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六十岁的我,实话实说,我就喜欢男人,我也离不开男人

我今年五十八了。

再过两年就六十,按理说这个岁数的人,该看淡了,该放下了,该跟自己和解了。可我偏不。我坐在阳台上,手里攥着一杯放凉的茶,看着楼下梧桐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心里头还是堵得慌。

我就喜欢男人,我也离不开男人。这话搁年轻时候我不敢说,搁中年时候我藏着掖着,现在快六十了,我还有什么好装的?

可问题是——我喜欢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不,不是死。是走了。是不要我了。

一

我叫陈远洲,五十八岁,离过一次婚,无子女,独居。退休前在一家国企做财务,干了三十二年,从出纳干到副科长,最后科长没熬上去,退休了。退休金够花,房子是单位早年分的,后来房改买下来了,两室一厅,不大,但够我一个人住。

日子过得去。就是冷清。

冷清这两个字,年轻时候不觉得是什么事。二十来岁血气方刚,觉得一个人自由得很,想干嘛干嘛。三十多岁结了婚,日子过得不咸不淡,跟前妻没什么大矛盾,就是没话说。她嫌我闷,我嫌她吵,凑合了七年,离了。

离婚那年我三十七。离完婚头两年我还试着相亲,见了几个,没一个对得上眼的。不是我看不上人家,是我压根提不起兴趣。

那时候我就隐约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但那个年代,谁敢说?我爸是老军人,一辈子刚正不严,我妈是小学老师,规规矩矩。我在家里排行老二,上面一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姐姐嫁得早,弟弟在机关上班,一家子都是正经人。我要是敢说一句"我喜欢男人",我爸能拿皮带抽我。

所以我就闷着。闷了二十多年。

中间不是没有过。九十年代末,四十出头的时候,我在一次行业培训里认识了一个人。姓陆,叫陆怀安,比小我五岁,从下属分公司调上来的,做审计。他那时候三十五,精干,话不多,笑起来左边有个梨涡,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琢磨什么。

培训半个月,我们住一个标间。头几天客气,后来熟了,半夜聊天,聊到家里事,聊到前妻,聊到这辈子过得值不值。有天晚上他忽然说:"远洲哥,你这人吧,看着闷,其实心里头比谁都热。"

我没接话。

他又说:"我看得出来。"

就那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巧巧地扎进来,扎得我浑身一激灵。

培训结束前一天晚上,他洗完澡出来,穿着背心短裤,坐在床边擦头发。我看着他的侧脸,喉结动了动,忽然说了句:"怀安。"

他回头看我。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去,伸手碰了碰他的膝盖。就那么一下。

他没躲。

后来就在一起了。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是偷偷摸摸的。他在分公司,我在总部,隔了三个小时车程。一个月见一两次,开房,吃饭,散步,说些有的没的。他不爱逛街,喜欢钓鱼,周末有时候拉我去水库边上坐着,一坐一整天,也不怎么说话,就那么待着。

我舒服。跟他在一起,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两个人在一块儿,是可以不说话也不尴尬的。

他比我小五岁,但比我通透。他知道我是怎么个人,也知道我怕什么。他从来不逼我,不逼我出柜,不逼我公开,不逼我做选择。他说:"远洲哥,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能见面的时候见面,见不了面就打电话,这就够了。"

我那时候觉得,这人真是好。

好到让我觉得亏欠。

二

我们好了六年。

六年里,我爸走了,肺癌,从查出来到走,四个月。那四个月我请了长假,在医院陪床。他没来,他不能来。我爸到死都不知道他儿子心里藏了这么个事。

我爸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医院走廊里蹲着,手机攥在手里,想打给他,又放下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我妈还在里头哭,我姐和我弟守着,我蹲在走廊里,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活得真窝囊。

连在自己亲爹最后一面的时候,想找个人靠一靠,都不敢叫。

后来他还是知道了。我没说,是我弟打电话的时候说漏了嘴,说"哥你那个朋友陆怀安怎么没来",他听见了。

他没问我弟,直接给我打的电话。

"远洲哥,"他说,"叔叔走了,你跟我说一声。"

