞快地穿,毛线一圈一圈绕。

“妈,”我说,“你教我。”

她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递过来两根针,一团线。手把手教我起针。我笨手笨脚,起得歪歪扭扭。她也不急,拆了让我重来。一遍,两遍,三遍。

终于起了十针。歪歪扭扭,但没散。

“行了。”她说,“慢慢来。”

我把针线收好,揣进包里。我爸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电视里放着抗战剧,枪炮声轰轰响。我妈拿过毯子给他盖上,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今晚住这儿?”

“嗯。”

“那我去铺床。”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爸的睡脸。他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毯子滑下来一角,我伸手给他掖好。

窗外天色暗了,路灯亮起来。楼下有小孩在喊妈妈,声音脆生生的。我靠在沙发上,闭着眼,听我妈在卧室里铺床单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很轻。

第15章 何晓

七月,我写的一篇稿子上了本地号头条。

写的是家庭边界。一个儿媳妇在婆家受委屈,最后选择搬出去自己住的故事。没写我自己的事,但很多细节是从生活里来的。阅读量过了十万,评论区吵成一片。有人说“太矫情”,有人说“感同身受”。有个读者留言:“我也是别人家的儿媳妇,看了这篇哭了。谢谢作者替我们说话。”

我把那条留言截了图,存进相册。没回复,但看了很多遍。

稿费到账那天,我请周舟和陈松远吃了顿火锅。还是那家淮扬菜馆旁边的老火锅,辣锅翻滚,毛肚鸭肠堆了一桌。周舟涮毛肚,陈松远给我倒酸梅汤。三个人吃得满头大汗。

周舟问我:“你以后就打算一直写这个?”

“先写着。以后再说。”

“要不要找个正经工作?”陈松远问。

“什么叫正经工作?”周舟瞪他。

他赶紧摆手:“我是说,稳定点的。”

我想了想。“写稿挺稳定的。一个月接几篇,够花。时间自由,还能照顾我爸。”

陈松远点头:“也是。你写得挺好的。”

周舟得意地看了他一眼:“我闺蜜,能不好吗?”

我笑了,捞了一片牛肉。辣锅煮的,辣得舌尖发麻。我灌了一大口酸梅汤,冰的,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火锅店里人声鼎沸,隔壁桌在划拳,再隔壁桌在过生日,蛋糕上的蜡烛点了一片。

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何晓你好,我是XX出版社的编辑。看到你写的家庭系列,觉得很好。有没有兴趣出书?”

我看着屏幕。周舟凑过来:“谁啊?”

“出版社。说出书。”

她尖叫了一声,整个火锅店都看过来。陈松远拉她坐下,跟旁边桌道歉。我盯着那条短信,心里没什么大波动。就是想,哦,出书。

周舟摇晃我胳膊:“你回啊!快回!”

我打了几个字:“有兴趣。什么时候聊?”

对方秒回:“明天下午方便吗?”

“方便。”

周舟一把抱住我,火锅油蹭了我一肩膀。陈松远在旁边笑,举杯说“恭喜”。我端起酸梅汤跟他碰了一下。杯子清脆地响了一声。

那天晚上吃完火锅,三个人沿着街走。周舟和陈松远走在前面,手牵着手。我跟在后面,慢慢走。街两边是夜市,摊子上挂着小灯泡,一串一串的,暖黄色的光。卖烤串的在吆喝,卖冰粉的在敲碗,卖花的小姑娘抱着一桶玫瑰,追着情侣跑。

我走到一个卖绿植的摊子前停下来。摊子上摆满了多肉、绿萝、吊兰、发财树。角落里有一盆文竹,细细的枝叶,绿得发暗。我想了想,掏钱买了。

周舟回头喊我:“干嘛呢?”

“买盆花。”

“你家里都三盆了。”

“再添一盆。”

她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前走。我抱着那盆文竹,跟在后面。文竹的叶子蹭着我的下巴,有点痒。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三个人高高低低地铺在地上。

走到路口,周舟和陈松远要往左,我往右。分手时,周舟抱了我一下,陈松远冲我点头。我说“明天见”,他们转身走了。

我抱着文竹,独自往家走。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黑着,等我回去开灯。我爬楼梯,一层一层。走到六楼时有点喘,但没歇。

开了门,把文竹放到窗台上。四盆绿植并排站着,绿油油的。我站在窗前,看楼下的街道。路灯亮着,树影晃着,远处有车流声。

手机又震了。赵敏发来一张照片。她和老公在海边,两个人对着镜头比心。配文:“嫂子,我们在度蜜月。谢谢你上次来。”

我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她又发一条:“嫂子,你最近怎么样?”

我打了几个字:“挺好的。在写书。”

她秒回:“哇!出书了要告诉我,我买十本!”

我笑了笑,没再回。把手机充上电,走进厨房烧水。水壶呜呜响的时候,我站在灶台前,看着蒸汽往上冒。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文竹上,叶子像镀了一层银。

水开了。我泡了杯茶,端着走到阳台。趴在栏杆上,低头看楼下那棵老槐树。树影密密的,风一吹,沙沙响。五月的风暖融融的,带着槐花香。

我想起三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晚上,我站在上海出租屋的窗前,外面下着雨,赵磊在电话那头说“我挪了”。那时候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现在,手心是暖的。茶杯捂的。

日子从指缝里淌过去。不紧不慢的。有时候快,有时候慢。有时候苦,有时候甜。但都是我自己的。

我喝了口茶,抬头看月亮。月亮挂在楼顶上面,又大又圆,黄澄澄的。楼下有人遛狗,狗铃铛叮当响。远处有小孩在笑,声音脆生生的。城市热热闹闹的,像一锅煮开的粥。

我在这座城市里活了三十二年。以后还要活很多年。日子长着呢,慢慢过。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人物、情节均为创作需要,不代表任何现实立场。请读者理性阅读,珍惜身边人,过好每一天。

作者:暴富小锦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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