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哥病重想回老家办丧事,我:凭啥你宅子卖了要死我家?

我嫁进老周家的时候,就没人给我好脸色。

那时候我二十出头,刚从镇上纺织厂下班,手上还带着棉絮,周建军骑着一辆二手嘉陵摩托来接我。他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说:"小芳,我妈让我来接你回家吃饭。"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他回了那个院子。

老周家在村东头,三间砖瓦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底下拴着条黄狗。婆婆坐在堂屋门槛上,手里纳着鞋底,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说了句:"来了?锅里还有饭,自己盛。"

大伯哥周建国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吐出一口烟圈,闷声闷声地说:"又来一个吃闲饭的。"

这话我记到现在。

周建国比我老公大六岁,打小就不学好。村里人都说,老周家老大是根搅屎棍,走到哪儿臭到哪儿。他初中没念完就出去打工,在城里混了十几年,啥活都干过——工地上搬砖、饭店里刷碗、夜市上摆地摊,最后不知怎么的,跟人合伙倒腾二手车,还真让他挣了点钱。

挣了钱就飘了。

前几年他在县城买了套单元楼,一百二十平,精装修,把老宅子给卖了。卖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跟家里打,直接找了中介,钥匙一交,钱到账,完事。

婆婆知道后坐在院子里哭了一整天,说那是老周家的根,是她公婆手里传下来的,就这么卖了?

周建国在电话里不耐烦:"妈,你跟爸住我那儿不就完了?那破房子下雨漏水,冬天灌风,留着有啥用?"

婆婆抹着眼泪说不出话。

我老公想说什么,被我拦住了。我说:"哥有哥的打算,咱别管。"

其实我心里也堵得慌。那老宅子我嫁过来也住了两年,虽然破,但冬暖夏凉,院子里能种菜,门口能晒粮食,比城里鸽子笼强多了。但人家是长子,说了算,咱插什么嘴?

后来周建国真把爹妈接到县城去了,美其名曰享福。

头两年还好,逢年过节回来,开着小轿车,拎着大包小包,给侄子侄女发红包,出手也大方。村里人见了都夸,说老周家老大出息了。

我老公嘴上不说,心里是高兴的。毕竟亲哥,混得好他脸上也有光。

谁知道好景不长。

去年开春,周建国突然回来了,瘦得脱了形,脸上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像变了个人。婆婆跟在后头哭哭啼啼,说是在医院查出来的,肝癌,晚期。

我老公当时就愣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赶紧去厨房烧水,手都在抖。不是心疼周建国——说实话,我对他没啥感情,嫁过来这些年,他帮过我们什么?——我是心疼我老公。他跟周建国毕竟是一母同胞,从小睡一个被窝长大的。

周建国在县城的房子卖了,车也卖了,钱全砸进医院了,没救回来。医生说让回家吧,想吃啥吃啥,想干啥干啥,别遭那个罪了。

婆婆哭得死去活来,我老公红着眼圈在院子里转圈,一包烟抽完了又拆一包。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事情就出在第三天。

周建国从医院回来,躺在我家西屋的床上,脸色灰败,呼吸浅得跟游丝似的。他媳妇——就是那个城里媳妇,结婚才三年,早离了——早没影了。就剩他一个人,缩在我家那张旧木板床上,像条搁浅的鱼。

婆婆守在床边,一会儿摸摸他的额头,一会儿拽拽他的被角,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老公出去借钱了。周建国看病欠了一屁股债,人家催着要,他没办法。

我一个人在厨房做饭,听见婆婆在外面跟人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但院墙不隔音,我听得一清二楚。

"……对,就放咱家。他哥说了,就按老规矩来,停灵三天,入土为安……"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说的"咱家",是我家。

她说的"老规矩",是要在我家办丧事。

我手里的锅铲顿住了。

不是我冷血。

是我家那房子,是我跟我老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

周建国卖老宅子的时候,一分钱没分给家里。他爹妈跟着他去城里享福,那几年我在家伺候公公婆婆?没有。地里的活谁干?我跟我老公。公公去年中风,谁送去的医院?我老公。婆婆在县城住不惯,谁去接回来的?还是我老公。

周建国呢?

挣了钱的时候,眼高于顶,过年回来连顿饭都不在家吃,嫌农村脏,嫌菜不好,带着爹妈去县城饭店搓一顿,完事。

现在要死了,想起老家了?想起弟弟家了?

我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婆婆还在打电话,我站在堂屋门口,等她打完。

她挂了电话,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说:"芳啊,你哥他……怕是不行了。他说想回老家,想在老家走。"

我深吸一口气,说:"妈,哥想回老家,我理解。但老家在哪儿?老宅子不是早卖了吗?"

婆婆愣了一下,说:"就是咱家啊。你跟你弟住这儿,不就是老家吗?"

我看着她,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妈,这是我家。是我跟建军结婚以后,自己攒钱盖的。地基是建军他爷留下的二分薄地,房子是我们借了三万块盖的,到现在还有两万外债没还清。哥卖老宅子的时候,您记得吧?一分钱没给咱们。现在他要办丧事,停灵、摆席、来人吊唁,全在我家?凭啥?"