我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天过去。不去医院,我去你家楼下等你。"

我说:"别来了。"

他说:"陈远洲,你别跟我犟。"

第二天他真来了。坐了四个小时大巴,提着两盒点心,在我家楼下站着。我下来的时候,他看着我,眼睛红着,没哭,就那么看着我。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半天,伸手抱了他一下。就一下。我妈在阳台上往下看,我松开了。

他没说什么,把点心递给我,说:"替我上一炷香。"

我说好。

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天下着小雨,他没打伞,穿着一件藏青色风衣,走得不快,腰板挺直。我站在楼道口,手里攥着那两盒稻香村,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我那时候就想,这辈子,就这个人了。

三

变故是从第五年开始的。

他那边分公司改制,要并到总部来。按理说这是好事,离得近了,见面方便。可他调过来之后,职位比我还高半级,做了审计部的副经理。我们在一个楼里上班,反倒更不方便了。

公司里人多嘴杂,我们连午饭都不敢一起吃。他有时候在食堂远远冲我点个头,我装作没看见。

他跟我说过一次:"远洲,要不我们搬一块儿住?"

我犹豫了。

不是不想,是怕。我那个小区里全是单位同事,抬头不见低头见。我要是跟一个男的住一块儿,不用三天,全公司都知道了。

我说:"再等等。"

他说:"等什么?"

我说:"等我退休。"

他笑了笑,没再说。

后来他提过两次,我都是那句话。再等等。等我退休。等我退休了,爱怎么着怎么着。

他没逼我。可我知道,他心里不舒服。

第六年,他妈查出来乳腺癌。他家在外地,就他一个儿子,还有个姐姐,但姐姐嫁得远,顾不上。他得回去照顾。

他跟我商量,说想调回老家分公司去。

我说:"回去好,你妈需要你。"

他说:"你呢?"

我说:"我在这边,等你回来。"

他说:"那得两三年。"

我说:"我等你。"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说:"远洲,你每次都说等。你等得起,我也等得起。可我怕的是,等你退休了,我也老了,回头一看,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我说:"不会的。"

他说:"你保证?"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行,你慢慢想。"

他走了以后,我给他打过电话,发过信息。头半年还行,他妈化疗,他忙,我理解。后来他妈病情稳定了,他回了趟这边,我们见了一面,在郊区一个农家乐,吃了顿饭。

他瘦了,黑了,眼角多了几道纹。我看着他,心里头酸得不行,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忍住了。

他说:"我可能不回来了。"

我说:"啊?"

他说:"老家那边分公司留我,给正职。我妈身体不好,我姐又帮不上忙,我得留下来。"

我说:"那我们怎么办?"

他说:"远洲,你过来。"

我说:"我这边……"

他说:"我知道。你妈,你姐,你弟,你的工作,你的面子。你过不来。"

我沉默了。

他说:"我三十九了。我不想再等了。"

我说:"你什么意思?"

他说:"意思就是,你要是愿意,你退休之前,调过来。你要是不愿意,就这么着吧。"

我说:"你别逼我。"

他说:"我没逼你。我说的是事实。"

那天我们吃完饭,在停车场里站了很久。他打开车门,又关上,转过身看着我。

"远洲哥,"他说,"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就这一次。"

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说:"我考虑考虑。"

他点点头,上了车,走了。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四

后来呢?

后来我没去。

我考虑了三个月,没考虑出个结果。我妈那时候身体也不好,高血压,心脏搭了两个支架。我弟在市里上班,忙,我姐嫁到邻市,一个月回来一次。我妈主要靠我。

我走不了。

我给他打电话,说了实话。我说我妈这边离不开人,我说我走不了,我说对不起。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我猜到了。"

我说:"怀安……"

他说:"没事。你保重。"

挂了。

从那以后,联系越来越少。从一周一个电话变成一个月一条信息,从一条信息变成逢年过节一句问候。再后来,连问候都没了。

我有时候半夜睡不着,翻出他的号码,盯着看半天,不敢打。怕他接了,我不知道说什么。更怕他不接。

我五十二岁那年退休了。

退休那天,我收拾完办公桌,拎着纸箱下楼,站在单位门口,忽然想起他当年说的那句话:"等你退休了,爱怎么着怎么着。"

