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蚌
(故事纯属虚构)
一
北部湾的秋天,台风刚过,海面像被人拿擀面杖擀过一遍,平整得发亮。
陈大旺蹲在自家渔船的船尾,把渔网一截一截地往甲板上拖。网里没什么值钱货,几条小黄鱼,一堆杂虾,还有两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螃蟹。他叹了口气,把螃蟹扔进水桶里,虾倒进盆里。
今年四十七岁的陈大旺,是合浦县营盘镇白龙村的老渔民。从十五岁跟爹出海,他在北部湾上漂了三十多年。什么天气下什么网,什么潮水走什么鱼,他闭着眼都门儿清。可这几年,近海的鱼越来越少,出一次海,油钱比鱼钱还贵。村里年轻点的都上岸打工去了,只有他这样上了年纪的,还守着祖辈传下来的营生。
台风刚走,海底的泥沙被搅了个底朝天。陈大旺琢磨着,这种时候底栖的东西容易被翻上来,说不定能捞着点好东西。他特意把网下得比平时深了十几米,贴着海底拖。
第三网收上来的时候,绞车忽然卡住了。
“怎么回事?”陈大旺拍了拍绞车的电机,电机嗡嗡响了两声,又停了。
他走过去一看,网兜鼓鼓囊囊的,里头好像裹着块大石头。他伸手拽了拽网绳,沉得跟焊在海底一样。
“大旺叔,要不要下水看看?”船上的伙计阿六问。
陈大旺看了看海面,风平浪静的,他点了点头:“拿绳子来,我下去看看。要真是个石头,就把网割了,别把绞车烧了。”
他脱了外衣,只穿一条短裤,腰间系了根细绳,一个猛子扎了下去。
海水不算太浑,能见度有个三四米。陈大旺往下潜了七八米,看见了网兜。网兜裹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形状圆不圆扁不扁的,半边埋在泥里,半边被网缠着。他凑近了看,那东西表面粗糙,像块被海水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树皮,颜色发黑,上面还长着些藤壶和海藻。
陈大旺伸手推了一下,没推动。他又摸了一把,手感不对——硬邦邦的,但又不像是石头。石头是凉的,这东西温温的,好像……有生命?
他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浮了上去。
“是个大家伙。”他爬上船,喘着气说,“不是石头,好像是个活的。”
“活的?什么东西?”
“不知道。像个大蚌。”
阿六笑了:“大旺叔,你看错了吧。蚌壳哪有那么大。”
陈大旺没理他。他把网绳在绞车上重新绕好,又把船往旁边开了一段,换了个角度,让网兜松开一些。折腾了半个多钟头,终于把那个东西从泥里拖了出来。
网兜出水的一瞬间,陈大旺和阿六都呆住了。
那确实是个蚌。
一个巨大的蚌。
它的壳是黑褐色的,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密密麻麻的藤壶和海藻长在上面,像一块移动的礁石。整个蚌壳合得紧紧的,边缘露出一点点肉色的缝隙。陈大旺估了估,这东西少说有一米多长,半米多宽,厚度也有二三十公分。
阿六张着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大旺叔……这得有几百斤吧?”
陈大旺蹲下来,用手敲了敲蚌壳。壳很厚,敲上去声音沉闷。他又把手伸到蚌壳边缘,摸了一下那条缝隙,感觉里面微微翕动了一下。
“还活着。”他说。
二
消息传得比海风还快。
陈大旺把巨蚌拖回白龙村码头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轰动了。男女老少围在码头上,伸着脖子看稀奇。有人拿秤来称,四个人抬着巨蚌上秤,指针转了好几圈,停在“350”上。
三百五十斤。村民们啧啧称奇,说陈大旺这回发了。
陈大旺蹲在巨蚌旁边,拿海水往蚌壳上泼。巨蚌似乎感觉到了水,壳缝微微张开了一点,又合上了。
“大旺,你打算咋办?”有人问。
“不知道。”陈大旺老实说,“先养着吧。”
他找了个大铁盆,把巨蚌放进去,又拉了一根水管,不停地往盆里灌海水。巨蚌在盆里安静地待着,偶尔张开一条缝,吐出一串气泡。
消息传出去以后,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镇上的,有县里的,还有从北海专门开车过来的。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拍视频发到网上,没两天,“合浦渔民捞到350斤巨蚌”的消息就传遍了广西。
第三天,来了个海鲜贩子,开着一辆皮卡,说要买。他看了看巨蚌,伸出三个手指头:“三万。”
陈大旺摇头。
“五万。”
陈大旺还是摇头。
海鲜贩子咂了咂嘴:“老陈,这东西不值那么多。蚌肉不值钱,壳也不值钱。三万不少了。”
陈大旺蹲在地上,拿根烟点上,抽了一口:“不卖。”
“那你要多少?”