婆婆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凭啥?"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在墙上,"他宅子卖了,爹妈扔给我们养,现在要死了,还要死我家?我欠他的?"

婆婆眼泪又下来了,拍着大腿说:"芳啊,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他好歹是你大伯哥,是一家人啊……"

"一家人?"我冷笑一声,"他什么时候把咱们当一家人了?过年回来,他媳妇嫌咱家脏,筷子都不用,自己带一次性餐具。他爹中风住院,他回来过几次?每次都是打个一千两千的,转头就走,嫌味儿大,嫌麻烦。现在要办丧事,想起这是老家了?想起还有个弟弟了?"

婆婆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说:"他也是命苦啊,才四十二,就这么……"

"我不同情他。"我打断她,"我不是不让他回老家。老宅子虽然卖了,但村里他还有地,还有祖坟,这些我都认。人走了,入土为安,该办的我都帮着办。但是——"

我指了指脚下的地。

"——不在我家办。"

"停灵、摆席、来人哭丧,这些动静,你让左邻右舍怎么看?我家还有两个上学的孩子,你让村里人议论什么?说老周家老大死在弟弟家了?说弟弟家房子风水不好?这些话传出去,我孩子以后在村里怎么抬头?"

婆婆不说话了,只是哭。

我转身回厨房,继续做饭。

手在抖,但我咬着牙把菜炒完了。

晚上我老公回来,脸色比白天更难看。借了一圈,就借了两千块。村里人都知道周建国的情况,躲瘟神似的。

他一进门,婆婆就把白天的事跟他说了。

我老公坐在门槛上,低着头,两手夹在膝盖中间,半天没吭声。

最后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西屋的方向,说:"芳,哥他……就剩这几天了。咱家不办,他还能去哪儿?"

我端着饭碗出来,放在他面前,说:"建军,你听我说。"

他看着我。

"我不是不让他回老家。人走了,入土为安,该帮的我都帮。但办丧事这事,不能在我家。你想想,哥卖老宅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是老家?怎么没想过弟弟以后怎么办?现在要死了,把摊子甩给我们,我们搭钱搭力不说,还搭名声。你让村里人怎么看?让咱孩子怎么看?"

我老公低着头,闷了半天,说:"那你说怎么办?"

"老宅子虽然卖了,但宅基地还在吧?买主买了房子,地又带不走。你去跟人家商量,在老宅子原址搭个棚子,停灵。村里人抬棺、送葬,走老路,入祖坟,这些我都帮着张罗。但不在我家。"

我老公抬头看我,眼圈红了。

"芳,你……"

"我不冷血。"我说,"我嫁过来这么多年,什么苦没吃过?你哥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但我得为这个家想。咱还有两个孩子要养,还有外债要还,还有日子要过。我不能让一件事把整个家拖垮。"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后来事情怎么解决的呢?

我老公去找了买老宅子那户人家,人家也通情达理,说行,你们搭个棚子,办完拆了就行,别把我家房子弄坏了就成。

周建国最后是在老宅子原址搭的棚子里走的。

走的那天晚上,天下着小雨。我老公披着雨衣在棚子外面守着,婆婆哭得瘫在地上,我站在远处,没过去。

不是我不去。

是我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

难过?有。一个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谁心里能好受?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笔烂账,终于结清了。他欠这个家的,这个家欠他的,一笔勾销。

出殡那天,村里人都来了。周建国在城里那几年,跟村里人来往少,来的人不算多,但该到的都到了。我帮着张罗饭食,借桌子借凳子,忙前忙后,没少出力。

婆婆拉着我手,眼泪汪汪地说:"芳啊,妈对不住你。"

我摇摇头,没说话。

有些事,说不清对不对得起。

日子就是这样,一地鸡毛,谁也别指望谁。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你拿我当外人,我也犯不着热脸贴冷屁股。

血缘是血缘,但过日子是过日子。

这两码事,不能混为一谈。

周建国走了以后,婆婆在我家住了下来。她老了,也走不动了,县城的楼房爬不动楼梯,还是农村平房方便。

我待她跟从前一样,一日三餐,冬棉夏单,该伺候伺候,该孝顺孝顺。村里人见了都说,老周家娶了个好媳妇。

我心里明白,这不是好不好的事。

这是本分。

人活一辈子,谁还没个难处?你对我好,我记着;你对我不好,我也记着。但日子还得过,饭还得吃,觉还得睡。

只是有些话,有些事,说出口了,就收不回去了。

就像那句话——

凭啥你宅子卖了,要死我家?

这话不好听。

但这是实话。

日子还在过。两个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成绩都不错。我老公在镇上找了份活,一个月四千多,够花。婆婆身体还行,就是腿脚不利索,我每天搀着她去门口坐坐,晒晒太阳。

院子里的老槐树又开花了,香得很。

活着的人,总得往前走。