可他不在了。不在我身边了。

我回了家,坐了一整天。晚上喝了点酒,翻出手机里存着的旧照片,有一张是我们在水库边上拍的,他举着一条鲫鱼,笑得露出那个梨涡,阳光打在他脸上,亮得晃眼。

我看着那张照片,喝了半瓶白酒,吐了一地。

五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着了。一个人过,冷清就冷清,习惯了。

直到去年秋天。

我妈走了。八十一,算是喜丧。走的时候很安详,睡着走的。我姐和我弟都在,料理完后事,我姐说:"老二,你也该想想自己的事了。"

我说:"什么事?"

她说:"你一个人住,我们都不放心。要不找个老伴?"

我说:"找什么老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弟倒是直,说:"哥,你别怪我多嘴。你这辈子,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家里?"

我手一顿。

他说:"我不是要管你。我就是觉得,你这些年,活得不像个正常人。"

我说:"什么叫正常人?"

他说:"你看你,离了婚,不找了,也不交朋友,下了班就回家,周末也不出门。你跟谁都不交心。姐夫、我媳妇,他们都觉得你怪。"

我说:"我就是这样的人。"

他说:"你不是。你以前不是。"

我没吭声。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我妈的遗像,忽然觉得特别孤独。那种孤独不是没人陪,是没人懂。这世上唯一可能懂我的人,被我亲手放走了。

我翻出手机,翻到那个存了十几年的号码,拨了出去。

关机。

我愣了一下,又拨,还是关机。

我上网搜了他的名字。陆怀安,审计。跳出来几条信息,是他早年发表的行业文章,还有一条是他调任某公司的新闻,时间是我退休前两年。再往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托以前的一个老同事帮忙打听。老同事说,陆怀安调回老家后,又跳了一次槽,去了省城一家私企,后来好像又回老家了。具体情况不清楚。

老家。他在老家。

我查了查车票,高铁三个半小时。

我没买票。

我坐在那儿,想了整整一个星期。想我们第一次见面,想他在培训课上站起来发言,声音不高不低,有条有理。想他第一次来我家楼下,提着两盒点心,站在雨里。想他在停车场里说"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

我想了整整一个星期,最后买了张高铁票。

六

他老了。

这是他开门那一瞬间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他住在老城区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喘得不行,站在门口,按了门铃。

门开了。

他站在那儿,穿着一件灰色的薄毛衣,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皱纹深了,眼袋重了,那个梨涡还在,但笑不出来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也看着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了一句:"怀安。"

他说:"你怎么来了。"

不是"你怎么找到我的",不是"进来坐",是"你怎么来了"。

我说:"我退休了。"

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说:"我知道。"

我说:"你……关机了。"

他说:"换号了。旧号不用了。"

我说:"哦。"

两个人站在门口,像两根木头。

最后是他让开的,侧了侧身,说:"进来吧。"

他家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净。客厅里有一张茶几,上面摆着茶具,茶叶罐是那种老式的马口铁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慎独"两个字,不是他的字,像是找人写的。

我站在客厅里,不知道坐哪儿。

他倒了杯茶递给我,说:"坐。"

我坐下了。

他坐在对面,隔着茶几,看着我。那双细长的眼睛,还是那样,像在琢磨什么。

我说:"你妈……"

他说:"走了。三年前。"

我说:"对不起。"

他说:"不用。她走的时候我在身边,算是福气。"

我说:"嗯。"

沉默。

他喝了口茶,说:"你呢?阿姨走了?"

我说:"去年。八十一。"

他说:"喜丧。"

我说:"嗯。"

又沉默。

我端着茶杯,手指发抖。茶洒出来一点,滴在裤子上。我放下杯子,擦了擦,说:"怀安,我……"

他说:"别。"

我看着他。

他说:"你想说的话,我都知道。你不用说。"

我说:"你知道什么?"