“不卖就不卖。”
海鲜贩子走了。村里人议论纷纷,说陈大旺傻,五万块钱呢,够他打一年的鱼了。
陈大旺不傻。他见过世面。这几年网络发达了,经常有人在网上淘稀奇古怪的东西。一只品相好的老蚌壳,都能卖几千块。三百五十斤的活巨蚌,不说全国,整个北部湾都未必有第二个。他心里有个数,这东西,不能便宜卖了。
第五天,又来了个人。
这回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穿着白衬衫黑裙子,看起来像是城里坐办公室的。她自我介绍说姓周,是北海一家公司的。
“陈大叔,我们老板想买你这个蚌。”
“你们老板是谁?”
“北海做房地产的,姓林。”
陈大旺没吭声。
周小姐说:“我们老板愿意出五十万。”
码头上围观的村民倒抽一口凉气。五十万,够在县城买一套房了。
陈大旺把烟掐灭了,站起来看了看巨蚌。巨蚌在水里静静地待着,壳缝里伸出一小截肉色的触须,随着水流轻轻摆动。
“你们老板买这干啥?”
“我们老板信佛,喜欢放生。这么大的蚌,少说活了几百年了。她想买回去放生。”
陈大旺看了她一眼:“放生?放哪儿?”
“北海那边有个专门放生的海湾。老板每个月都放生。”
陈大旺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去告诉你们老板,想买可以,让她自己来看。”
三
林女士是第二天来的。
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着一身素色的旗袍,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绿的镯子。身后跟着周小姐和两个男的,其中一个拎着个皮箱。
她走到铁盆旁边,低头看了看巨蚌,眼睛亮了一下。
“真大。”她说,“我活了四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蚌。”
陈大旺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林女士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蚌壳。她的手指顺着壳上的纹路慢慢滑过,像是在摸一件古董。
“陈大叔,我出六百万。”她站起来,看着陈大旺,“你卖不卖?”
码头上围观的村民全傻了。六百万。六百万是什么概念?陈大旺打一辈子鱼,也挣不了六百万。
陈大旺也愣住了。他原本想着能卖个三五十万就顶天了,没想到这个女人一开口就是六百万。
“你……你确定?”他有点结巴。
“确定。”林女士笑了笑,“不过我有两个条件。第一,我要亲眼看着它开壳。第二,开出来的东西,归我。”
陈大旺没听懂:“开出来的东西?”
“珍珠。”林女士说,“这么大的蚌,少说活了几百年。几百年的老蚌,肚子里不可能没有珍珠。我买的就是那颗珍珠。”
陈大旺从来没想过珍珠的事。他就是觉得巨蚌稀奇,想卖个好价钱。现在林女士一说,他心里也活泛起来了——六百万买一只蚌,那这蚌肚子里的珍珠得值多少钱?