他说:"你知道的。"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

他说:"陈远洲,你来了,我高兴。真的。但我不会跟你走了。"

我说:"我没说要走。"

他说:"你要是说了,我更难受。"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我这十年,过得也还行。换了工作,后来又回来了,在一家事务所做顾问,不忙。一个人住,习惯了。偶尔钓钓鱼,跟老朋友吃吃饭。"

我说:"你有老朋友了?"

他笑了笑,说:"有。不是那种。就是钓友,棋友。"

我说:"哦。"

他说:"你呢?"

我说:"我一个人。"

他说:"你弟跟我说了。"

我一愣。

他说:"你弟找过我。"

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你妈走后没多久。他打听到我,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跟你什么关系。"

我说:"他……"

他说:"我没承认。我说我们是老同事。"

我说:"他信吗?"

他说:"他信不信不重要。他让我别来打扰你。"

我说:"他凭什么?"

他说:"他凭他是你弟。他凭他了解你。他跟我说,你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说闲话,你过不了自己那关。他说你不会出来的。"

我说:"他懂个屁。"

他说:"他不懂。但他说的没错。"

我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说:"怀安。"

他没回头。

我说:"我来,不是要你跟我走。我就是想看看你。想跟你说一句话。"

他说:"什么话?"

我说:"对不起。"

他肩膀抖了一下。

我说:"当年你要我跟你走,我没去。不是因为走不了,是我怂。我怕。我怕我妈受不了,怕我弟骂我,怕单位的人指指点点,怕邻居说闲话。我怕了一辈子,最后什么都没留住。"

他说:"你别说了。"

我说:"我得说。我五十八了,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了。

我说:"我这辈子,就喜欢过你一个。就离不开你一个。我窝囊了一辈子,就这件事,我不后悔。"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陈远洲,你真他妈的不是东西。"

说完,他哭了。

五十八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伸手抱住他。他没躲,也没回抱,就那么站着,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搂着他,下巴搁在他头顶,闻着他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眼泪掉在他毛衣上。

七

我在他那儿住了三天。

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住着。第一天晚上我睡客房,他说被子是新的,没拆封。我说好。第二天早上起来,他煮了粥,煎了鸡蛋,桌上摆了一碟咸菜。我吃了两碗。

第二天我们去了他妈的坟上。他拎了一兜水果,我买了一束菊花。坟在郊区的公墓,不高,水泥的,上面贴着照片。他妈看着挺慈祥,圆脸,笑眯眯的。

他蹲在坟前,点了三炷香,说:"妈,我带了个朋友来看你。"

我站在他身后,鞠了三个躬。

回去的路上,他说:"我妈走之前,我跟她说了。"

我说:"说什么?"

他说:"说你。"

我脚步一顿。

他说:"她没怪我。她说,你那个陈大哥,是个好人,就是太苦了。"

我鼻子发酸。

他说:"她说,人这辈子,能遇到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不容易,别放手。"

我说:"她……"

他说:"她知道。她早就知道。我三十多岁的时候,带过一个男朋友回家,她没说什么。后来分了,她也没问。"

我说:"那你为什么没跟我说?"

他说:"说什么?说我妈都知道?说你不用怕?"他看了我一眼,"说了有什么用?你怕的不是我妈,是你自己。"

我哑口无言。

第三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里喝茶。他泡的是普洱,年份不短,汤色红浓。我喝着,忽然说:"怀安,你后来有没有……"

他说:"有没有别人?"

我说:"嗯。"

他说:"有过一个。"

我手一紧,茶杯磕在茶几上,响了一声。

他说:"没多久。两年。他比我小十岁,是个设计师,挺好的一个人。后来他去深圳了,就散了。"

我说:"哦。"

他说:"你呢?"

我说:"没有。"

他说:"真没有?"

我说:"真没有。"

他点点头,说:"你这人,认死理。"

我说:"认了一辈子了。"

他说:"认到最后,把自己认孤老了。"

我说:"孤老了也比认错了强。"

他没接话。

过了很久,他说:"远洲,你回去吧。"

我说:"我后天走。"

他说:"别后天,明天走。"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在这儿,我难受。"

我说:"我也难受。"

他说:"不一样。你难受完了能走。我难受完了,还得接着过。"

我看着他。

他说:"你回去,过你的日子。逢年过节,你要是想来,来。不想来,打个电话也行。我手机换了号,但旧号我还留着,就怕你打。"

我说:"我打了。"

他说:"我知道。我看见来电显示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开机?"