“我得想想。”他说。
那天晚上,陈大旺没睡着。他坐在家门口,看着月光下的海面,抽了一整包烟。老婆劝他:“六百万就卖了吧,咱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珍珠不珍珠的,跟咱没关系。”
陈大旺没吭声。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这只巨蚌在海里活了几百年,躲过了多少风浪,多少天敌,最后被他捞了上来。他要是为了钱,把它开膛破肚,取出一颗珍珠卖了,那这只蚌就死了。
可六百万啊。
第二天早上,陈大旺对林女士说:“卖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开蚌的时候,我要在旁边看着。而且,如果开出来是一颗小珍珠,不值那么多钱,你不能反悔。”
林女士笑了:“行。我既然出了六百万,就认这个价。”
四
开蚌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林女士从北海请来了一个老师傅,姓黄,七十多岁了,以前是专门做珍珠生意的。黄师傅带了全套工具:撬棍、小锤、放大镜、软布。他围着巨蚌转了三圈,啧啧称奇:“我做了五十年珍珠,没见过这么大的活蚌。这东西起码活了五百年。”
开蚌那天,码头上围了上百号人。陈大旺站在铁盆旁边,看着黄师傅把巨蚌从水里抬出来,放在一块铺了白布的木板上。
巨蚌离开了水,壳缝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在呼吸。陈大旺看见那条缝隙里,露出一线肉色的蚌肉,上面有细密的纹理,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黄师傅拿了一把小锤,沿着蚌壳的边缘轻轻敲了一圈,听声音。敲完了,他点点头:“壳很厚,肉也厚。里面应该有东西。”
他把撬棍插进壳缝里,慢慢用力。
蚌壳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嘎吱”声,像是一扇关了几百年的门被推开了。缝隙越来越大,黄师傅手里的撬棍越插越深。旁边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伸着脖子往里看。
壳开了。
蚌壳分成两半,摊在白布上。里面的蚌肉肥厚饱满,呈淡黄色,足有几十斤重。肉中间有一团暗色的东西,被薄膜包裹着,圆鼓鼓的,像一个小皮球。
黄师傅拿了一把小刀,小心地把那层薄膜割开。
所有人都盯着他的手。
薄膜切开的一瞬间,一道温润的光从里面透了出来。
黄师傅的手停住了。他把放大镜凑过去,看了很久。
“怎么样?”林女士问,声音有点抖。
黄师傅没说话,只是慢慢地把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
那是一颗珍珠。
圆,很大,比成人拳头还大。颜色不是常见的白,而是一种深沉的暗金色,像琥珀,又像蜜蜡,表面光洁如镜,映着周围的人影。黄师傅拿软布把它擦干净,放在白布上,所有人都看呆了。
黄师傅用卡尺量了一下直径,声音有点发颤:“十二公分。”
林女士蹲下来,看着那颗珍珠,眼睛里全是光。
“值了。”她说,“六百万,值了。”
陈大旺站在旁边,看着那颗珍珠。他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把黄师傅拉到一边,问:“黄师傅,这么大的珍珠,得值多少钱?”
黄师傅想了想,压低声音说:“这颗珍珠,如果拿到香港或者国外的拍卖会上,少说值三千万。碰上喜欢的买家,五千万也有可能。”
陈大旺愣住了。
他回到巨蚌旁边,看着那两片被撬开的壳,看着里面空空的蚌肉。巨蚌已经死了。它的壳被撬开了,肉被翻了出来,那颗它用了几百年养出来的珍珠,被人拿走了。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林女士当场开了支票,六百万,一分不少。她把珍珠小心地装进一个锦盒里,递给身后的保镖。然后她走到陈大旺面前,伸出手:“陈大叔,谢谢你。这只蚌,我买了。”
陈大旺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女士走了以后,码头上的人渐渐散了。陈大旺一个人坐在铁盆旁边,看着盆里剩下的两片蚌壳。壳上的藤壶和海藻还在,湿漉漉的,在夕阳下泛着暗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爹跟他说过的话:“海里什么东西都有灵性。你捞它,它给你一口饭吃。你别贪。贪多了,海会收回去。”
他把两片蚌壳收起来,没卖。他把它们洗干净,晾干,放在自家院子里。有路过的人问,他就说:“留着,做个念想。”
五
后来有记者来采访,问陈大旺:“六百万卖了,你后不后悔?”
陈大旺笑了笑:“后悔啥。钱到手了,该盖房盖房,该买船买船。”
“那你觉得那颗珍珠值多少钱?”
陈大旺抽了口烟,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海。
“值多少钱跟我没关系了。我捞它上来,有人出六百万,我卖了。就这么回事。”
“那你觉得林女士买得值吗?”
陈大旺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掐灭。
“值不值,看她怎么想。她信佛,说是放生。可她把蚌撬了,取了珍珠,蚌也死了。这算放生还是杀生,她自己心里有数。”
记者没有再问。
陈大旺站起来,走到院子角落,看了看那两片蚌壳。壳上爬满了藤壶,有些小螃蟹在缝里进进出出。他用脚踢了踢,壳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蚌活了几百年,”他自言自语地说,“见过多少风浪。最后死在我手里。”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它肚子里那颗珍珠,也活了几百年。要不是我捞上来,珍珠永远不会被人看见。这么一想,它也不算白死。”
海风吹过来,把院子里的树叶吹得沙沙响。陈大旺转身进屋,留下两片巨大的蚌壳,静静地立在墙角。
(故事纯属虚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