他说:"我怕接了,说不出话。"

我低下头。

他说:"陈远洲,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候,都给你了。我不后悔。但你别再来搅我了。我好不容易把自己收拾好了。"

我说:"我没想搅你。"

他说:"你来了,就是搅。"

我沉默了很久,说:"好。我走。"

第二天一早,我退了酒店,提着行李箱,在他楼下站着。六楼窗户关着,窗帘拉着。我站了十分钟,转身走了。

高铁上,我看着窗外飞驰的田野,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旁边一个老太太看了我一眼,递了张纸巾。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八

回来以后,日子还是那样。冷清,但不至于过不下去。

我弟又来过一次,问我那趟出去干嘛了。我说散心。他没追问。我姐给我寄了一箱苹果,说老家亲戚自己种的,甜。我吃了,确实甜。

我有时候会给他发信息。不常发,一周一条,有时候是转个文章,有时候是拍一张楼下梧桐树的照片。他偶尔回,回得简短。"嗯""好""看到了"。

有天晚上,十一点多,我睡不着,翻来覆去的,忽然收到他一条信息。

"今天钓了条大的,六斤。"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一条草鱼,拎在手里,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的。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回了三个字:"真大啊。"

他没再回。

但我知道,他看了。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五十八,他五十三。都不算老了,但也都不年轻了。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粘不起来,就算粘起来,裂痕也在。

可我不后悔去找他。

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在他五十三岁的时候,站在了他家门口。

我坐在阳台上,把那杯凉透的茶倒掉,重新泡了一杯。茶叶在杯子里翻滚,慢慢沉下去,水变成琥珀色。

我想起他那天说的话:"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候,都给你了。"

我想告诉他,我也是。

但我不会说了。有些话,说过一次就够了。再说,就贪了。

我端着茶杯,看着楼下的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枝干光秃秃的,可我知道,春天还会来的。

就像我知道,有些感情,就算没有结果,也活过了。

这就够了。

快六十的人了,我实话实说——我就喜欢男人,我也离不开男人。我喜欢的那个人,不在我身边了,可他活在我每一个醒着的清晨和睡不着的夜里。

这辈子,值了。

不,还差一点。

等开春了,我再去一趟。不提前说,就买张票,爬上那六楼,按门铃。他开门看见我,大概又要说"你怎么又来了"。

我就说:"想你了。"

就这三个字。

他听了,大概会骂我一句,然后侧开身子,说:"进来吧。"

那就够了。

真够了。

九

后来我真的又去了。

开春三月,柳树发芽的时候。没提前打招呼,买了票,坐了三个半小时高铁,打了个车到他小区门口。还是那个老小区,外墙刷了新漆,六楼还是没电梯。

我爬上去,喘得比上次还厉害。站在门口,理了理衣服,按了门铃。

门开了。

他看着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又来了。"

我说:"想你了。"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抽了一下,侧开身子,说:"进来吧。"

我进去了。客厅还是那样,茶几还是那张茶几,茶叶罐还是那个马口铁罐。墙上多了张照片,是他妈的,黑白的,嵌在相框里。

他倒了杯茶,递给我。我说:"真大啊。"

他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我说的是上次那条鱼,骂了一句:"老东西。"

我笑了。

这是他走以后,我第一次笑。

十

尾声

我今年五十八,快六十了。

我这一辈子,没出息,没混出名堂,没挣到大钱,没留下一儿半女。我窝囊,我怂,我怕了一辈子别人的眼光。

可我爱过。

认认真真地、掏心掏肺地、不问值不值得地爱过。

这就够了。

快六十的人了,我实话实说——我就喜欢男人,我也离不开男人。这话我以前不敢说,现在不怕了。我妈走了,我爸早就走了,我姐和我弟,爱怎么想怎么想。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不是喜欢男人。是喜欢了,却没敢好好在一起。

但我不遗憾。

因为他还在。

六楼,没电梯,马口铁茶叶罐,普洱,梨涡。

他还在。

这就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